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用膳,总是要下马车的。
篝火明亮,火星子时不时溅出来一两星。
祈静靠近了些暖着手。“这些人夜里在哪休息?”
林乔环顾四周,“喏,就这附近。”
“他们有吃的么?”
“没有。”
“要不我们分一些?”
林乔摇摇头。
祈静深知其中定有缘由,林乔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为什么?”
祈静看着林乔,透过火光,能看见林乔背后的地方,有一个瘦弱的小姑娘。
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的。
林乔凑过去,“这种时候,咱们的东西根本不够分,而且一旦拿出来,就会立刻遭到哄抢,弄不好,命都没了。”
祈静默然。
她悄悄看着那小姑娘。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骂骂咧咧寻过来,“赔钱货儿!”
她拽着小女孩儿的头发,把她拖到其它地方去。
祈静看见那小姑娘分明痛极了,却是面无表情。
她避开眼。
“真没有办法吗?”
林乔了然,“你太心善,有些时候。”他顺着祈静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那小姑娘,他皱起眉。
“我们最多帮几个,全部人是没有办法的。”
“我晓得的。”祈
静颔首。
“行了,这事儿,我夜里去料理。”
“好。”
却没能等到他们吃完饭。
护卫没能拦住,因为他们不想杀人。
而小姑娘是豁了命过来的。
此时,祈静正在就着水囊喝水。
只听见嘈杂声四起。
小姑娘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她们面前。
“您是娘娘,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娘娘,求您赏几口吃的,求您。”
祈静尚未来得及反应。
乌泱泱的人围了过来。
一片哭喊声,“求您赏点吃的吧。求您了。”
面黄肌瘦的灾民隔着护卫跪了下来。
祈静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
“你起来。”她这话是对那小姑娘说的。
她身上是脏污,青一块肿一块。
小姑娘支楞着双腿想立起来,却又扑通整个人栽了去。
“小双,给这孩子喂点水。”
祈静把人扶起来。
“各位都散了吧,我这只有几口水和干粮,吃喝完也就没了。”
没动。
人依旧是乌泱泱跪了一群。
麻烦了。
祈静与林乔对视一眼。
一个女人冲过来,把祈静撞在了一边,蓬头垢面的扑到小女孩身边。“妞妞,妞妞,你醒醒。”她抱着小女孩摇了摇,小女孩没反应。
于是她更使力的摇了摇,似乎不相信,可小女孩依旧没反应。
女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祈静张口就是骂,“丧天良的,我家妞妞就是讨个吃的,怎么连命都没了,你还我儿命!”
祈静被她撞得肩膀发麻发疼。
林乔把她护在身后。
“这位大姐,说话凭点良心,你家孩子分明是自己倒了的。”
他眼里泛着冷光,“众护卫听令。”
“在。”
“再有擅闯者,杀。”
他扫视了一遍全场,在女人身上视线停留了一会儿。
马车里,林乔轻轻地吹了吹。
“这几天,别动这只手臂了。”
“嗯。”
这次旱灾竟然如此凶猛么?
人都被逼成了这样子吗?
祈静觉得其中有些问题,地方官吏胆子再大也不该瞒报这么多。
况且,为什么她在淮南阁,没有得到半分消息!
“藏秀,使人打听打听吧。”
“我知道。”林乔有些生气。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疼。”嘶——祈静轻轻抽了口气。
林乔手下更轻了些,嘴里却是不饶她,“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这又不是祈静愿意的。
但祈静嘴上还是道,“好,听藏秀的。”
等到林乔消了气,祈静才问起那个女人和小姑娘。
“她们都被安置到哪儿了?”
“马车上,你放心。”
“她们有些古怪,你要离得远点。”祈静抿着唇,她是在扶起小姑娘的时候才发现的。
小姑娘的脉象,煞是奇怪。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脉象,时强时弱,时有时无。
严琦给她的书信里报的也是平安的消息,海上并没有什么异动,往北疆那边的船只少了些,但还在正常水平内。
一副怪象。
祈静合上眼,细细把事情捋了一遍,不对啊。
又是像迷雾一样的感觉。她蹙紧眉,翻了个身。
“睡不着?”
