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你跑不掉。
程澈从看到那通主动打来的电话时, 他就隐约觉得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听着电话那边的陈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接下来的五分钟,程澈大脑宕机, 重启之后,才恍惚的想起来电话里说的都是什么。
他需要通知一下「家里人」。
但什么大爷。
谁大爷?
程澈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大爷。
小时候过年拜的一群人,谁他都记不起来,更没有联系。
爷爷奶奶早就走了, 需要通知的, 老爸的家里人,只有姐姐和他。
怎么了?沈凡看着他,什么事?
没事儿,程澈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卫生间, 进到厨房里去打电话,沈凡看了看他的背影。
姐,程澈有点慌,刚我爸那边女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 说是脑出血, 她说她不能照顾,怎怎么办?
电话那边是巨大的沉默。
她说我爸有个哥,程澈补充,他能联系吗?
那个大爷不在这边, 好像是吵过架, 搬走的,程澈他姐才开口说话,不会管的。
程澈没接话。
那谁会管?
选择人物只有他和姐姐。
老姐那边什么情况, 程澈再清楚不过。
有顾虑,有困难,所以老姐没有松口。
我去程澈抿了抿嘴,我去看看他什么情况。
好,注意安全啊,我告诉一下那边的亲戚,程澈他姐说,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晴天一道雷的感觉。
那个真正属于他的「现实」回到了他身边。
又破又烂的现实。
你要爬出去,就会有人把你往下拉一把。
回来吧你!
程澈挂断电话转过身的时候,发现沈凡就站在自己后面,吓了一跳。
你走道怎么没声啊。程澈看着他。
怎么了?沈凡瞟了眼他的手机,赶紧说。
程澈攥着手机往下一放,他没想好措辞,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还是他爸的手机号。
程澈转过身接起电话,回头看了沈凡一眼,指了指厨房外示意他出去。
沈凡退后了一步。
程澈把厨房拉门关上了。
你们家里谁过来?女人问,能不能先给我个答复。
我。程澈说。
什么时候来?女人比他更着急。
我买最近的一趟车去。程澈说。
那你得给我个准信儿,我自己也有工作,不能这么跟你们耗!女人的声音莫名地难听。
程澈皱起眉: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尽快去。
快点吧,女人说,这里的医药费都是我垫付的,这个钱你得准备好,还给我,现在都已经一万多了,这边治疗费用很贵的,你爸这个病没有十万块钱从医院里走不出来
沈凡看程澈脸色很差,神色恍惚,晃晃悠悠地坐到他身边。
我爸,程澈简单地说,生病了,他那边一个人,我去看一眼。
沈凡记起那电话号码的归属地,离他们这儿非常远,两千多公里。
什么时候去?沈凡问。
程澈叹了口气:我先看看车票。
我给你买机票。沈凡拿出手机,但被程澈按下。
不用你。程澈声音很轻。
程有缘呢?沈凡问。
啊,程澈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没看见它,不知道窝哪了,送我这边的朋友那吧,寄养几天。
程澈打开手机看票,路途太远,从桉城直达到那的车就一班,只剩下硬座。
三天两夜,硬座。
而且显示余票不多,没别的选择。
程澈快速地买下一张,屏幕显示出票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沈凡。
沈凡的目光也从他的手机屏幕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与他四目相对。
我明天就去了,学校我一会儿再请个假,早去早回,程澈说,你明天也先回学校吧,我到那边了就告诉你,不用担心我。
沈凡没说话,看着程澈。
程澈被看得有些发毛,自己不想让沈凡帮忙的痕迹也挺明显的,但他还是绷着一张笑脸,伸手去抱沈凡。
你这么看我,我挺怕的,程澈顺势给沈凡压倒在沙发上,声音有点乞求地意味,能不能生动点,笑一笑。
沈凡眨了眨眼,轻轻拍他的背。
程澈低头埋在沈凡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干爽清新的味道。
他使劲儿抱沈凡,手腕硌在沈凡的肩胛处,两人都有点疼。
但程澈还是越抱越紧,他开始烦躁。
这熟悉的感觉。
他一直以来的孤军奋斗,采用的都是这样的一个状态。
烦躁,易怒。
这小半年来的平静被轻而易举的击破了。
逃不掉,像个魔咒。
你就是他儿子,这个时候就是你的事,不论你与他好或不好,这是你爸。
