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六 提亲

79 / 81 章 · 3,205

楚情是翌日半夜回来的,他没有直接回木屋,而是去了小楼。

他带着亲自为段应楼寻回来的古卷,打开小楼的门蹑足入了内,他并不打算惊动段应楼,所以连房门也没有打开,不过小楼那扇门打开的动静兴许已经惊扰了段应楼,楚情将包裹放在房门前,到时候只要一打开门,段应楼就能看见。这时,他闻到了桃花的香味,转头一看,原来是窗台边放了几株桃花,他想应该是李凤迤拿过来的,他静静站了片刻,虽然想着应该转身离去,却不知为何动不了一步,半晌后还是把心中想了几百遍的话轻轻说出了口:

“父亲……凤迤想必是已经接受了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事,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来见你,他并不是指望你原谅他,而只是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就像很久以前一样,他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讨好你,那时的我们都一样……”

“不过现在的他也做不到了,仅仅是送饭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也很吃力,他现在的身体只要一点点小病,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那日不过是淋了点雨,之后就有半个月不能下床,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几年,可能一年,又或是两年,幸运的话三年甚至五年……但父亲您知道不知道,若不是他答应过我要活下来,百鬼窟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离开了……”

“也许父亲您心中想的永远是大业,但对我们来说,父亲永远就只有您一个,立场不一样您不原谅也无可奈何,但就算他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从没有真正承认过,他只认您一个……”

楚情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因他也了解段应楼,知道对他说再多也没有用,只是他忍不住不说,看着李凤迤日日的坚持,他很清楚这是为了什么,因为李凤迤自己也很清楚,活一日就去见他一日,见一日可能也就少一日。

“……您恐怕不知道有时候那些菜叶也是他亲手挑拣出来的,他说他做不了更多的事,能做一点是一点,我片刻就能挑好的菜叶,他要挑大半个时辰,他总是一片一片菜叶轻轻摸过来,再仔仔细细闻一闻,然后等我检查了他就又拿去冲洗,一片又一片……不厌其烦……如今只要他想尝试自己做的,我都会他让他做,他不喜欢给我们添麻烦,承诺了不会耽误吃药和睡眠……也许在父亲看来他的性命无关紧要,但我……我自遇见他开始就心疼他,希望能一直照顾他了……总之对父亲您来说,也许只认忘生一人,可是对我和他来讲,您永远是我们的父亲。”

这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解开的结,段应楼要做的事被李凤迤阻断,尤其还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站在段应楼的立场,他一心要做的事又岂会认为自己是错的?所以原谅不了就是原谅不了,更何况他仍被囚禁着,毫无出路可言。

“对不起,父亲,我也要代他跟您说一声,真的对不起。”

听到楚情离开的脚步声,段应楼在房里缓缓睁开双眸,只是他的眸光仍是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后来一日李凤迤来的时候,段应楼没有背对他,他只是冷冷看着李凤迤。

也就一年时间,李凤迤瘦得脱了形,他裹着一层又一层衣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手和大半张脸,脸上和手上皆是淡淡的疤痕,闭目的神情静静的,带着几分恭敬,只是病色难掩,低低咳嗽的时候眉宇间不由自主拧了起来,一只手要揪住胸口的衣裳才行。

他弯腰将膝盖上的食盒放下,然后朝向房间,忽然就对着段应楼的方向笑了一下,恰好窗户开着,几枝桃花也是新换上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这抹笑容。

恍惚间,段应楼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决定收留他的那日,那时候十岁瘦弱的他,也是这样冲着他笑的。

“义父!”

他定定地唤着他,一唤就是多年,只不过时至今日,这个称呼却消失在了一年前的少室山上,自那时起,他入了百鬼窟,醒后就没再这么唤过。

这孩子向来敏感,又聪明之极,他不唤,是怕自己讨厌,对于永远不会原谅的人,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气不过,这道理他必定懂,所以他既不唤,每次送了饭说两句话就走,从不敢稍有停留。

“楚情来过了呀……”这日李凤迤闻到桃花香,只说了这一句,他这么说着,就转动了轮椅,扶着轮子慢慢离开。

段应楼看着李凤迤瘦削挺直的脊背,听着他不时隐忍的低咳,渐渐远去之后,神色也未有改变。

他们之间,或许只能如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都成了妄想,本该是复国大业,又岂能有妇人之仁?

