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距离少林寺山门约十里外,素来寂静之所,近来热闹非凡,这虽非少林寺所愿,却也不得不接受现状,只因去年一年江湖血案迭起,尚无一件有着落,而半月前被华山派、玉门派和青山派三派掌门联合押送上山的人据说就是所有血案幕后的操纵者,他的身份更是那个低调神秘了二十多年的江山风雨楼楼主,他的到来,和三大门派的号召,吸引了与事件有关无关的所有其他门派,几乎是整个江湖倾巢而动,统统涌上了少林寺。
不过少林寺非凡夫俗子能入之地,是以少林寺住持只将他们安排在了少林寺外,仍是少室山的范围,却都只能露宿,有些人得知公审之日定于当月十五,便索性找了少室山脚下的客栈住了下来,然而客栈总归有限,一时间少室山下人满为患,没地方住的最终还是上了山,整天风餐露宿,只等着公审那日到来。
说起公审,虽然由来已久,但真正送至少林寺的并不多,四年多前沈沉陆被擒至少林寺时就有过一次,再之前好多都是江湖上说得上话的门派自行组织的,而那些被公审的人罪证确凿,完全不需要少林寺出面,真要少林寺出面的,其实有大部分原因是没有直接的证据的,否则何必送上少林寺?由于一旦送上少林寺,一来被公审的人若是不认罪,少林寺要派人下山调查,二来还会给出三年的时间,三年中或出现新的证据,或是推翻旧的证据,都可能导致案情逆转,送上少林对被审的人其实是有好处的,而且好处还不少,所以一般若非必要,江湖上的纷争谁都不喜欢真的扯上少林。这次却由不得他们做主,因为只有擒住江山风雨楼楼主的人才有权利决定是不是要送少林,他说要送,自然得送,也有人问当时在场的三位掌门人,他们碍于面子,也只能认同证据不足这一条,当然证据的确不足,尤其唯一掌握证据的人也被擒人的那人给杀死了,要说是灭口,却也不像,否则,他根本不必抓人送少林,但这一切三位掌门压根做不了主,他们有口难言,又不愿把绝佳的机会拱手让人,只能说这是经过商议同意的,并且还解释说这是江湖大案,为体现他们公平公正,才特意送上少林。
终归有太多人是来看热闹的,只有小部分人是跟案情直接相关的,另外人一多矛盾也多了起来,原本各个帮派之间也不是毫无恩怨或嫌隙的,明的暗的在短短几天之内上演了好几场,惹得本为清净之地的少室山闹闹哄哄,一日都不得安宁。
闹也好静也好,日子仍是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十五当日,时已值五月,天气晴好,还不到辰时日光就照亮了整片半山腰,热度虽然还没有上来,但由于人多的缘故看起来仍是热火朝天,于是更让人止不住火气,只让一堆脾气急躁的人叫叫嚷嚷地一刻也不见消停。
“怎么还不见人出来?”
不耐烦的声音此起彼伏,可顶多也只能问问,若是在这时想闹事,拿就什么好戏都看不了了。
辰时过去了一半,便闻远处钟声响起,众人顿时精神一震,心道:来了!
