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过得飞快。
转眼又到期末。
高考那三天, 四中被征做考场，学校放假。
考完最后一门，刘敏杰立刻打电话把人全都叫了出来。
辛苦三年, 一朝解放, 他今天要好好放肆一把。
喻露打电话叫齐悦出门的时候, 高丽梅在家做饭，她有些遗憾地拒绝了这次聚会。
但没过多久, 研究室突然打电话来叫高丽梅过去加班。
这下齐悦就能出门了。
下午五点, 喻露和任思涵她们准时出现在楼下。
齐悦换好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叫她名字。
她跑去客厅的窗口一看，竟然连江烬他们也来了。
肖飞宇和宋飞蹲在两个女生脚边, 江烬抄着口袋站在花坛边沿，他们五个人正齐齐仰头望向她的窗口。
喻露用手拢在嘴边当喇叭, 大声喊她：“小悦！快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的齐悦竟然有种眼眶发热的冲动。
她快速回房背起小包，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今天刘敏杰请客，大家还是聚在咪酱。
一块来的人还有徐舟和张成文。
他们两个去年就已经凭借竞赛金奖成功保送了北溪大, 由于没参加高考, 听刘敏杰说考场上各种紧张刺激, 以及冲出考场后的放飞心情, 他们还有点好奇。
肖飞宇就见不得这些不懂人间疾苦的学霸在这儿大言不惭，勒着张成文的颈子吆喝说要把他们扣在四中，陪他们参加完下一届高考才准入学。
张成文差点被勒吐了，忙向江烬求救：“江烬救命！”
江烬面带笑意端起面前的塑料杯, 一本正经地在桌上张望一圈, “啊，是有人叫我吗？”
“哈哈！”
“受死吧！”
张成文哀嚎：“江烬！你没人性！”
大家被他们两个逗得, 全都笑成一团。
席间，徐舟问齐悦以后想考哪里。
齐悦下意识看了眼江烬，他正和肖飞宇他们猜拳，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我还不知道，但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在北溪大。”
徐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后转过头来了然一笑，“以你的成绩，北溪大肯定没问题。”
齐悦脸红了一下，谦虚道：“希望如此。”
今天高兴，除了齐悦和喻露，连任思涵都喝了两瓶啤酒。
吃完饭，男生们还要继续去玩。
时间不早了，齐悦得回家，喻露也是。
两人在星缘街入口跟大部队分开。
江烬突然拉住齐悦的包带，“我送你。”
齐悦回头看向江烬，她一顿。
他刚才喝了不少啤酒，出来被风一吹，微微的酒意熏得他眼尾发红，原就缱绻的狐狸眼变得更加迷离多情。
喻露见这俩人有话要说的样子，识趣地在路边拦了辆车先行撤退。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朝第二目的地出发了。
齐悦不想让江烬一个人去找他们，推了推他的手臂，“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你跟他们一块去吧。”
“不要。”江烬拖着手里的包带用力一拽，齐悦便往前跌了两步，“我要送你回去。”
额角差点撞到他胸口，齐悦心跳骤然跳快了好几拍，她将将站稳，江烬却也跟着她晃了一下。
她赶忙伸手撑住他，“小心。”
江烬半边身子有意无意靠在她肩上，笑了。
齐悦见肖飞宇他们就要走远了，她使了点力气将他推起来站好，“别闹了，他们都要走远了。”
江烬哼了声，“他们走他们的。”
“不行的，你喝了酒，晚上天又黑，你还是跟他们待在一起比较好。”齐悦认真道。
江烬垂眸，声音忽然变低，“干嘛，担心我？”
他平时说话就拖腔带调的，今天喝了酒，懒散的调子拖得越发长。
听起来...像在撒娇。
齐悦心头微微发热，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看样子是说服不了他了，她干脆给任思涵打了个电话让肖飞宇回来接他。
不一会儿大部队就绕回来了。
江烬酒劲上来，脾气倔得要命。
齐悦好不容易把他交给了肖飞宇和宋飞，看他们两个一左一右驾着江烬，她这才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注意安全哦。”
任思涵使劲对她点头：“知道知道，你才是一个人回去要注意安全。”
“嗯嗯，明天见。”
“明天见~”
隔天周一照常上课。
齐悦现在的班级就算课间休息也很少有人说话，大课间，她在座位上写物理试卷，门外突然有人叫她。
“齐悦！”
齐悦抬头，见是喻露。
自从换班之后，除了放学时间，喻露和任思涵都很少来找她，怕打扰她学习。
今天倒是有些意外。
她站在二班门口，神色似乎有些焦灼。
齐悦见她脸色怪怪的，忙放下笔快步出去。
“露露，怎么了？”
喻露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她的手，开口前却突然迟疑了，“小悦......”
