不请自来的雨肆意地拍打着花园中的绿植。雨滴还没来得及光滑的叶面上站稳,已经被不堪重负的叶片甩了出去。
这一场雨实在是大!
天地间回荡这场骤雨的声响,悠扬的乐曲也掩盖不了水珠落地的“哔波”声。
立于落地窗前的服务生梁颖眼里闪过了隐忧:要是这场雨还不停,到了下班时间她就不得不打车回去了,这里离她的学校足足有二十公里远,回去的车费正好抵消了她今晚兼职多赚的部分。
念及至此,梁颖无声地叹了口气,勉强压下烦恼的情绪回归忙碌的大厅跟场——晚宴开始前负责的经理就已经耳提面命过了,一旦被客人投诉摆脸色工资直接减半。
她可不想白辛苦一场。
稳稳端着托盘,保持完美笑容的她经过了好些人:有人端走了刚倒好的酒,有人把喝厌了的饮品放上去,有人把红酒换成了香槟……一顿下来,她托盘上的重量竟然和刚开始时差不多。
不一样的是,她的胳膊举酸了,脸颊也笑僵了。这工作给的钱多,要干的活更多。
好不容易送完这轮的酒杯进后厨,梁颖放慢了脚步,决心在回去的路上偷会儿小懒。
幸运的是,这会儿的雨的确渐渐停了下来。这使得梁颖迈出的步子都变得轻盈了些。
刚才她离开的窗前被另一个高俊挺拔的身影占据,梁颖前进的步伐稍微停了几秒。
好吧。偷懒的计划就此泡了汤
梁颖认命地重新打起精神,微笑迎了过去,“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
长久的缄默中,梁颖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敢打赌对方一定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循着发出动静的方向移动视线罢了。
“姜……南……”
“什么?”
梁颖稍微倾身向前去听他发出的模糊声响,很努力才听清一句“江南”。
江南?什么江南?在念诗吗?
就在梁颖萌生出撇下这个烫手山芋的念头时,一位步态优雅的女士从不远处走来,她碰了碰梁颖的肩膀,轻声嘱咐道:“你去找大厅西侧的角落,找一个穿着灰白条纹衬衫,胸前别着个celine胸针的男人,然后和他说岑先生在等他就行了。”
梁颖对这个热心的美丽女士生出了无限的感激,“好的,我这就去,谢谢您。”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前去,靠着那位女士给的信息很顺利就找到了那位看起来就很面善的年轻男人。
“您好先生。”
姜南听见声音飞快地抬了下脸,没让出眶的眼泪被来人看见,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梁颖抬手指向另一边的花房前,把那位女士的话传达:“岑先生说他在那边等您。”
岑归年?
姜南猜他大概是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和武总监聊完天,才没有自己过来。
“我知道了,谢谢。”他对梁颖说了声谢,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刚刚答应了岑归年要和他分享好消息,姜南没有忘记。
岑归年要是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肯定要面露得意,说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可能还要笑他平白焦虑了这么多天,开玩笑地讨要“苦劳”的奖赏——当然,前提是姜南不会在见到他那一刻就控制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揣着闪过的无数幻想画面,姜南每往前走几步,唇角就压不住地变得更翘些。
可是,他站在半人高的盆栽前,就差两三步便能绕过去清楚瞧见被遮了大半身形的人。而他停留的原因很简单——他闻到了那股围绕着岑归年的浓烈酒气。
意外是有的,不过这感觉并不强烈。这么多年过去了,岑归年改变的不仅仅只有外貌。每次的出乎预料与结果偏差都在向姜南宣告:比起旧时,如今的岑归年改变了许多。
比如,从前的岑归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喝醉,所以就什么活动他都是浅尝辄止,连微醺的状态都少有。
从前的岑归年也绝不会为姜南留出单独消化情绪的空间,然后一声不吭地跑到角落灌自己酒。
不过,也有些事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比如此时——
姜南缓缓吐出口气,胸膛里汇集的热意淌进身体的每个部分,浑身都是暖暖的。他毫不犹豫地,继续走向岑归年。
岑归年这会儿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脚背,低头太久导致酒意上涌,他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叫人看着忍不住心惊他会不会忽地栽倒下去。
“你在什么呢?”
等听到了熟悉的温柔清冽的声音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脑袋,极力睁大眼睛辨认来着是不是他想要的姜南。
确认无误后,他的眸中闪过欣喜与怨怪,含糊道:“你去哪儿了?”