毕竟与少林寺还是有一大段距离,当终于看见有僧人鱼贯前来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头顶上的日光愈发炽热起来,刺目的阳光下,被一群僧衣包围着慢步走来的那名白衣人尤其显眼,使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今日的主角,只是他的步调不紧不慢,神情若是看清楚后会觉得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云淡风轻,若是不知道今日所谓何事,大概只会以为他是出来散个步的,不过此刻被面目严肃的僧人们团团围住的这种阵势,任他表面看起来再是轻松,也不会觉得真没什么,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应该是他故作姿态,毕竟除了少林寺的僧人,还有江湖上各个门派都对他虎视眈眈,怎么可能真把这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太过普通的想法放在李凤迤身上从来都不适用,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李凤迤也能视若无睹,对他而言,明知道他坐拥整个江山风雨楼,还要来看热闹,那这些人简直是硬送上门来供他消遣的,他觉得自己一会儿无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是他们自找的,与他无尤。
少室山的半山腰一直延伸往上都是人头,偌大的空地有一半被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占了去,就连他们带来的弟子也只能隔老远埋没在人群当中,那片空地有一半空出来给了少林寺的人,和那江山风雨楼的楼主,李凤迤。
李凤迤的位置摆在少林寺前,单独一张椅子,他坐下后,左右各守了一名少林寺僧人,那是罗汉僧,他们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封死了李凤迤方圆一丈内外的所有出路,外面的人要攻进来难,李凤迤若是稍有动作,也逃不过罗汉僧的封锁范围。
李凤迤和罗汉僧之后,是少林寺的住持无寂大师,他身边还有一名老和尚,多数人不认识,而那老和尚拿着椅子故意往后挪了挪,然后便垂目而坐,看他的样子,像是并不打算过问任何事,只是坐在一旁而已。
其他的少林寺僧人只是立在两旁,一身戒备,但一望过去又好像是守护的姿态,沿着空地围成了弧形,如木桩般挺立不动。
整个半山腰还有一处,也立了几人,他们正是楚情、王雨艳、白棋、君雪翎、木成舟和荆天狱,相隔不远的位置,忘生兀自静立,再过去一段,就是各大掌门人开辟出来的范围,但他谁也没看,低垂着眉目,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更多的是深思。
见人已到齐,作为这次事件三大为首门派之一的华山派掌门谭越便开口道:“方丈大师,此次公审由少林寺主持,谭某代表华山派表示支持,但不知方丈大师欲如何进行这次的公审?”
无寂闻言淡道:“所谓公审,自然不是一个人能够随意定夺的,眼下既然有如此多的来人,就算只是旁观,总也能够分清是非,明辨道理,老衲已知去年三月初十开始江湖上发生了多桩血案,如今匕首也在此,我们不妨一件一件说清楚,李施主的身份业已公开,事情是不是由江山风雨楼在背后操纵,目前为止猜测多余实证,是以才有了此次公审,谭施主,其他各位施主,老衲没有说错吧?”
无寂说到匕首的时候,已经有僧人将早已将匕首连着方几抬了上来,放在空地的中间。
那匕首闪着锃亮的银光,被擦干了血迹看起来像是一把全新的匕首,但在场仍是有人认出了那把匕首,这些人神色微微一动,就像是匕首上的银光微微闪过。
“方丈大师此言不差,但江山风雨楼是否在背后操纵这所有的事,仅凭李公子一人之言,恐怕不足为信。”谭越又道。
“老衲明白,若是谭施主或其他各位施主已掌握了相关线索,自然要一并拿出来,才能作数。”
这几句话也算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而谭、秦、余三人既然答应了忘生将人送至少林寺,便也相对提出了要求,要求的内容当然就是要忘生开口,他们并没有忘记当时龙钰莹临死前瞪着忘生吃惊的神情,和“你骗我”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他们当下就已明了了。
显然龙钰莹所掌握的线索,本来就是通过忘生才得到,忘生利用了她,利用完也不需要她的存在,可想而知这些线索有多重要,重要到他根本没打算留任何多余人的性命。事后谭越等人才想到,若是龙钰莹一开始就将线索说出来的话,那么不知道忘生会不会连他们都杀了灭口,当然,他们并不觉得忘生有能力一下子杀了他们三人,只不过,这样的念头却忽视不了,是以答应忘生将人送上少林公审,他们提出的要求就是要忘生把龙钰莹没说的都说出来,忘生答应了,可也仅是答应而已,所以谭越说是那样说,把握却不是很大,到底忘生所掌握的线索能否定江山风雨楼楼主的罪,还是个问题,江湖上那些风风雨雨有多少跟江山风雨楼有关,忘生所知的又有多少,谁都不知道,但总归事已至此,就算无法定罪也有三年的时间,三年足够让江山风雨楼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谭越等人这样想,却也忘了就算江湖上少了一个江山风雨楼,仍会有类似的组织出现,层出不穷,往复循环,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与在座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的掌门人相较,忘生和李凤迤就显得随意许多,他们的随意在于对一些事的了如指掌,因为有些事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紧张的只会是旁人,而不会是他们自己。
于是忘生在无寂的话音落下后,便道:“我已答应谭掌门、秦掌门和余掌门,将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
他话音落下,好些人因不认识他而窃窃私语起来,忘生淡淡扫了人群一眼,又道:“我是前任江山风雨楼楼主的义子,名为忘生。”
他的身份一公开,当下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惊讶声,好一会儿才重新静下来,便听无寂问道:“那么,忘生施主也算是江山风雨楼的人了,是吗?”
