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如过关。
祈静在书上瞧见过有些有意思的话,“过年的时候催帐的人会提着红灯笼,一家一家的访,要过年嘛,那些欠账的人家也不好意思拖欠,若是多少还上一些,这年,也就顺顺畅畅过了。”
她当时读书的时候,怕是没想到,对她而言,这过年,也和过关一般了。
她听清了皇帝的话,就一直低着头。
于是,
帝王加重音量又说了一遍,“朕觉得此二人甚好,静和贤良,为妻必定要大度,不可嫉妒。”
就差摆明了逼她答应。
脂粉香味在鼻尖散开,有些甜腻,还有点恶心。
那边娇滴滴两个美人儿都羞红了脸,仿佛已经进了安国公府一样。
祈静跪在大殿上。
上次,也是同样的情境,她答应嫁了林乔。
讽刺。
推拒吗?拿什么理由推拒?
不推拒?
呵。
弥漫开的沉默。
祈静发了狠似的,她抬起头,“父皇,儿臣不要。”
她恭恭谨谨叩了响头。
帝王沉下面色。“为妻嫉妒,你把父皇的教诲记到哪去了?”
祈静没说话,只是跪直了。
若是刚开始的时候,祈静说不定会委曲求全,应下了,反正她不喜欢林乔,无所谓。倒不如让帝王卸下心防,日后更好便宜行事。
现如今,却是不会了。今日应下,明日怎么样?以后怎么样?
她想有朝一日摆脱男人掌控,她想强大,可男人派了探子,一波又一波,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明黄的衣袖狠狠一甩,“回去抄写女戒三十遍,年后呈上来。”
祈静又磕了一个头,淡淡道,“谢父皇恩典。”
贵妃李氏端着酒盏笑吟吟,仿佛一点都不受这场面影响,“陛下,除夕呢,配臣妾少酌一杯?”
唐皇后面上也扯出笑,“可不是,陛下,大过年的,趁热闹喝两杯吧。”
这事算是翻了一篇。
林乔坐在席位上,面色冷淡又嚣张。
手却不太一样,借着衣袖遮挡塞了方帕子,“春秋带了金创药,一会儿你去抹些吧。”
他声音压低,单看面色,还以为是心有不满在训斥祈静,倒没惹得人怀疑。
照着时间,也该做到这个程度了。
新婚燕尔,林乔这位做世子的,要给帝王赐婚面子。
现如今,也已经成婚一段时间,则该表现不满了。
毕竟,这是一对帝王钦定的“怨偶”,不论怎么样,都要怨起来。
除夕,宫里全是红,入目的是红,刺眼的也是红。
祈静身子晃了晃,小双盯着的紧,及时搀住她。
“阿姐。”
祈静顿住,回头瞧过去。
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其实,她也没那么难过,可是眼泪控制不住。
一个单薄的身体抱住她。“阿姐,小七在。”
她紧紧抓住小七的衣袖,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带着些迷茫,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伤心。
少年身姿挺拔,脸上稚气还未完全褪去,但是较她出宫的时候,已然算得上有大人模样了。
泪水湿袖。
泪眼朦胧,她瞧见少年温柔的眉眼,“阿姐莫伤心,小七都懂的。”
“以后小七长大了,就不会有人能欺负阿姐了。”
温帕子一点点擦过脸颊,祈静冷静下来。
“阿姐,我这里有金创药,你少涂些。”少年郎拔开塞子,一股淡香,他用手指细致给抹开。
祈静眼角有些绯,但单看脸色,你是怎么也不会觉得她刚刚哭过,还是痛哭。
“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小心些,坐这里。”她伸手扶了祈七一把。
“没事,阿姐莫担心。李贵妃不大管我。”祈七对着祈静,一直都是笑着的,
“小七,你现在眼睛怎么样了?”祈静问他。
祈七浅笑,“还好。”
祈静斥道,“胡说,你握笔都握不稳了。”
字还写得有些模糊到了一起。
信是祈七写的,她知道,小七绝不会假他人之手。
“阿姐,没事,还在控制之中。”祈七稳重了不少。
祈静别开眼,声音有些晦涩,“小七,你怨不怨阿姐?若不是阿姐,你也不至于如此。”
祈七固执看着面前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试探着伸出手,“怎么会呢,阿姐也是迫不得已。”
祈静把手炉塞到祈七手里,“宫里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你尽管告诉阿姐,千万别一个人抗。”
祈七颔首。
阿姐,从前一直是你保护我。
可我也想,有一天,试着去把你护在身后。
“阿姐,林乔是怎么回事?”
