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进高三的这个夏天, 过得漫长又煎熬。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便是补课开始的第一天。
望不到尽头的课程安排直到北溪全市发出高温预警,才给了一周高温假的喘息时间。
齐悦的校外奶茶补习班也停课了。
江云盛找来学校的事终究是被高丽梅知道了。
没人知道她在家里是怎么对齐悦发难的,只是从那以后, 齐悦消沉了好久, 每天不管上学还是放学, 高丽梅都来亲自接送,家里更是被她装了监控, 二十四小时紧盯齐悦的一举一动。
无奈, 喻露只好在家里请了家教,任思涵蹭着上了两节课,感觉没有齐悦讲得好, 最起码齐悦给她讲的内容她大部分都能听懂。
也因此,三个人能在一块的时间也变少了。
二班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快班, 每天除了晚自习,中午的午休也取消了。
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被压缩到半个小时,上午最后一节课也要拖堂,好几次喻露她们想和齐悦一块吃饭, 等了半天, 刚见到面, 齐悦就着急赶回教室上课了。
江烬这段时间也很久都没来学校了。
不光是暑假, 高三正式开学之后他也没有露面。
眼见高考在即,肖飞宇也被家里压着不得不老老实实在学校窝着,所以就连他也不知道江烬的去向。
那天齐悦去网咖里找江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但谁也没有仔细问当天的情况。
他们之间气氛奇怪到连宋飞都不敢随意在他们面前提起对方。
时间一点点向前滑动, 看似所有一切都在按照规定的轨道匀速前进着。
只有齐悦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天晚上。
元月调考之后, 笼罩在高三生头上的压力越来越重。
期末的家长会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即使是二班这样的快班,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情反而比普通班级更加严重。
好在齐悦这段时间的成绩稳定下来,基本没什么可让高丽梅担心的。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着重表扬了齐悦的心理素质和学习态度,高丽梅坐在台下,周围家长纷纷对她投来好奇艳羡的目光,她表面谦虚淡定,其实内心非常享受。
齐悦在走廊上听着班主任夸她的那些词,只觉得讽刺。
心理素质稳定,学习态度刻苦。
稳定是强压下不得不稳。
刻苦是严密管控的痛苦。
她的成绩和志愿,终于一步步走向了高丽梅期望的方向。
然后呢。
她还是没有她自己。
四中操场上绵延万里的彩霞,如她刚刚转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彼时庆幸放松的心情,究竟是无法延续到最后一刻。
当齐悦宣布了她要转回临江的消息,喻露和任思涵都惊到了。
高中最后一个十一假期有且仅仅只有一天的时间休息。
齐悦约喻露和任思涵在咪酱,请她们吃饭。
三人坐下没多久,她便告诉了她们这件事。
“什么!你要转学了?”
“为什么啊?!”
高丽梅在北溪的工作本来也只是帮忙搭建一个新研究室,现在研究室走上正轨了,她要回临江的原单位上班。齐悦非得跟她走不可。而且她的学籍还在临江。
喻露有千万个不想让她离开,“你不走不行嘛?你妈妈要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那你来我家住,你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她紧紧抓着齐悦的手,一副死也不想放开的架势。
齐悦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在北溪的这段时间,她本以为自己还是会像在临江时一样,过着平淡又晦暗的高中生活,可没想到她认识了江烬,还交到了喻露这样要好的朋友,这真是她一辈子的幸运。
“露露,你别这样。”齐悦喉咙发涩,她眨眨眼睛,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是轻松的,“等我们考上大学,还是能在一起的。”
“呜呜,可是我舍不得你。”喻露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任思涵也有些哽咽,她一把握住她们的双手,“嗐,哭什么呀!不过就半年而已。这半年露露你好好学习,我也努把力,我们争取再上同一所大学!”
“呜...真的只分开半年吗?”
喻露是个很柔软的人,齐悦不想骗她,也不忍心伤害她,只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大学见。”
餐点上来了,但因为先一步接受了这么伤心的消息,三个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齐悦也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手里的食物说:“对了,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
“保密?”
“嗯。我不是马上就走,提前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至于其他人......”她顿了顿。
喻露立刻明白她说的其他人是谁,“可是连江烬都不说吗?你们不是......”
她欲言又止。
齐悦低下眼去,搁在桌面上的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的花边线头。
任思涵作为旁观者,对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她肯定道:“你跟江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江烬他好像是喜欢你。”
齐悦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睫颤了颤,却没抬起来。
“我很少看他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他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的,但他认真起来也是很认真的,他不是还为你把烟都戒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但任思涵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对对方都是有那个意思的。
“小悦,老实说,难道你不喜欢江烬吗?”
天黑了,星缘街里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道路两旁的商贩陆续支起了灯架。
齐悦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他们一直待到整条街都快打烊了。江烬带她一路飞奔,还是没赶上那家糖水铺关门的最后时刻。
那时候齐悦其实有些遗憾,但江烬跟她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就算后果无法掌控,至少行动起来才不会让自己后悔。
齐悦深以为然。
但是后来她在想,要是她想做的事情需要另一个人配合,而那个人并不愿意这样做,那又该怎么办呢?
她完全没办法不去顾忌另一个人的心情而只顾自己高兴,也做不到单方面付出而不求回报。
江烬说过的,他不喜欢她。
她无法对这点视而不见。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答案吧。
-
齐悦回临江的那天,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好天气。
航班正点。
随着高丽梅换完登机牌,托运好行李,进安检之前,喻露她们赶来了。
寒假天天都在补课,齐悦跟她们说过不用来送,但她们还是来了。
“小悦!”
