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露生日后没多久, 高二上学期就结束了。
发成绩那天,三个女生在奶茶店里分享彼此的分数。
喻露欢天喜地的捧着成绩单:“天啊,我考了502, 我第一次上500诶!呜呜呜多亏了小悦!”
她兴奋地抱着齐悦蹭来蹭去, 齐悦脸都红了, “没有,是你自己也很努力呀。”
“嗐, 你就别谦虚了。”任思涵这次虽然没上500, 但分数也是历史新高,就连老赖都说她要是再加把劲,上二本肯定没问题, “这回我家老头子肯定没话说了,呼, 终于能好好过个年!齐悦,你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什么,姐都满足你!”
任思涵派头十足, 直接把手机拍在桌上, 她准备用微信里的余额好好犒劳一下姐几个。
齐悦笑着把任思涵手机推回去, 温声道:“不用啦, 能帮到你们一点点,我也很开心。”
看她们两个成绩进步,比她自己得了年级第一还高兴。
店门上的风铃这时响起,宋飞从外面进来。
“哟, 都在呀。”他在前台点了几杯饮料, 随后凑过来跟她们挤在一块坐,看见桌子上三个人的成绩单, 他揶揄道:“没搞错吧,齐悦就算了,你们俩也成学霸了?考都考完了,还讨论分数这么扫兴的事。”
“我呸!你才扫兴。”任思涵挥了下拳头,“滚边去。”
“母老虎!”宋飞往旁边躲了躲,视线扫到齐悦的分数,惊呆了:“我靠,齐悦你考了680?”
齐悦微顿,手下迅速将自己的成绩单收起来,“嗯,没考好。”
“......”
宋飞不理解:“680还叫没考好?你指定是在拉仇恨。”
“你懂什么呀,人家对自己要求跟你可不一样。”任思涵以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喻露也握了握齐悦的手安慰道:“已经很好啦。”
“......”宋飞撇撇嘴,嘟囔:“搞得跟真的一样。”
见齐悦不说话了,任思涵及时岔开话题,“什么真的假的,你干嘛来了?”
“买水啊。”宋飞说:“这不放假了嘛,咱准备在暴龙安营扎寨,猛冲大师。”
任思涵翻了个白眼,“怎么就你一个,那俩呢?”
“已经在那儿了。”
任思涵往吧台努了努嘴,“你东西好了。”
“哦,那我走了。”宋飞站起来,转身之前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俯下身盯着齐悦,“你跟烬哥闹翻了?”
“……”
“……”
“……”
宋飞没看出三人表情各异,自顾自地奇怪道:“好久没见他送你放学了,刚才我叫他跟我一块来买水他也不来,我琢磨着他是怕碰上你。”
“……”
“……”
“……”
“我还没见他躲谁躲成这样呢。”
“……”
“……”
“……”
眼见齐悦的脑袋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白,任思涵不得已只能亲自动手赶人,“少在这胡说八道了,滚滚滚,赶紧滚!”
宋飞被连推带拽地赶出店门,差点忘记拿做好的奶茶。
“诶诶诶,我水、我水!”
“滚!”
任思涵真想一拳头把他鼻子打开花,就这么个傻逼玩意,她之前竟然跟他谈过,虽然不到两个月,但绝对是耻辱的两个月!
等她回到位置,喻露已经换到齐悦身边,搂着她的肩膀,细声问她:“小悦,你还好吧?”
