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一。
北溪彻底迈入了冬天。
齐悦今天起的稍微晚了一点, 高丽梅直接把热好的牛奶端进卧室里，方便她换完衣服马上就喝。
搬来这里快三个月了，每天一杯鲜牛奶的习惯, 高丽梅从来没断过。
齐悦知道这种牛奶不好订, 想她每天这么忙, 还要费心思去给她找牛奶，有点心疼她的劳累。
见高丽梅利索地帮她整理好换下来的睡衣, 她想了想还是说：“妈, 其实以后可以不用给我订牛奶的。”
高丽梅闻言，手里的动作顿时一停，转眼时猛然间警惕起来的表情像野外探险者听见了狼的动静, 又紧张又兴奋，“怎么了？”
自从齐悦生病之后, 母女俩很长时间都相处得十分和谐，和谐到齐悦一度忘了高丽梅的个性里，柔软是最渺茫的部分。
她真正擅长的，是身体力行的告诉齐悦, 得到了些东西, 就得付出另一些作为代价。
齐悦看见她如猎人般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神, 略微怔愣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看您最近工作太累，想说我不喝牛奶也没关系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高丽梅眼中那种刺芒也越来越淡。
齐悦仿佛从她最终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些失望。
“我累什么累，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再累啊, 只要看到你能好好学习, 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迅速将床也整理好, 转去整理齐悦桌面的时候，她不经意问了句，“你爸最近没跟你联系吧？”
齐悦一怔，“没有。”
“那就好。”高丽梅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我还以为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突然说这些话。”
齐悦不明白自己说了哪些话，她只不过是心疼她辛苦而已。
窗棂被风吹得发抖，齐悦低下眼去，默默咽下嘴里温热的腥甜。
-
到了学校，每周一的早上教室里人都不多。
齐悦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位置，一样样往外拿出课本和练习册。
前门突然有人叫她。
“哪个是齐悦？齐悦来了没有？”
齐悦慢吞吞站起来，“我是，请问你们是？”
门口是两个女生，接近零下的天气，她们还穿着高一入校典礼时发的校服礼裙，短裙下的双腿不知道是光着的还是穿了肤色的打底袜，脚踝上白色的堆堆袜看起来像是舞蹈教室的女生们会穿的。
如此冻人的天气，她们却打扮的这样动人。可齐悦一站起来，又是围巾又是帽子的，里头还穿了羽绒服，校服外套也鼓鼓囊囊，活像只为了过冬把全身羽毛都胀开取暖的麻雀，看起来笨笨的，没有任何轻盈感，只有那双水润灵动的大眼睛，算是可爱。
门外的两个女生表情怪怪的将她上下一打量，然后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正好有人要进教室，她们便转身离开了。
任思涵认出其中一个女生的背影，“那不是周莉莉吗？”
喻露倒是没注意她们是谁，一眼望见教室里的齐悦，她忙挽着任思涵进教室，“小悦！”
见是她们两个，齐悦收起刚才的疑惑，唇角弯出软软的笑，“早。”
上周因为江烬的事，喻露和任思涵都不太知道要怎么和齐悦说。
她们周末在家想来想去，觉得认识齐悦这么久了，她的为人和性格大家都已经了解，她们绝对相信她不是出于什么不好的目的，而且朋友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隐瞒。
座位旁，喻露拉起她的手来，愧疚道：“小悦对不起哦，我们周五的时候不是故意要避开你的，你别生气。”
齐悦顿了顿，见任思涵也对她抿了抿唇，“...你们这是？”
任思涵说：“江烬一向不爱和人说他家那些事的，之前也有人想来打听这些，都是些想看好戏的。你上周突然问起来，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所以......”顿了顿，她接着说，“不过露露说得对，你的个性和为人我们知道，不然我们也做不成朋友的。”
“就是呀。朋友之间有什么话应该直说的。”喻露拉了拉齐悦的手，“所以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我们做得不对，对不起哦小悦。”
任思涵点点头，“话是如此，但这又牵扯到江烬，我们也不好乱说人家私事，你能理解吗？”
齐悦看着她们真诚又内疚的表情，忽然之间傻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以前在临江，班里虽然有很多同学，但大家好像都更关注自己，自己的学习、自己的成绩。高丽梅一直说，上学的意义是学习，所谓同学、所谓朋友，这些和学习无关的东西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心底突然划过一片暖流，渐渐充盈向四肢，齐悦不自觉眨了眨眼。
喻露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下一秒，她突然抽走了手，低头把桌上摊开的试卷一一都收了起来。
喻露迷惑问：“小悦，你干嘛呢？”
齐悦轻声说：“以后我不给你们抄作业了。”
“啊？”
“…为什么？”
“小悦...你再生气，今天也还是先让我看看吧。”
“不行。”齐悦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以后篮球队训练的时间，我就给你们补课。”
喻露和任思涵异口同声：“补课？！”
“对。”抄作业和考试帮忙给看答案都只是一时的轻松，真正想要学到点东西为将来所用，还是需要用心练习。
齐悦认真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以为让你们一时开心就是对朋友示好，但现在我明白了，朋友之间不能这样表面。”
“就像你们会这样为我着想一样，我也得为你们做点什么。”
她如此严肃、这般郑重。
喻露和任思涵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件大蠢事，但又好像是件大好事。
“……”
“……”
齐悦知道一开始学习都会有些困难的，但她暗自决定，一定要让她们在下一次月考的时候前进50名。
-
下午放学，篮球队在体育馆里加练。
外头冷风呼啸着拍击着窗棂，体育馆中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也热火朝天。
观众席上的女同学一如既往地为场中的某个人抓心挠肝。
一记传人飞球落地，训练暂停的哨音响起。
哔——
“江烬，你今天状态不对，这种球怎么能失手。”
江烬搔了搔发尾的汗珠，抬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教练没再说什么，跟着开始逐一点评其他人的训练表现。
肖飞宇跟在江烬身后到场边休息，宋飞随后加入。
三个人刚坐下准备喝口水，看台上的女生们跑了下来。
到了休息区，有个长相秀气的单眼皮女孩子捧着瓶尖叫，红着脸被人推上前来。
“那个..这个给你喝。”
女孩说话声音小小的，江烬没抬头，只看见她一双鞋在面前不远。
“谢了，不用。”
他说完，女生还不肯走。
江烬眼帘掀起来。
伸着手的女孩子看了他一眼，手却是伸向他左手边的。
正擦着汗的宋飞只觉得周围有点安静，下意识停下手，转头，那瓶尖叫颤颤巍巍地差点怼到他鼻子上。
宋飞愣住了，“...给我的？”
那女孩子脸更红了，“嗯..嗯。”
宋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烬和肖飞宇。
“……”
“……”
宋飞反应了两秒钟，才迟钝地从那女生手里接过饮料，“谢..谢谢。”
送完饮料，女生们转身跑得和兔子一样快。
肖飞宇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噗！”
宋飞还从来没被人送过水，有点尴尬，有点窃喜，还有点迷茫。他连刚才那女生长什么模样都没仔细看。
“……”他看向江烬，“烬哥，对不起啊。”
江烬挑眉：“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宋飞：“我没想到她是给我的...”