“胡闹,礼仪呢?他比你年纪要大些。再怎么不情愿,你也要喊一声姐夫。”祈静挥退小双,让她去门口守着。
“阿姐,他若对你不好,你告诉小七,好不好。”祈七闭口不谈,又带出了点少年人的任性无赖。
“好。”祈静应下,“他对阿姐不错,你莫担心,今日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分毫不提曾经几次遇险,这些消息,她都使人瞒下了,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给祈七。
祈七这才点点头,说起了另一桩子事,“阿姐,裴清又找人联系我了。”
祈静凝眉,“你且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一定要先护好自己。”
祈七弯唇,“阿姐,我知道。”
“小七又长高了。”
祈静打量着祈七。
太久不见了,信也就寥寥几封。说是见字如面,可哪有真见了人来的欣喜。
祈七和她又说了些事情,乱七八糟的。
祈静却觉得,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想要的时光了,能和小七好好活着。这种淡淡的温度,求之不得。
“小七千万要注意好身体。”祈静心知,小七在宫里没那么顺,她有心无力,替不了小七,便是问了,小七也不说,倒不如装作不知道,回头暗地里再下些功夫。
“我晓得。”
祈七扶着她。
焰火绽开。
红灯笼挂在树梢上,那个清瘦的少年扭过头,“阿姐,新年快乐。”
祈静的指甲陷入掌心,拼了全身的力气才没露出端倪,“小七,平安喜乐。”
除夕夜的家宴,是除了德妃和大皇子都来了的。
一个是常年居住小佛堂,一个恐怕今后都不会出现在各类宴会上了。
宴席结束得很快。
“世子,我一会儿还要去德妃娘娘那边,不如世子先回去?”
林乔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衣衫,难得不放浪,但是还是风流气满满。
“成,本世子先出宫了。”林乔没怎么想,一副不在心的样子,大庭广众,他还要继续演。
“母妃,妹妹来了。”看得出来,大公主对她母亲很是敬重。
祈静随着大公主立在门口时如是想。
“进来吧。”
那个女人很是清瘦。
祈静是没见过德妃的,她有记忆时,德妃就已经入了佛堂,根本见不到。
“德妃娘娘。”
“静和,坐吧。”女人转过身,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大公主的气质虽是不错,但也只学到了德妃三分。德妃这样的女人,太难让人生出恶感了。
“不知娘娘找我来是为了何事?”
“你母妃当年的事情,我也知道些。”女人抬起眼,平静的很,话却不容小觑。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年纪大了,也不想兜圈子。”女人是真的平淡,从祈静看见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娘娘想要什么?静和现在可是一无所有。”
“你可真像她。”德妃勾唇,极快地又松下了,“放心,本宫也不是这时候急着和你做这笔交易。本宫给你四年时间,听好了,只有四年。”
佛像前供着香花,揉碎了的黑影投在地上。
大公主提着茶壶斟了茶,并未插嘴。
“四年之后,你可以向本宫提任何要求,只要本宫和本宫背后的娘家能做到,只要本宫知道,你便尽管提。”她的眼睛漆黑,素淡的面容上没有任何修饰。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是强大且美丽的。
“娘娘想要什么?”
“本宫要你护着大公主,至少这一辈子,尽你所能。”她直直看着祈静。
大公主扑通跪下,“母妃。”
她是颤抖着的,“是儿臣当初瞎了眼,不顾母妃的劝告,彼时惹祸上身也是罪有应得,何苦牵连母妃?”
“起来,不许插话。”德妃在大公主面前是极有威严的。
祈静忽然预感到某些什么,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锁紧了眉,她饮了口茶,“娘娘为何如此自信?要知道,静和现在也是天天提心吊胆。”
德妃仍是淡定的,“本宫可以给你一些人手,要求只有那么一个。”
“你若是应了,那便静等四年之后,你若是不应,本宫另寻其他人便是。”
祈静细长的指节一顿一顿的敲着桌子,灯花落了。
她在思量。
德妃也不急,就在那边等着,整个人都快要融进黑暗里去。
大公主只是执拗的瞧着德妃,眼里满是祈静不懂的恳求。
德妃像是一座石雕,沉默无声,不闻不见,一无所感。
“我答应。娘娘切莫忘了。”窗外焰火璀璨,一并落进了祈静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七啊啊啊啊啊,发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