齐悦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蛋也清减了下去,衬得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大、更空洞了。
她眨了眨眼睛,勉力抿唇挤出一丝笑来,“我没事。”
她越说没事就是越有事。
其实别说宋飞了,任思涵和喻露也早就觉得她和江烬不对劲了。
自从那天喻露的生日会,齐悦走后江烬也跟着走了,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去送她的,但没过多久他却又自己回来了,随后一整个晚上,江烬一直臭着脸,谁跟他讲话他都爱答不理的。茉雨本想趁机跟他求复合,却被他一个眼神给吓跑了。
她们私下里都还猜呢,到底是谁惹他不高兴了。
隔天上学,月考成绩发下来,齐悦数学没考好,排名掉出了年级前十。她心情不好,偏偏严思月又故意整她,让她去包干区捡垃圾。江烬来学校后见齐悦一个人顶着寒风在花坛里一个一个地捡塑料瓶,双手被冻得通红,他气得冲到教室里发了好大的火。他命令严思月以后再也不准让齐悦干这种事,这个卫委谁爱当谁当。严思月没见过他这么暴怒的样子,都吓哭了,任思涵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爽。
本来以为这事儿江烬替齐悦撑了腰,齐悦会感动来着,但没想到齐悦回来后当着班上所有人的面给严思月道了歉,还说江烬说过的话并不能代表她。
这等于是当众打了江烬的脸,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学校了。
江烬上学的次数本来就不多,这下直接不来,齐悦这一个月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坐的。
肖飞宇几次气急败坏地冲到教室来,气冲冲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但每次又都欲言又止,实在憋不住了,他照着齐悦的课桌就是一拳捶下去,给班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说,齐悦得罪了江烬,在学校已经没得混了。
其他人或许不懂齐悦和江烬之间的关系,但任思涵和喻露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从齐悦转来的这半年,江烬肉眼可见地转了性——不仅会管闲事了、还曾经主动要学习——虽然最后没学成。但谁见过他对一女生这么上心啊。又是接送上下学又是背地里送牛奶,最关键的是,他还带她去松山了。
任思涵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但起码百分之九十九江烬是喜欢上齐悦了。
见齐悦捧着奶茶不吭声,刚做好的热奶茶她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指间都烫红了她都没松手,任思涵也看不下去了。
“齐悦,你跟江烬到底怎么了?那晚他出去追你,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喻露和任思涵目不转睛地盯着齐悦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她眼神只是闪烁了几下便归于平静,始终都不发一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担忧。
-
暴龙网咖。
包间里,肖飞宇和江烬都到了。
宋飞拎着奶茶和零食冲进来,迫不及待地按下开机键,“快快快,开始我们的寒假上分之旅!”
肖飞宇翻了翻他带来的东西,看见奶茶的时候皱了眉头,“让你买水,你买什么奶茶啊,甜不拉几的。”
“我问你们要喝啥,你们又不说。”宋飞贼兮兮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会员卡,嘿嘿傻笑,“顺便帮我家薇薇积点分。”
薇薇就是那个在球场上对宋飞一见钟情的小学妹。
肖飞宇被他恶心地差点吐了,“还积分,给你自己积点德吧。”
宋飞无所谓他恶不恶心,他这人就这样,平时不着调,谈起恋爱来就是标准十分的恋爱脑,脑子里除了恋爱是一点别的都装不下去。
他一边分奶茶和零食,一边说:“欸对了,我刚才碰见齐悦她们了。”
这个名字一出,包房里的空气有瞬间凝固。
肖飞宇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见江烬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打火机,电脑幽蓝的荧光照在他脸上,他一丝表情也没有,狐狸眼中无波无澜,淡得叫人心里发寒。
草。
真冷。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宋飞完全没注意这边的低气压,自顾自地说:“我看她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结果是没考好。你们猜她考了多少分?”
“我不猜。”肖飞宇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我建议你也别猜。”
宋飞:“我还用猜嘛?我都看见了,齐悦考了680!”
“680分啊!我们三个分加起来还不够她的。”他又是撇嘴又是摇头,“真搞不懂这些学霸是怎么想的,难道非得考860他们心里才舒坦?真是的,以前还觉得齐悦长得挺可爱、挺讨人喜欢的,啧啧啧,现在倒是有点讨人厌了。”
他话音落下,江烬手里的火机啪地一声扔到桌面,侧眸。
肖飞宇顿时吓得一哆嗦,“他开玩笑的,冷静、冷静......”
