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摇摇头。“我去定了。”
她放下碗筷,便回了自己屋子。
“母亲这是?”祈静也放下了筷子。
“娘她,”林乔摇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果然,第二日,郑氏就把铺盖收拾好,硬是和林乔一并去了大营那边。
“先把药喝了,每日都要服上一剂。”林乔在她下车前叮嘱,药是祈静给他的,是阻止瘟疫扩散的改良版,不会对郑氏有些孱弱的身子有什么太大影响。
郑氏好好服了药,安国公这才从小门处折出来,对着郑氏伸出手。
“你瞧着温婉,有时候怎么比我还犟?”
郑氏横了他一眼,“我赶着上来陪你,你还不高兴不成?放心,我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是不会,郑氏说的是实话。
说起军营,说不定,她比上安国公还要更熟些。
安国公是少年从军,戎马半生,挣来了功勋。
她却是武将世家,军营生养。
祈静在这天傍晚终于得了信。
她所有的暗棋都被启动,同时,在北疆被阻拦的消息也陆续被送到她手上。
她一封一封看过去。
“报,军中瘟疫。”这是一月前的。
“报,半数感染。”这是十天前的。
“报,军中有人叛国通敌。”祈静长睫一闪,这是三天前的。
她拍了拍手,四个黑衣人依次出来。
“说说看,我们的暗棋都查到了些什么?”祈静捻着手上那一张肢,一抹笑弯弯。
却莫名瘆人的很。
“最近有人哄抬米价。”
“最近这边北疆的贸易少了。”
“有个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说夜里有黑衣人在水井边。”
“....”
祈静挑挑眉,“就这些?”她话音极具压迫力,声线下沉,墨发白肤黑眼,只有唇算得上亮眼,红的近乎有人在那里涂了层薄薄的血。
“属下有错,还请殿下责罚。”没怎么犹豫,那四个黑衣人就都跪了下来。
祈静笑的更是好看,“是该罚,北疆的事情,我怕假了其他人的手,特意让你们五个管着,就是给我管成了这个样子?”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丝线,缠着黑衣人的咽喉,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取了这几人性命。
“请殿下责罚。”
“呵,”祈静嗤笑一声
,她转过身,如雪的绸缎衬着袅娜的姿态,却无一人敢偷窥。
“是过了太久舒坦日子了?去,把人给我清洗一遍。”她张开泛着玫瑰光泽的唇,却吐出要取人性命的话语。
黑衣人领命,纷纷消失不见。
“我的人不敢用了。”林乔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正是如此。
“无事。我的人借你。”祈静手底下还有些子人。
林乔摇摇头,“正是多事之秋,你留着吧。”
祈静伸出一只凉凉玉手,摸上林乔的眼。
那双眼里,有着掩不去的疲惫,“我不急,你先用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同样是你的。”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林乔捉住她的手,发丝有点凌乱,“薛神医什么时候到?”
“我不清楚,应该是十日之内。”祈静抓着他的袖子。
幸好薛神医经常上山采药,身子骨康健,经得起这一番折腾。
林乔笑了笑,“本来不想的,可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祈静笑了笑,“快睡吧。”
祈静瞧着林乔睡熟了,才放下支着的手臂。
她撩起衣袖,白如脂玉的手臂上,几道割痕格外明显。
她今日不过是撞了下桌子,膝上的一块地方都已经青青紫紫。
而当她试着用纸碰了碰手臂的时候,被碰到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道一道红痕,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变成了割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用了什么钝的小刀割了手臂呢。
祈静放下衣袖,抿唇,她看着林乔熟睡的侧脸。
心里有些东西破了土,势不可挡,像密密的网张满了整颗心脏。
涩涩的,软软的,涨涨的。
她在空中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一笔一划。
无声的。
八日之后。
军营是被噪杂的马蹄声吵醒的。
“来者何人?”
“大胆!静和公主特意请来的大夫,岂容你等阻拦!”
薛神医终于到了。
他是得了信就飞快赶往北疆的。
下了马,直接身子一软,显然腿要支撑不住了。
黑衣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祈静已经闻讯而来,“薛大夫。”
薛老头虽然精神恹恹,但还是打量了她一眼,继而神色一肃,“你不要命了吗?”
“还请大夫明示。”祈静不解。
“你可是又中了饭否之毒?”
“正是。”
“温解的药方子为何不用?”