跑不掉。程澈你跑不掉。
手臂还在用力,一点点的勒紧身下的人。
沈凡真实的存在着程澈在反复确认。
房间里水管流水的声音哗啦响过。
很安静。
是因为沈凡很静,静到程澈的任何奇怪举动,沈凡都没有吭一声,问一句。
程澈亲了他一会儿之后,手指伸到他的嘴里,指尖擦了下他的虎牙,又俯下身咬他的锁骨。
在他身上摩挲了好一阵,也没有进行到下一步,最后趴在他的身上呼吸逐渐绵长,像玩累了玩具的孩子,随意地睡着了。
沈凡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胸口的程澈,勉强的撤出来一只手,拽出挤到一边的手机。
他摆着一个艰难的姿势,单手划着手机,打开买火车票的app,输入目的城市。
给程有缘送到了程澈一初中朋友那,家离得挺近的,都在这一片,打好招呼就送了过去。
对方家里还有一条猫,进去程有缘就跟人家玩到一堆儿。
安置好程有缘,程澈跟着沈凡就奔火车站去了。
你买的几点到票?程澈进到候车室,看着滚动车次公告。
五点半。沈凡说。
跟我差不多一个点,程澈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发车还有20分钟,估计你是一站台,往北的都是,我应该是二站台。
沈凡没说话。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火车站到玻璃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片焦黄,朝外面看跟下了黄土一样,候车室人很多,嘈杂得程澈没心情讲话,就干等着,直到听到播报声。
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五分钟,请没有检票的旅客,尽快到检票口检票
你的还没到?程澈有点诧异,我得走了。
沈凡跟着站起来陪着他朝二站台走。
程澈一边瞪着眼睛看沈凡,一边步伐匆忙地往前走。
我操!你他妈程澈看着沈凡刷了身份证,跟着自己一起进来了。
快点下去吧,沈凡拉着他,一会儿发车了。
两个人大步朝着站台跑,直到上了车厢才停下来。
程澈喘着气,看着沈凡的眼神很复杂,晦暗中映着一点星光,沈凡预想程澈可能会骂一句什么,但没有,只是问了句:你几车厢?
12车厢,跟你是一个,沈凡说,位置差了几排。
程澈瞟了他一眼,转过身挤到狭窄的过道里:我问问人家能不能跟我换个位置。
程澈挺闯的,礼貌地问了沈凡座旁边儿的小姐姐愿不愿意换个位置,小姐姐很好说话,答应了,但人家没几站就下,到时候程澈可能还得再问。
他们俩坐在两个坐的位置,程澈就背了个单肩包,让他放到了上面。
火车缓缓启动。
程澈看了看身边的沈凡,眼睛微微一眯:主意这么正啊。
嗯。沈凡看着窗外,应了一声。
你学校怎么办?程澈问。
请完假了,沈凡干脆地说,跟我姑也打过招呼了。
红姨该觉得我给他侄子拐跑了吧,程澈说,下车我就给你卖了。
也行。沈凡点头。
行个蛋,程澈瞪了他一眼,这趟火车三天两夜,你他妈知道你要面对是什么吗?
我腰好,沈凡淡淡地说,能坐住。
程澈勾了勾嘴角:你火车做得还是少。
沈凡没明白程澈什么意思,一直到了晚上,他开始明白了。
在硬座火车上过夜的滋味,跟腰好不好关系不大,随着火车南开,每到一站,都会更替新的旅客上来;
他和程澈对面的位置已经换了几伙人了。
聊天的,大谈国家民族古往今来,扯着他俩听的。
吹牛逼的,吹一吹从包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让他俩买的。
脱鞋的,把脚伸过来插在沈凡和程澈中间的。
沈凡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他冷着脸就算不说话也被横飞的唾沫喷得直往后仰。
程澈却一直在旁边偷笑。
有的聊天会问到他们是干什么的,程澈有时候说真的,有时候就说自己是摆地摊的。
开始胡编乱造。
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卫生间上面的小人变绿,程澈在跟对面俩大哥胡诌完自己此次南下是去寻找商机之后,起身要出去,沈凡让开后也跟着他朝卫生间走。
你玩挺欢。沈凡有点困了,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一般般,程澈说,下一个再跟我搭话的,我打算装哑巴,你到时候配合我一下。
那我装聋。沈凡说。
这个你不用装,程澈回头冲他笑了下,刚对面那俩人跟你说话,你反应那么迟缓的时候,人就以为你聋来着。
沈凡揉了揉眉心:我是真不知道接什么。
就瞎他妈扯淡,程澈打开卫生间门,在这趟车上的人都是一面缘,聊天就是纯扯淡,打发时间的,漫漫长夜
熬人呐。他关上厕所门。
沈凡站在车厢连接的地方,噪音和摆动都很大,还有烟味不断飘来。
他从这个角度朝车厢里看。
蓝色的车窗帘,昏暗的灯,东倒西歪的旅人。
众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