是林乔。
“嗯。”
“藏秀,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林乔向她靠近了一点,“你这样说,或许是有些。”
他想起他这次北疆之行的目的,沉下眉眼。
这事,最好和那个人没什么关系。
祈静翻了个身,正对着林乔,“海运那边,虽然没什么大异动,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前些日子,出京城的马车活动格外频繁。”
“你就是劳心。”林乔抚平她的眉心。“行了,睡不着就起来,明日白天补上觉就是。”
“哎。”祈静正准备说话,林乔就已经站了起来。
她眉眼一松,索性也站起来。
林乔给她披了件外衫,他提着灯,“走吧。”
“嗯。”
她俩边走边聊着。
“澄澄,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小孩儿啊。”
“小孩儿?你是说那个小姑娘?”祈静反应过来,“那倒谈不上多喜欢,就是有些难受。”
“啧。”林乔把灯向里靠了些,“你仔细鞋底。”
“嗯。”
“你喜欢的话,咱们就留下一个也可以。”
“不要了。”
“为什么?”
听见问话,祈静顿住步子,抬头,“到了。”
那女人和小姑娘都醒着。
不知道是不是被林乔吓到的缘故,女人没骂骂咧咧,“娘娘,你过来了?”
祈静淡淡道,“嗯,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女人的手摸上小姑娘的枯黄头发,随后使力摁着小姑娘。“还不快向娘娘道谢?”
“谢娘娘
。”
小姑娘像是个玩偶。
“行了。”祈静喊了停,“我二人到此,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女人有些谄媚的笑,“您想问什么,尽管说。”
她刚看了一遍这马车的布置,绝对是有钱的人家。
“你们是从哪来的?”
祈静眉眼冷淡,生生将气氛割裂开。
“北疆那边的小村子。”
“北疆?”
“对,北疆,那边遭了旱灾。”
“你们都是?”
“这倒不是,有些人不是。”女人摇摇头。
“那些人从哪来的?”
“听口音,像是这附近地方的,几个村子遭了旱灾,不知道为啥,县城不让去,就只得流浪成灾民。”
“这样的人,有多少?”
“与我们,一半一半儿吧。”女人不确定道。
“那你们呢?”祈静问道,“你们离开北疆做什么?”
“我们...”女人眼神有些躲闪。
“说实话。”祈静目光一寒。
林乔却在一边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玩起了祈静的袖子。
祈静觉得糟心。
幸好她是个有些面冷的,也露不出些端倪。
“我是北疆那边的军户。”
“军户?”问话的却是林乔,他身形有些凛冽。
比起祈静,那妇人显然更怕他。
“对。”她缩起身子,“军户。”
“你说,这里边有一半是军户?”
“是。”女人有些疑问,为什么刚刚看起来还算好说话的华服女子也有些严肃。
祈静看了林乔一眼,伸手拉住他,示意他先别说话。
祈静继续问道。“你说你是军户,可有证明?”
女人磨蹭了磨蹭,才慢吞吞从脖子里拉出个什么东西。
林乔接了过去,手指稍稍一摸。“按我朝律法,即是军户,不接上官指令,为何私自离开北疆?”
女人有些害怕。她虚搂着怀里的小姑娘,舔舔唇。“让我们离开,就是军令啊。”
林乔神色一变。
祈静悄悄握住他的手。
这场谈话在祈静这里继续。“谁给的命令?”
“自然是将帅。”
林乔神色又是一变。
祈静握他的手紧了些。
“你家的军人是?”
“我男人,她爹,这是我继女。”
女人忙撇清关系,“我也是个倒霉的,刚嫁了她爹,第二天她爹就上了战场,以后再没回来过,收尸都轮不到我。军队赔不起安置费,就让我们都搬走,说到了西乙,有人会把钱给我们的。”
“那你们也不至于连吃的都没了。”
祈静想到了其中疑点。
女人笑笑,有些愤恨,“哪里是我们不想吃,分明是吃不下!”
“自从我们离开了北疆那穷苦的地方,逐渐地衣食不安,最开始遭土匪抢了金银细软,后来有人上吐下泻,病死了。之后,大家发现吃的越吃大家越容易得个怪病,得了怪病之后,人慢慢消瘦,可不就成了这样子。”
“怪病?”
祈静惊疑。
“是啊。”女人恼怒地很,“好好赔了我们安家费,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非要我们大老远去西乙取。”
“和你一同出发的有多少人?”
“几百吧。”女人摇摇头,“我记不清了。”
人死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大家只顾着自己保命了,身边还有多少人,谁记得呢?
“那这小孩?”
“她也得病了。跟她爹一样,也是个短命鬼。”
祈静不太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够了。”
“你呢?”
女人瑟瑟起来,“我也得了,都怨这赔——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