所以连自己养大的孩子也不能放过,必须杀死他,可惜他棋差一招,更没想到那孩子也是铁了心,他自小就有心疾,依他的心性,做出这样的事来必定不会好受,可又能如何?他亲自养大的孩子,不听话,那么剩下的只有惩罚而已。

段应楼解开布包,取了食盒,里面的饭菜放得工工整整,还很温热,段应楼拿起筷子一筷一筷吃着,食之却无味,想到自己八年来都是这般暗无天日的生活,和今后将要一直持续下去,就更不可能让自己心软。

当时之所以要收留他,不过也是看他聪明过人,得以被自己所用罢了,本就没有别的更多的理由。

而他的确聪明,聪明过了头,到了自己想瞒都瞒不住的地步,只好下手。

所以说再聪明又如何?不能为自己所用,只有杀之。

哼!

段应楼冷哼一声,放下只吃了一半的食盒。

脑海中又闪过李凤迤弯腰将食盒放下的那一幕,和他慢慢转动轮椅离开的背影。

段应楼看着食盒里剩下的那些菜,半晌后又夹了一筷,塞到口中。

“桃花都开了。”楚情推着李凤迤走在桃树林里。

“嗯。”李凤迤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风中夹杂的桃花香。

“等你再好一些,要不要下山走一走?”楚情忽地问他。

“不用了。”李凤迤想都没想,就道。

楚情一怔,静了片刻问:“为了父亲?”

“嗯。”

阳光透过缝隙丝丝缕缕洒下来,有几缕打在了李凤迤的脸上,有一瞬只觉得他眼睫下的阴影深重,转头间却又了然无痕。

半晌后他又说:“以前差不多也走遍了,没什么需要再走的,只是……”

“只是什么?”

“再说吧。”李凤迤摇摇头,笑着道。

楚情看着李凤迤若有所思的表情,脑中转了一圈近来发生的琐事,最终还是不知道刚刚李凤迤究竟想说什么。

也罢,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向他开口。

君雪翎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杜澜亭正式向李凤迤提了亲。

“他说雪翎的父亲居无定所,不如跟我提,而且据说来之前他就跟雪翎商量过,雪翎自己也没有意见。”

夜晚睡觉的时候,李凤迤对楚情说。

楚情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说:“那看来你得跟雪翎赶紧结拜一下,这样向你提亲才算是情理之中。”

“结拜不结拜只是形式,雪翎没有意见,那我自是当仁不让了。”李凤迤的呼吸就在楚情耳边:“这么一来,嫁妆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你说,我来准备。”楚情凑近李凤迤,亲了亲他的唇。

如今他们无论是接吻,还是做别的事,都习惯非常,但楚情依旧克制,虽然李凤迤屡次说没关系,让楚情不用忍着,楚情却并不打算在李凤迤面前流露自己放纵的一面。

他不想让李凤迤有一点点难受,也不能让李凤迤受刺激太过,李凤迤是他的珍宝,他只要李凤迤处在最舒服自在的状态里,自己怎样都可以。

“还有一件事,你要帮我。”李凤迤又说。

“什么事?”

“除了嫁妆,我想多准备一份聘礼。”

“聘礼?”楚情一愣,“给谁的?”

李凤迤笑而不语,心中似是早有了计较。

翌日在小楼里,李凤迤便对段应楼说起婚礼的事:“雪翎比我大,长辈的位置我不好坐,君前辈暂时又没有消息,若是他赶不到,能否请您露个面……雪翎跟我算是结拜的关系……若是您愿意的话,那日我会派人来接您……”

李凤迤说罢等了片刻,知道段应楼不会有回应,便道:“……那我先离开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天是雪翎大喜之日,你让他出面,可行吗?”楚情在李凤迤出来后就忍不住说了他两句道。

“这毕竟是喜事,我也不想勉强义父,只是,我们在一边办喜事,他却一个人待在楼里,我总是有些舍不得……”李凤迤微微地笑着道。

楚情看着他的笑容,听他说着“舍不得”时心中免不了一痛,可就算知道他的心意,他们的父亲恐怕也不愿领情,说不定还会觉得李凤迤是故意让他难堪的,人和人的想法总归有太多的不同,尤其在立场本就不同的人当中就更是如此,不过李凤迤就算知道会如此,也还是会尽力一试罢了。

“哎,随你,到那日我亲自去接父亲,他若不来,你别难过也就是了。”楚情低低地道。

“嗯,不难过。”李凤迤答应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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