尾调里些怕被抛弃的急切。
姜南放柔了语调答:“你不是知道吗?刚刚武总监找我说话呢,我就和他在那边聊了几句。”
“哦。”岑归年呆呆地应了声,“我没……看见你,也没……听见。”
姜南哑然失笑,“这么想陪我的话,你刚刚为什么要走?”
岑归年点点头又缓缓摇头,“你不喜欢……你总是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
如今的姜南从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酒精让岑归年不常表现出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他满脸写着失落。
姜南浑身像是被针扎似的疼了下,呐呐道:“对不起啊。”
我总是那么别扭。哪怕是道歉,声音都这么微不可听。
岑归年肩膀塌下,视线落在了花房里一株沾满露水的矮树上,答非所问道:“雨停了。”
“什么——”
姜南刚发出声疑问,就被突然暴起的岑归年一路拽去了某间休息室,被抵在桌前时他尚有些不明所以。
要说出口的话被岑归年堵在了两人相叠的呼吸中,吞回了肚里。
不是接吻,而是啃噬。岑归年像是在对待一块永远不会化不会碎开的糖果。
疼痛让姜南的眼眶飙出了生理性的眼泪,这下他和泪流满面的岑归年倒是更般配了。
姜南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和岑归年一样。
痛到抽气的同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令他浑身震颤的畅快。
岑归年刚放过他的唇一秒,紧接又低下脑袋埋入他的脖颈处细细地嗅闻、轻咬。
“我原谅你了。”
只要是属于姜南的回应,哪怕再微弱,都能被岑归年捕捉到。他在温暖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眼前蓦然浮现出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还是在校园里的西活动厅,他接到了姜南的电话匆匆赶过去。
西活动厅是学校最开始的音乐厅,无论是舞台灯光还是木质座位和地板,都布满了化不开的时间印记。
学校里大部分活动都更偏向于选择更新更先进的场地。
不过在今天,这块地方长久以来地静谧终究被两个外来者打破了。
岑归年在门口稍微平复了呼吸才推门走进。
姜南在架好的摄像机前对他挥了挥手。
这画面像是老电影开场的序幕,一眼万年。
“我记得你说你也喜欢摄影,正好这段时间我要拍校园宣传片,所以就厚着脸皮邀请你一起来了。”
坦白说,岑归年原以为那句“下次有空一起采风”只是姜南的客套话,没曾想这张“空头支票”居然真的兑出了大奖,奖励兜头浇下,令岑归年感到好似世界都失了真。
“放心,这次我也会把你拍得很好看。”
姜南调试好了摄像机的画面后,充当起了这次小型演奏会的唯一听众。
琴键纷飞间,岑归年忍不住看向那位。
沉默的暮光似乎听懂了岑归年未说出口的喜欢,它也偏爱着姜南,昏黄的照影在他的脸上富有生命力地浮动着。
很久以后,岑归年还记得,鞋底踩过木质地板的“哒哒”声,沉闷厚重的木质香和姜南柔和的眼睛。
他的喉咙急促地发出声类似啜泣的吸气声,还没等姜南出声询问,他突然再次乍起发了狠般咬住了姜南的下唇。
而后他又悔又怜地用指腹触摸着肿起的部分。
怎么能不知道呢?
姜南就是夏末秋初的一场潮湿蒸腾的热雨,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岑归年总是在告诫自己,可以失落,可以怀念,却不该怨恨。但他忍不住,他总是在想,为什么这场八月的雨不可以再久点,更久点。
要怎么挽留一场终将离去的雨?
他不甘又难耐地一遍遍呼唤着姜南的名字。
“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让我再想想……”
“也许我明天就想到了……”
岑归年的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变为了泯于唇齿间的呢喃。
灼热的眼泪几乎要把姜南溺毙。
爱和痴将他撕成了两半,一半因罪孽深重在深渊不得解脱,另一半震颤的灵魂升入天堂。
岑归年安心地睡了过去,大提琴曲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这个小房间里仅剩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
他的手拍抚着岑归年的背,像是所有童话故事里慈爱的母亲哄睡幼小的儿女那般。
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姜南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一事无成的负心汉不知道是上辈子攒了什么德,竟然能让这么好的人对他……念念不忘。
其实岑归年表现得很明显,是贪心的懦夫既要享受这份天降大礼,又怕揭开那个会让他可笑的自尊心感到压力的答案。
自欺欺人。
“对不起啊。”
姜南的手从岑归年的发丝间穿过,轻轻绕弄着几缕细软的碎发。
这句道歉未能被熟睡的人听见,不过没关系。
他会在岑归年睡醒后再说一遍。
他的手指划过岑归年布满泪痕的眼角。
又或许,他想听到的是另外一句。
我爱你。
我还爱你。
我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