安检入口,齐悦回头看着人群中朝这边奔来的几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她不禁眼眶一热,心头不断有暖意上涌。
她转头看向高丽梅。
高丽梅看了看那边冲过来的几个孩子,不太高兴,但她没有阻拦,大度道:“我进去等你。”
“谢谢妈!”齐悦瞬间笑了,极度的喜悦让边上的安检人员都侧身给她让了位置,方便她脱离队伍。
“小悦!呜呜呜!”
喻露奔过去就给了齐悦一个熊抱,接着是任思涵,三个女生抱在一起,各个都眼泪汪汪。
肖飞宇看不下去,偏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再上前将她们分开,“诶诶诶,我说行了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和么煽情干什么!”
宋飞也吸了吸鼻子,“就是,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喻露依依不舍地被从她身上扒下来,齐悦这才发现还有两个人。
她又惊又喜,“你们怎么会来?”
“我们怎么不能来。”肖飞宇哼一声,“齐悦,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好歹同学一场,要走都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巴巴地跑来送你,你还不允许啊?”
宋飞也撇嘴:“就是嘛,我家薇薇还埋怨我通知的太临时,她都来不及从老家赶回来。”
齐悦被他们两个怼的哑口无言,“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肖飞宇匆忙打断她,“你先跟我过来,还有一个人你非见不可。”
齐悦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簇拥着推到他们身后,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江烬站在那里。
连帽衫,机车外套,黑色长裤和重头马丁靴。
他一身叛逆的骑士装扮,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狐狸眼含着浓烈的情绪,连眼下那颗泪痣似乎都在散发着诱人的魔力。
齐悦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
“好..好久不见。”
江烬呵笑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直勾勾盯着齐悦,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他瘦了。
皮肤也好像晒黑了一点。
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少了几分散漫的慵懒,多了些利落和干脆。
齐悦心跳很快,眼睛不知不觉就感觉湿润了。
他一直不说话,她只能强行开口:“你、你..你是特意来送我的?”
“为什么要走。”
齐悦微怔,“..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走!”江烬突然提高音调,他大步上前,猛地一把将齐悦扯向自己,他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强劲的气场压迫得齐悦不得不向后仰去才能呼吸到氧气。
“我..我......”
就像那天在网咖里突然的决裂,此时他突如其来的质问也让齐悦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那里没有冰川和礁石,只有一片狂狼起伏的海,电闪雷鸣间,她差点溺进去。
却在下一秒,江烬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摁进了怀里。
齐悦心尖倏地一紧。
耳边传来他克制的呢喃:“快点回来。”
齐悦蓦地怔住。
江烬紧紧抱着她,力度之大,几近蛮横。
他声音低沉又冷硬,偏偏语速很慢,听在耳边,像警告,像祈求。
“高考完马上给我回来。
“你回来,我给你骂。”
-
候机厅。
高丽梅处理完最后一个线上工作,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信息。
她向来时的方向张望,通道中,齐悦怀里不知抱着什么,正低头往这边过来。
很快,母女俩汇合,两人到登机口排队。
过了廊桥,找到座位。
扣上安全带时,高丽梅看见齐悦腿上被泡沫纸包裹的相册露出一角,一顿。
她望着窗外,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她黑黝黝的眼中满是潮湿。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大约是这一幕唤醒了高丽梅某些遥远的青春记忆,她握了握齐悦的手,温和道:“天晴有天晴的好处,下雨有下雨的浪漫。一年更是有四季。四季更迭不断,不要太执着某种天气。”
这是高丽梅第一次以这种温情的方式安慰齐悦。
没有讽刺,没有打压,更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何雨萍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齐乐。
齐禄说小名叫乐乐,大名念yue。
他想以此彰显自己对待两个孩子的一视同仁不分彼此,但齐悦知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
有些东西,从他和高丽梅分开那一刻起,齐悦得到的就跟齐乐不一样了。
高丽梅得知何雨萍怀孕的消息比齐悦还早。
那次出差,团队里有齐禄的同事,听他们说齐教授要有二胎了,高丽梅才会心态崩塌,提前回来。
其实最不想和齐禄分开的就是高丽梅。
不管是离婚后断绝来往,还是她一心一意想把齐悦培养得优秀,这些目标里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对齐禄的恨和留恋。
她不甘心做一个被出轨的妻子,也不愿意把教养女儿的功劳分一丝一毫给齐禄,所以她变得偏执、敏感、强势。
直到她接到齐禄的电话,他说给小女儿起名叫齐乐。
高丽梅好像突然醒过来了。
无论她如何想要报复,齐禄都不会再回来,她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在逐渐变得不可理喻的路上,唯一受到她伤害的,只有齐悦。
齐悦回过头,微红的眼眶倔强又平静,她问:“妈妈呢,你还在执着晴天吗?”
高丽梅显然没想到齐悦会在这种时候问她这样的问题,短暂的诧异过后,她脸上露出了一种难能一见的疲惫和释怀,“不执着了。”
爱也好,怨也罢。
终归他们的婚姻是失败了,而这个失败,自己也有份参与。
谁也不无辜。
齐悦从她平静的神情里看出她是真的想开了。
她笑了,也反握住高丽梅的手,“妈,以后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吧。”
高丽梅眼睛也湿了,“嗯。”
母女俩手牵着手,这一刻,也真正的开始心连心。
飞机开始滑行。
关掉手机前的最后三分钟里,齐悦看着微信中江烬的头像和聊天记录,脸上带着恬静而满足的笑意。
高中生活里有了这一段,她很知足。
纤细的食指左滑删除了聊天框。
点击删除联系人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顿了顿。
在而后跳出来的确认栏中,齐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江烬。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那里没有你。
虽然雨天也很好,但希望你往后的人生,每天都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