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
江烬买完咖啡回来, 齐悦正低着头研究咖啡杯纸套内的褶皱压痕。
他从她身后绕到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大约隔了三个人。
今天没课,齐悦没穿校服, 米黄色的高领毛衣包裹住她瘦尖的下巴, 暗红色的呢子外套看起来有点老气, 但齐悦皮肤白,眼睛又大又亮, 活生生让这套平平无奇的装扮多了几分青春纯真的气息。她脚上的那双雪地靴刚到小腿, 厚重的靴筒显得她腿细瘦得像两只秸秆。
江烬上下打量了她两秒,低声道:“穿这么点,你不冷?”
齐悦手上磨蹭的动作一顿, 她偏过脸看了看江烬,然后迅速将脸转回来, 眼睫有些局促地忽闪了两下,“在路上走路的时候有点冷。室内就还好。”
“哦。”江烬抿了口咖啡,懒散地撑着脸望着窗外,百无聊赖的样子。
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齐悦悄悄侧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有点憔悴。
“你..是不是没睡好?”
江烬眼睛都没抬一下, “就那样。”
他语气很淡, 不像从前总是隐约带着笑意。
齐悦心里一沉。
他似乎还在生气。
也难怪,她自己也知道那天晚上她说的话有多伤人,后来不仅没跟他道歉,还在班里当着那么多人下他的面子。
这些事说起来, 江烬他实在是没做错什么, 完全是她单方面和他拉开距离的方式用的太过分。
生气,也是应该的。
齐悦想到这, 脸上难免有些失落的。
她垂眸盯着手里的咖啡杯,饮孔周围一圈淡淡的咖啡渍和她此时的心情一样暗沉。
良久没人说话。
“我走了。”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齐悦声音小到江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起身的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齐悦咬咬唇,没敢看他,“...没什么。”
看着她被咬到泛白的唇角,江烬心里没由来窜上一股邪火,“齐悦,你是不是以为你给我道个歉之前的事就过去了?”
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齐悦心尖倏地一缩,一股紧缩的麻意从掌根窜到指间,她下意识握紧咖啡杯,默了默,鼓起勇气抬眼望着他,“那,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江烬猛地一怔。
“我知道我之前说的一些话...让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我..我......”齐悦犹豫了许久,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实际上,她自己也不能理解。
喻露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心里明明是很感动江烬追出来送她的,只是看着他的时候,她莫名想到茉雨和他靠在一起的画面。一瞬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复杂情绪占领了她的大脑。
包括那天在教室。
停顿了很久。
久到江烬的耐心都快要耗光了。
他蹙起眉头,想听她还能说些什么来搪塞他。
“解释不了就不要再说了。反正我也......”没那么在乎。
“我要转班了。”
江烬猛地一怔,“什么?”
齐悦重复一遍,“江烬,我要转班了。下个学期,我们就不能做同桌了。”
江烬想说本来他们这个同桌也没做几天,三个月的课程,他去了连三个星期都不到。
但突然换班,“为什么?”
“因为......”
齐悦抿抿唇,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了。
江烬脸色从一开始的不耐反感,到听见她是因为珍藏了车票才会被发现,他眉间的结一下子就舒开了。
“事情就是这样。”齐悦低落道,“我妈妈比较强势,她说会去学校,我害怕,怕她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她害怕什么。
江烬眼角那粒小痣不易察觉地扬了扬,“你怎么那么笨。”
“...啊?”
他撇着嘴,“就两张车票,你扔了不就完了。扔了不就不会被发现。”
齐悦脱口而出,“我不要。”
江烬眉梢一挑,“为什么。”
齐悦不想说,脸偏向一边,“反正不要。”
江烬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忍着笑,故作沉吟:“嗯,让我猜猜,因为没出过远门,所以你想留个纪念?”
齐悦摇头,“不是。”她都从临江搬到北溪来了,怎么会没出过远门。
“那是因为没坐过大巴车?”
“谁说的...”
“喜欢坐大巴车?”
“不是...”谁会喜欢坐大巴车。
“喜欢收藏票据?”
“...没。”越猜越离谱了。
齐悦刚想让江烬不要再乱猜了,骤然抬眼,才发现他跟自己的距离近到她的睫毛刚才几乎刷过他的下颌。
那微妙的似有若无的触感让齐悦心尖猛然一颤。
“你...”
江烬垂眸,扫过她迅速泛红的眼尾和脸颊,唇角轻轻一勾,“嗯,那我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
“一定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不舍得丢掉和我一起的回忆。”他故意停顿一下,“是吧?”