她表情凝重，好像要说什么很严重的事情，齐悦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露露？”
喻露犹豫再三，正要告诉她，身后突然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
“小悦，今天早上......”
“齐悦，到校长办公室去一下。”
年级主任的命令，齐悦不敢耽误，她拍拍喻露的手，安慰道：“我去去就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校长室门口。
齐悦跟着年级主任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校长才开门让他们进去。
“校长，这就是齐悦。”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一名身着高级西装的中年男子坐在一旁的会客沙发上，他戴着极窄的银边眼镜，风度翩翩的模样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成功商务人士。
齐悦走进去时看见他端起茶杯，姿势莫名有些熟悉。
她在办公桌后站定，“校长好。”
“嗯。”校长点点头，摆手让年级主任先出去，待他走后，他才对沙发上的人说：“江总，这就是齐悦。”
江...总？
沙发上，中年男子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饮了口茶，淡定的仿佛没听见校长在和他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悦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既没有露出紧张不安，连好奇都被她隐藏的极好。
除了进门时的那一眼，她到现在都没有随意在这个办公室里瞟视过任何一样东西。
是个稳得住的。
男人这时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表，五分钟过去了，江烬还没有出现。
校长看见他的眼色，对齐悦道：“好了，你出去吧。”
齐悦微怔，把她叫过来站了五分钟，什么也没说就让她走了？
“喔，那我先......”她满腹疑惑，刚要抬脚，办公室大门突然砰地一下被人撞开。
只见江烬孤身一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鼻尖上有薄汗渗出，略微急促的呼吸表明他是跑过来的。
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他顿时露出极度不耐的神情。
他上前拽住齐悦，“出去。”
齐悦吓了一跳，“江、江烬...？”
他这是要干嘛？校长都还在这里呢。
“你怎么了？你......”
他一声猛吼打断了她：“我让你出去！”
齐悦诧异地睁大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江烬这副模样。
他好像在生气，生很大的气。
他皱着眉心，仿佛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那双狐狸眼压抑到近乎狰狞。
手腕被他捏得都快断掉了。
齐悦却不觉疼痛，她一心只想着，江烬怎么了，谁惹到他了？
江烬没时间跟她多解释，拽着她就将人扔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齐悦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只看见江烬反手将门一甩。
很快，里面有争执的声音传出来。
“你来学校干什么，监视我？谁又跟你通风报信了？行啊江总，你手真长，我现在在学校你都不放过了。”
他也认识那个人？
齐悦听到江烬对那个男人的称呼，皱了皱眉头，瞬间想到了什么。
校长怕他冲动，出声劝阻：“江烬，有话好好说。”
“他有种来学校，没种让人说？”
“江烬！”
“让他说。”
极富威严的低沉男声一出，校长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齐悦听见沙发因为重量变化发出的声响，接着是一道脚步走到门边，停了下来。
“你两个月没有回家，一通电话都没有，我怕你在外面出什么意外，所以来学校看看你，这有什么可值得你不高兴？就算我找人询问了一下你的近况，那也是因为你不肯回家，不接电话而已。”男中音气定神闲，半点不受江烬的怒气影响。
江烬冷笑一声，“回家？我有家吗？呵，少在这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江总，你直说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是什么人能让你在外面流连忘返。”男人顿了顿，有些轻慢地道：“不错，这次这个女孩，还算沉稳。”
齐悦愣了愣，这次这个女孩...是说她吗？
江烬听到这话瞬间警惕起来：“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放屁！”江烬爆发了：“江云盛，你到底想做什么？就为了你变态的掌控欲，你逼疯了我妈，现在又想来逼疯我吗？好啊，那何必再假惺惺地演戏，你直接把我也关到松山去不就行了？”
“你！”男人淡定的声线在江烬挑衅的言辞下终于有了变化。
下一秒，办公室门开了。
江烬满身怒火地从里面冲出来。
“江烬...”