好在江烬只是看了眼宋飞手里那杯奶茶,没有进一步动作把奶茶盖在他头上。
肖飞宇这才松了口气。
江烬动作利落地拿起耳机往头上一戴,冷声:“上线。”
-
不知不觉间,来北溪已经半年多。
齐悦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冬天虽然寒冷,但却并没有想象中漫长。
大雪从上周末下到现在,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雪后的北溪像从一位时尚的摩登女郎变成了清冷高洁的优雅女神。
齐悦从开始的惊奇到现在看见久久不化的积雪,也有了希望春天快点来的期盼。
跟喻露和任思涵吃完晚饭后,天已经黑了。
回家路上,齐悦一开始小心翼翼走在人行道中间那条人为铲出的小径上,慢慢地,她不自觉走上了道路内侧无人踏足的雪地。
直至深一脚浅一脚的鞋印在她身后蜿蜒出很长一条足迹。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很多事,多到齐悦自己都难以招架。
她知道喻露和任思涵都是关心她,但她也确实理不出头绪,是以无法对她们开口。
或者她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以免给其他人平添烦恼。
高丽梅要求她下学期就转进快班。
班主任已经答应了。
齐悦争取了很久都无法扭转她的心意。
她甚至找了祁明来帮忙做高丽梅的工作,让他多跟她说说,频繁更换学习环境不利于她的学习成绩。
可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
当高丽梅拿出她从齐悦房间搜出的去松山的车票,而且是两张。
虽然车票上没有名字,但凭借她多年的任教经验以及对自己女儿的了解,高丽梅断定另一张票就是江烬。
客厅里的祁明和齐悦看着车票和胜券在握的高丽梅,双双哑口,一时什么话都忘了说。
高丽梅从两人的反应看出来,祁明竟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她大发雷霆。
齐悦这些年看她大发雷霆的次数太多,多到已经免疫。
倒是祁明,他诧异地发现,人前高知严肃的高主任,背地里竟有这样歇斯底里的一面。
他被从家里赶了出去。
自从上次高丽梅为了齐禄的事和齐悦大吵一架之后,她就越来越觉得齐悦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
她不仅敢背着她和齐禄见面,现在还敢背着她在学校早恋,以后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固执偏激地认为,都是江烬带坏了齐悦,都是他教她反抗自己。
高丽梅深知继续这样下去,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就要被毁在他手里,所以在得到那两张车票后她并没有立刻公开这件事,反而按兵不动,私下跑去学校,联通班主任,势必要在事情恶化前将他们两个分开。
在上一次月考成绩公布之前,高丽梅就提前从班主任那里知晓了齐悦的成绩,果然,她排名下滑了将近二十名。
江烬在班上发脾气那天的前一天夜里,齐悦在家里求了高丽梅整整一夜,才打消了她第二天到学校里去揭发他诱骗少女外出过夜的念头。
齐悦好累。
累得连喘口气都是负担。
但她深知高丽梅的偏执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江烬的名誉和前途,她不得不和他划清界限。
或许一切早有预兆。
喻露生日的那天晚上,江烬要送她回家。
他替她拉帽子,整理围巾,他眼里熟悉的散漫和戏谑都在闪闪发光。
齐悦却突然想起那天在垃圾场旁边,看见他对那个女生露出的不耐。
假如有一天他也这样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他不喜欢她,他说过。
那他什么时候会开始讨厌她?
于是齐悦问他:“江烬,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江烬望着她,一开始还保持着轻松的笑意,“我怎么对你了?”
齐悦平淡地说:“你好像对谁都很好,也可以对谁都很坏。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呢?你帮我解围,保护我,陪伴我,跟我说我想要的、不想要的,通通直接说出来就好。我很感激你。可是,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想要我感激你?”
随着她的一字一句,江烬眼中的笑意全部凝结在他眼角。
寒风卷着落叶,划过他紧锁的眉眼,“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有目的?”
“你没有么?”
被刺中自尊的江烬克制着怒火,“我能有什么目的?齐悦,你也把我看得太扁了。”
“可能是吧。但我想说,”齐悦眼睫轻轻眨了眨,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透明,却叫人更看不清她的真心,“江烬,我不是一个玩偶,更无法像你的前女友们,任你冷热交替,还对你爱不释手。”
……
那天晚上齐悦说完这些话之后,江烬就怒气冲冲地回了酒店。
她一个人,没钱、手机也没电,独自徒步走回小区。
洗了澡冷静后觉得自己说话太重,本想跟他打电话道个歉,幸好没有。
不然,同样的话她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一个月过去了,江烬来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样也好,免得见面尴尬。
反正下个学期他们就要分开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齐悦脚上的雪地靴沾了一圈白雪,她停下来跺了跺脚,再抬头时,发现她正停在暴龙网咖门口。
大约是因为天气太冷,连招牌上的恐龙崽崽都喷不出火了。
下午那会儿宋飞说江烬他们都在这里上网,现在不知道都还在不在。
啊,又想到这个名字了。
齐悦摇摇头,将脑中开始变调的思绪甩出去,抬脚。
与此同时,网吧门口厚重的门帘被撩开,里间的暖气随之窜出,一碰到外头的冷空气便瞬间雾化消散。
这迷蒙的雾气中,江烬黑色丝绒材质的棉服在寒月下泛出些许幽暗的微茫。
齐悦瞬间定住。
他拿着手机,还没说话,居高临下的视线几乎立刻锁定住台阶下的齐悦。
狐狸眼微微一眯。
江烬对电话那头道:“回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