江烬压低的嗓音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耳蜗旋进齐悦的脑海。
一时间,仿佛开了立体循环特效,这句话在脑海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重复播放。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下一秒,齐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砰——
“嘶。”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齐悦语速飞快,完全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起身抓着自己的书包就跑了。
江烬捂着被她撞到的下颌,看着便利店外头逃也似的背影——齐悦抱着书包走在雪地里,又要保持平衡,又跟有鬼在后面追似的,两条纤细的小腿倒腾地飞快。——他笑了。
连日来积压的阴霾烟消云散,就连皮肉上的疼痛都不翼而飞了。
江烬眯起狐狸似的双眼,里头只有纯粹的愉悦在闪闪发光。
齐悦啊。
真是个笨蛋。
-
寒假开始了。
高丽梅研究室的工作也变得清闲,她有大把时间在家里盯着齐悦。
自从那天领完成绩单和喻露她们吃了个饭,齐悦一直到除夕那晚都没再出门。
喻露和任思涵几次三番想叫她出去逛逛,但高丽梅就坐在门外的客厅里看报刊,她想出房间门也得先看看时机。
等到除夕当天夜里,高丽梅突发奇想要包饺子给齐悦吃,偏偏她又不会和面,便让齐悦去超市里买点现成的饺子皮回来,她则在家准备馅料。
好不容易有了出门放风的机会,齐悦连家居服都没换,戴上围巾就出去了。
北溪这段时间气温一直零下,乍从温暖的室内出来,齐悦还没出门洞就被溜进来的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有点迟疑要不要回去再加一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连震了好几下。
仿佛是有什么心电感应,齐悦胸腔下的心脏也没由来地快速跳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还没解锁,眼角余光忽然发现门洞外的花坛下有光闪了闪。
她下意识走过去些。
隔着单元楼门上贴着红色福字的玻璃,齐悦看见花坛里有道黑乎乎的人影正挥舞着手机,她刚才看见的亮光正是那人的手机屏幕。
这么晚了,会在这里的人是谁?
她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答案。
低头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上的红色数字像一种魔力的暗示,她来不及去看里面的具体内容,身体不自觉地就先动起来了。
花坛里的人看见齐悦推开大门,一跃跨过花坛里的灌木。
台阶下,齐悦猛地刹住车。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江烬,他一身棉白的宽松羽绒服,在黑夜里像一个闪光灯那么亮眼,他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齐悦之前送给他的粉白色围巾。
“你、你..怎么在这?”
他一身寒意,看样子不知道站在这儿多久了。
“等你啊。”
“...等我?”
江烬来不及解释这么多,他看一眼腕表,随即拉起齐悦的胳膊转头就跑,“带你去个地方。”
齐悦猝不及防,“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中实验楼天台。
任思涵、喻露、肖飞宇、宋飞,还有宋飞的男朋友薇薇,他们几个人早就等在这里。
等江烬带着齐悦奔上楼顶,天台的大门一开,肖飞宇立刻吹了声口哨,“除夕烟花晚会现在开始!”
宋飞欢呼一声,跑开到角落里准备点燃烟火。
齐悦气喘吁吁地被江烬拖在身后,还没厘清这是要做什么,只听见身后忽然砰——的一声,下一瞬,漫天绽开了灿烂的烟火。
以这一响为号令,即将迈入新年倒数的北溪,城市里的各个角落都发出了鞭炮的欢呼,此起彼伏的烟花和鞭炮,将新年前的最后五分钟装点的热闹而明亮。
任思涵和喻露俩人一手拿一只仙女棒,冲到齐悦身边把她从江烬身后拉出来,“新年快乐,小悦!快来跟我们一起放烟花!”
齐悦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手里的仙女棒,就要跟着她们走了。
江烬叫住她。
“等一下。”她出来的急,身上薄绒的小兔子家居服根本抵挡不了户外的寒气,江烬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又用围巾保住她半张脸,这才满意,“行了,去吧。”
齐悦周身暖暖的,心里也是,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烬,片刻,她脸上绽出甜甜的笑容,点点头:“嗯!”