齐悦站在墙边，江烬没有看见她，转眼就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
他情绪浓烈的背影让齐悦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下意识追过去，经过校长室门口，她看见里面站着脸色铁青的江云盛和一脸尴尬的校长。
-
齐悦最终没有找到江烬。
她追着他下楼，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已经开始上课了，校园里几乎无人走动。
她只好先回班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齐悦叫上喻露和任思涵去了体育馆上面的平台。
从她们那儿齐悦才知道，原来校长室里的那个人竟然是江烬的爸爸。
“早上我一看见学校门口停了辆豪车就觉得不对劲，去厕所的时候果然看见江烬他爸带着秘书往校长室去。我偷偷过去听了一耳朵，竟然听到小悦你......”喻露意识到不对劲，这才赶去找齐悦通风报信，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江烬昨天玩得很晚，早上压根就没来学校，还是任思涵给肖飞宇打电话，肖飞宇把他叫过来的。
怪不得他来的时候那么匆忙。
齐悦想到江烬闯进校长室时的表情和语气，不由问：“江烬他，和他爸爸关系很差吗？”
“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跟爹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好吧。”任思涵撇撇嘴，“不过他们算是特例。”
齐悦一顿，“为什么？”
任思涵和喻露对视一眼，决定不再瞒着她。
喻露叹了口气，“其实江烬也挺惨的，别看他家里条件那么好，但就是因为太有钱了，所以他爸总觉得接近他的人都有目的。从我们上初中开始，几乎江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他爸暗中调查过，只有确定我们对他儿子、对他们家的财产没企图，才被允许跟他交往。”
齐悦惊呆了，怎么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们一开始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是茉雨跟江烬说漏了嘴。当时他俩刚谈上没几天，江烬的爸爸就派人到她们家的公司让她妈妈带她转学，不然就要让他们全家都没工作。茉雨知道这事儿后跟江烬打电话哭，他这才知道他爸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
任思涵接话道：“当时他俩为什么分了，其实这才是主要原因。茉雨被威胁后虽然有点害怕，但也侧面知道了江烬的家底，她深知只要她牢牢地抓着江烬，以后前途都不用愁了。不过江烬也不傻，本来就是跟人谈着玩玩的，她一动这种心思，性质就变了。”
“那会儿大家都还小，压根没那么多心眼。后来想想，要不是江烬的爸爸横插一脚，估计还真被茉雨缠上了。也是从那之后，江烬就不再随便跟人谈了。他嘴上是说无聊，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是怕出现又一个茉雨，也怕他爸又再发疯。”
齐悦听得有点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她不明白，既然这么不放心江烬在外部环境接触到的人和事，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在公立学校上学，选择私立或者名师家教，不是更符合他们这种疑心重的富豪家庭吗？
“是江烬妈妈坚持的。”这又是另一个令人惋惜的故事了。
喻露叹息一声，“他妈妈算是他家唯一正常的人了，只可惜......”