肖飞宇在旁边怪笑：“我也没想到，哈哈。”
“然后？”
“刚才……”
宋飞说了个开头没敢继续说下去。
江烬看他畏缩苦恼的样子，表情也绷不住冷淡，吊着眼角笑他：“你不会觉得刚才有人给你送水，就是抢了我的风头吧？”
宋飞：“没有没有，我没这样想……”
他底气不足，说着说着又把矛头对准肖飞宇：“你笑什么笑！”
肖飞宇笑得牙花子全都漏在外面了，“我是笑你刚才，人家给你送水，你在那擦汗，那姑娘怕你没看见，差点把瓶盖怼你鼻孔里。”
“哎哟笑死我了！哈哈哈！”
江烬也笑，喝着水，肩膀也在上下耸动没停过。
宋飞被他们一笑，顿时脸就红了，那种情窦初开的模样，仿佛前一段跟肖飞宇闹别扭的人是别人似的，“……笑屁啊笑。”
休息很快结束，训练继续。
三人一块起身往球场去。
江烬回头一望几乎空掉的看台，拉住肖飞宇问了句：“那几个怎么没来。”
他用那几个代指了齐悦，肖飞宇却很快反应过来，“嗐，齐悦给她们俩补课呢，说是要帮她们提高成绩。”
江烬顿了下，“补课？”
“是啊。你说就我们这成绩，还有什么好补的，补来补去不就是30分和40分的区别，何苦来的。”而且今天任思涵没在旁边看着，他觉得自己打球都没什么劲。
当然，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江烬眉梢轻轻抬了抬，仿佛已经看穿了他。
肖飞宇难为情地嘿嘿一笑。
训练结束，快十点了。
学校里除了高三那层楼还亮着灯，整个高一高二几乎都是黑的。
唯独高二八班的教室里还是亮的。
齐悦秉着一口吃不成胖子的原则，了解了一下她们的基础实力后，顺带帮她们解决了一些今天作业上的难题，三个人就准备回家了。
由于齐悦的讲题风格和学校老师的完全不一样，任思涵第一次有了她也不是那么笨的实感。
不过喻露还是有点糊里糊涂，看起来像心不在焉。
趁着齐悦收拾东西，她突然凑过来问她：“小悦，上次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大哥哥，你有他的电话吧？”
齐悦反应了一下她说的大哥哥是谁，“你说祁明哥？”
喻露眼睛一亮，“对对对，你可以把他的微信推给我吗？”
怕齐悦怀疑，她又补充一句：“上次他请我们吃饭，还送了一个娃娃给我，我都没和人家说声谢谢呢。”
嗯，理由很充足。
齐悦点头说：“那我一会儿回家了推给你。”
喻露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顿时喜上眉梢地抱着她又蹦又跳，“好！”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教室里的三个人齐刷刷望向前门。
“咳咳，打扰一下。”
黑漆漆的走廊上，教室里的光将门口的三个少年染得熠熠生辉。
江烬抄着手斜倚着门框，黑色的反光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黑色单间包带在他肩与胸之间压出一道凹陷，才训练完，他头发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夜里的露水还是热汗凝出的雾。
他微微低着头，鼻子以下都埋在衣领里。
虽然看不见嘴唇，但齐悦莫名知道他在笑。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肖飞宇吊儿郎当地搭着他的肩膀，宋飞则从他们两人之间探出一颗脑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们。
“请问齐老师小课堂放课了吗？我来接我们家思涵下课了。”
肖飞宇的玩笑让任思涵羞耻爆棚，她顺手就抄起一团用过的卫生纸砸了过去，“滚开，谁要你接！”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带着甜笑。
宋飞也举手：“还有我！喻露，咱俩还是一块打车回去，车费对撇~”
喻露点点头，“哦哦，那你等一会，我马上好了。”
她们两个率先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齐悦，又回头：“齐悦，那你呢？”
齐悦顿了顿。
还没开口。
“你们走吧。”江烬从衣领里抬起下巴，斜斜上翘的唇角简直放纵得没边，“齐老师嘛，当然是我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