齐悦跟江烬和好了,最大的受益者应该是肖飞宇。
前段时间两人闹别扭的时候,江烬没日没夜地在网吧里熬着,肖飞宇简直纳闷,齐悦不过就说了句他不能代表她,也算不上什么大忌,怎么就给他气成这样了?他以前谈朋友的时候从来没见他有这么意志消沉过。
直到前两天任思涵跟他吵架时来了句“你以为你是谁?!”肖飞宇顿时就火冒三丈直冲天灵盖,可算把这事儿想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当然希望她在乎自己。
如果她不在乎,你做的一切事情她不仅不领情,甚至压根就不把你当回事,这种受伤的感觉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看着女生们聚在一起玩仙女棒,就数任思涵笑的声音最大,再想想她刚把自己气得半死。
死丫头!简直没有良心。
肖飞宇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转头一看,江烬抄着手,表情跟他差不多,含笑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他不禁揶揄道:“和好了心情就是好哈。”
烟花一直在放,噼里啪啦的声响让天台上的一切都热闹极了。
江烬的视线里,齐悦被烟火的灿烂包围,她脸上的一颦一笑都带着梦幻般绚丽的光晕,这一刻的齐悦没有压抑和束缚,她自由快乐的笑容连他都有些向往。
嘴角翘了翘,“嗯,确实。”
这边的齐悦玩仙女棒玩的不亦乐乎,薇薇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齐悦学姐,学长在看你。”
顺着她的视线,齐悦侧眸,眼前的半空中还残留一抹烟花划过的轨迹。
待光痕慢慢消失,不远处江烬的脸隐在绚烂之外的阴影里,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然熠熠生辉。
任思涵在耳边悄声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准备这些烟花了,知道你在家里被关禁闭,他想着如果你出不来,就让你在家看一场烟花秀的。”
喻露也说:“是呀,城里不让放烟花的,他跑了好些位置才找到这么多。你瞧,他连灭火器都准备好了。”
齐悦微怔,回头遥望身后的小区,这才发现从这里就能看见她住的那栋楼。
再看向墙角那一排红色灭火器,感动的情绪骤然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心房。
原来江烬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散漫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腻。
她再度回头看向江烬,那边,宋飞拿着打火机正对他说些什么。
对上她的视线,江烬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马上要零点了,还剩一个最大的烟花,你来放吧。”宋飞笑嘻嘻把打火机塞进她手里。
齐悦啊了一声,下意识看向江烬。
他没吭声,直勾勾地盯着她。
肖飞宇贱嗖嗖地说:“今天要是没你啊,咱这烟火秀都不一定有呢。你去放吧,大功臣。”
“……”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啊你。滚一边去。”任思涵上前将他挤开,“齐悦,你去放吧,为了庆祝你在今年加入了我们,也为了庆祝我们要一起迈向下一年,去吧!”
喻露在旁边疯狂点头:“是呀是呀!”
薇薇也笑着说:“是呀,学姐去放吧。”
“我...”
齐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直没说话的江烬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得了,没我号令她什么也不敢做。”
齐悦一怔,眼睫颤颤地抬起来。
江烬朝她眨了眨眼睛,“我陪你去。”
“哎哟喂!”
“哎哟哎哟!”
在他们好事的起哄声里,江烬拉着齐悦走向最大的烟花,离前方还有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拽着齐悦轻轻一推。
“去吧,别怕。我在这儿看着你。”
腕间的力度消失,齐悦不自觉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台上风大,他的眼神却坚定得纹丝不动。
心底没由来地有了不知名的勇气。
齐悦在江烬的注视下靠近烟花,蹲下来,嚓地一声点燃火机。
这时已经接近零点了。
肖飞宇开始大声倒数:“快快快,要转点了!”
“十、九、八、七……”
看着眼前窜动的火苗,齐悦突然想,如果现在可以许愿的话,她希望时间就留在这。
留在北溪,
留在这一年即将过去的最后几秒,
留在四中的天台上,和这群人一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青春有一天也会像烟花一样绽放出美丽的瞬间,但因为有了他们,她的人生好像变得亮了起来。
尤其是……
“齐悦!”江烬在背后看着齐悦将引线捏在手里,火舌添上引线的瞬间,啪地冒出一簇火花,眨眼间就要烧到她的手指头了。
“四、三、二、一!”
砰——
烟花在身后的天空中升腾、炸开,留下满世界炫目的火树银花,点亮每一个被这灿烂的彩光笼罩的人们的笑脸。
齐悦听见从江烬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她毫无保留地将这阵风吸了满腔。
身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牢牢牵着她的右手,十指紧扣着,正带她飞奔出这场盛大的坠落。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万事如意!”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你想死啊你、找我要红包!”
“卧槽你别烧我衣服啊!我这新买的、六千多呢!”
“六千!我烧六亿给你!”
“哈哈哈哈!”
……
齐悦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
记得花火点燃引线之前,她的最后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
能不能让江烬,
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