她话到一半，齐悦便想到江烬在办公室里那句‘你逼疯了我妈’是什么意思。
任思涵忧心地说：“不知道这次他爸又会干什么，万一他找到你家去......啧啧啧。”她一想到高丽梅之前来学校的架势就不寒而栗，万分担忧地看着齐悦，“你妈妈可不像茉雨他们家那么好说话。小悦，你要当心了。”
“小悦？”
齐悦陷在对刚接受到的信息的整理中，没听见她们叫她。
任思涵和喻露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心。
-
暴龙网咖。
齐悦找不到江烬，打他手机没人接，微信也没有回。
他平时常去的位置，她只知道这里。
晚自习结束后已经八点了。
网咖里人满为患，有很多都是穿着四中校服的学生。
齐悦头一次进这种地方，里面烟味很大，空气也不流通，空调的冷空气带着一股难言的奇怪味道呛得她直想打喷嚏。
她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江烬。
可能他压根就没来这儿。
齐悦有些失望地正要离开，一转身却看见宋飞从前台端了两碗泡面急匆匆地跑向大厅旁边的一条通道。
她赶忙跟过去，果然发现这一条全是独立包房。
江烬他们就在最后的五黑房里。
最先发现她的是门边的肖飞宇。
他正在给任思涵打电话，一转眼看见玻璃门边，齐悦正推门进来，瘦瘦小小的一只，完全一副羊入虎口的怯懦模样。
“齐悦？”
这一声不仅电话里的任思涵听见了，那边戴着耳机的江烬也听见了。
耳边鼓噪的电子音乐中，他侧眸看见齐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两条胳膊竹竿一样握着门把手，想进来又不敢，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边，脸上还带着不安。
江烬眉心一皱，转回眼不再看她。
他的冷漠让齐悦有些受伤。
但她并不意外。
肖飞宇听任思涵说了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结合江烬下午异常的表现，再看齐悦此时的表情，他看出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见江烬迟迟不过来，也不吭声，他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什么。你来的正好，我们刚要出去买吃的，你要吃点啥，我们一块带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过去把埋头嗦泡面的宋飞拽起来，主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呵呵，你们聊、你们聊。”
人一走，门关上。
包间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齐悦安静的呼吸，还有不时从江烬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声。
他开着电脑，桌面上却一片空白。
控制器旁的黑色烟灰缸里，抽过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齐悦有点难过。
“你来做什么。”
沉寂良久，江烬终于开口。
他声音带着沙哑，紧绷的声线也不似平时散漫。
齐悦看着他冷肃的侧影，鼓起勇气走过去，拉开他身边的沙发椅，坐下，更近地端详他的脸色，“你还好吗？”
江烬面对着电脑，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冷得像冰，“有什么不好。”
他冰凉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齐悦心里。
细密的疼痛出现。
“江烬，白天我在学校听喻露她们说了，你和你爸爸......”
她话未说完，江烬却像被人触碰了逆鳞，猛地打断了她。
“听说什么了？”他回过头来，一惯多情的狐狸眼没了温存，昏暗里，他眼色阴沉的像吃人的怪物，“你不会随便听了点小道消息就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和我家里的状况了吧？呵。”
他一声冷笑，几乎击穿了齐悦的心理防线。
先前鼓起的勇气像破堤的水一样，很快就泄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身离开，却莫名有股力量让她无法动弹。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从现在的江烬眼睛里看到一种深重的伤感。
那天他们在松山疗养院的山顶上看日出，那个被朝阳笼罩的江烬好像正慢慢被现在这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江烬所取代。
齐悦没办法就这样离开。
“是，我可能还不够了解你。那你能不能，让我稍微再多知道你一点呢？”她想了很久，久到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就已经在想了。
她明明知道江烬的内心远不如他外表看上去的这样松弛，她却始终没有再靠近他一点。
每次，每次。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江烬在不厌其烦地倾听她的烦恼，解决她的难题。
她为他做过什么呢？
只要一次。
哪怕一次。
一次就好。
齐悦一瞬不瞬地望着江烬的眼睛，期盼她眼里的光亮能照亮他一点点，“这一次，可不可以让我来倾听你？”
江烬的神情似碎冰一般开始慢慢崩裂。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像被扑兽夹伤到的猎豹看见要帮助他的人类，仅仅一刹那，他显露出的本真蓦地被再度掩藏。
齐悦还来不及看清他眼中那抹柔软是真实还是幻觉，就被他突如其来的决绝打入了冰窖。
他冷漠地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字说：
“齐悦。
“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