“时间顾不上了。”祈静答道,当时她正急着去大营看情况,自然不能做一个感染者。
“你可真是一个疯子。”薛神医直接掠过她,往大营里面走。
祈静能体谅薛神医作为医者最不希望见到自己这种病人。
她笑了笑,让黑衣人去休息。
“饭否之毒怎么样了?”
“用了您的方子,目前暂时止住了蔓延的趋势。”祈静答道。
薛神医冷笑,“你确定?”
“您的意思是?”祈静蹙起眉尖。
“直接中了饭否之毒的人,是治不了的。”
祈静心头一跳,“那那些人?”
薛神医沉着脸,“只能杀。”
祈静的呼吸霎那重了些。“好,那请您随我去帅帐。”她很快稳住自己。
“丫头。那紫宫之毒,已经解了。”薛神医忽然说起。
紫宫之毒,解了?
花了近三年。小七终于彻底解开束缚了。
祈静顿住步子。
身子仿佛被一道电流激过。
“您请。”
她为薛大夫撩开帐子。
林乔,郑氏和安国公都在里头。
“薛神医。”安国公率先立起来,深深一福,“我边关数十万将士,就交与您了。”
薛神医不避不让,他担得起。
“呵,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救不了所有人。”
安国公眼神一遍,“您这话?”
薛神医摇摇头,“病入膏肓者,难救,直接中毒者,无救,身中数毒者,无救。”
“身中数毒者?”林乔有些惊疑,他想起祈静还中了周郎顾。
“天下之奇毒,唯周郎顾除外。”似乎知道他心底的疑惑,薛神医难得好心解释。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祈静问,白害的林乔忧心。
“比如,国公夫人。”
一语毕,一室无言。
“您说什么!”茶杯碎了,郑氏的手,是抖着的。
“夫人最近可还好?”薛神医问道,“照着理说,夫人最不该来的,若是不来,还有几年寿数,如今模样,怕是不足几月啊。”
“胡说什么!”安国公难得失礼。
郑氏却强硬把他按下,“你停住!”
她转向薛神医,眉眼温婉,“薛神医此话何讲?”
“夫人这几日,怕是总是渴,喝了不少水,却难以解渴。”
郑氏眉眼一闪,“所以?”她声音里带上些冷意。
薛神医摇摇头,“夫人是聪明人。”
林乔咬着牙,声音是一点一点从牙
缝里挤出来,“是谁干的?”
“应该有几年了,夫人这是重伤,我记得给夫人开了方子,夫人可是记得用了?”
方子没错,病却没好。
安国公府,最终还出了家贼。
林乔双目渐渐趋于赤红,“治好她!”
薛神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拨开塞子,一股提神的清香萦绕在帐内。
林乔神智清醒了些。
他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站起来的还是安国公,“还请大夫救救内人。”
薛神医还是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安国公的神色慢慢变了。
祈静只觉得不可置信,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她身边,她特意照顾着的人身上。
“不可能,薛大夫,您想想法子,救救母亲吧。”
薛神医瞧了她一眼,开了口。
“我救不了她的命,最多延上几个月的寿数。”
“那就延。”安国公毫不犹疑。
“饭否之毒呢?不解了?”薛神医眼神冷静。
他是大夫,治人救人,但也仅仅只能尽人事而已。
他这一句问话无疑惊天霹雳。
郑氏,和军中将士的性命,被放在了一起,二者不可兼得。
将士要活,郑氏要死。
郑氏要活,将士要死。
这样的选择,对一个领军打仗,视将士为袍泽手足的将帅,是何等的残忍。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残忍?
为什么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祈静捏紧衣袖,唇死死黏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无风。
沉闷。
潮水涌进,密不透风。
每个人都被情感与理智禁了言。
但是抉择是必须要做的。
郑氏笑了笑,“不就是一个选择吗?”
她的笑里,带着英气。
她的眼里,带着悲切和无奈。
“你是将领,你该做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郑氏对着安国公道。
安国公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
“那乔儿,你来做。你是武将之子,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林乔垂着眉眼,拳握的死死的。
他也不说话。
“静和,那你来。”郑氏的笑,尤如往常祈静去请安的时候,慈静亲和。
祈静手都在抖。
“静和,你是大祁的公主,你——”
祈静痛苦的摇摇头,她退后一步。
郑氏笑了笑。
祈静多痛恨自己的聪明,怎么就读懂了郑氏的意思呢?
她多希望,自己不懂。
“好了。”郑氏问了一圈,“你们都不愿做选择,那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