忘生回答道:“以前曾是,七年多前就不是了。”
七年多前,指的正是段应楼失踪,李凤迤出事的那一年。
“原来如此,那么,忘生施主要先说,还是让李施主先说。”无寂又问。
“我先说吧。”忘生并未看向李凤迤,便道:“众所周知,江山风雨楼做的是情报的生意,那么必然有足够的情报来源和需求,但江山风雨楼立足江湖已有二十年之久,像去年如此集中的事端频频发生的情况却是少之又少,这在我看来就像是情报被轻易泄露出去一样,事实上若江山风雨楼没有一定的原则和规矩,那么江湖上恶性事件恐怕早就接连不断,不知道我这样说,大家同意与否?”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达给在场所有人,而他的话说得足够清楚,但其实江湖上的恶性事件屡见不鲜,只不过的确不如去年那样频繁,所以一时之间谁都无法否认这一条,再来忘生的话针对的是“大家”,这就导致意见有太多的不一致,偏偏此时此刻无法沟通这些意见,以至于他这么说,人们只能表示“是”或“否”而已,除此之外,最多也只能做不表态罢了。
忘生的话落下后,同意得占据了绝大多数,因而忘生又继续说了下去:“既是同意,那么我再说下去,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一旦出现了像去年那样的情况,大家才会怀疑到江山风雨楼的头上,这并不奇怪,甚至很正常,而江山风雨楼从来都在暗不在明,也绝不会出面向大家解释,这事关信用,我想大家都懂,只是现在却已不同,一年多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已经到了不得不做一个交代的地步,我既然出面,那么便是要清楚地告诉大家,之所以发生那么多血案,罪魁祸首虽然不是江山风雨楼,可情报却全部出自江山风雨楼,我说得对吗?楼主?”
忘生说到这里,才转向李凤迤,他幽黑的双瞳直直盯着李凤迤,这是互相都心知肚明的目光,李凤迤也一样看着忘生,丝毫未有犹豫地道:“你说的不错。”
“那么,楼主是承认,情报自江山风雨楼泄露之事了?”忘生再一次问他道。
“是。”
这一声“是”,使得众人哗然,可一旁的王雨艳、白棋却露出了愤愤的神情,尤其是王雨艳,已经忍不住道:“泄露之人分明就是他自己,居然如此栽赃,真是想不到……”
楚情沉着脸,他知道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忘生和李凤迤这一出,针对的显然不仅仅是情报泄露这样的事,更甚者他们恐怕都怀揣着同一个目的,所以才会如此配合,可是,要命的是目的达到后,但他偏偏无法阻止,这才是最令他难以接受的。
“既然情报是自江山风雨楼泄露,那么身为楼主,是否要为此负上责任?”忘生继续他道。
“是。”李凤迤仍是淡淡一个字。
“好,大家可都听明白了?”忘生瞥向人群,等人群中有了反应,才又回过头道:“情报泄露,在江湖上引起腥风血雨,趁今日公审之时,楼主不妨将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一来让诸多纷杂的案情了结,二来,也好让众人知道,该去找谁报仇。”
他话音落下,李凤迤却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李某并非不愿说,可是,说了,怕有人又要闹开了,现在被审的人是我,若我把真相说出来,恐怕有些人不乐意听。”
他的话很多人都听明白了,但听明白后自然是要有所表示,对于仍想要追查凶手的玉门派、青山派、玲珑门、翠山派、萧家庄、云庄等派门立刻当众表示道:“只要李公子说的是真相,无论谁想要闹事,都先过我们这关。”
另外的,像是逍遥派、蝶梦楼、戚威也接连站出来,他们一心只想找到失踪的人,当然需要李凤迤口中的真相。
“李施主,事关如此多门派,多条人命,数人失踪,实属重大,今日本是公审,自然要将一切公诸于众,李施主请放心,一切由老衲做主,若是有人对李施主口中的真相有疑议,也绝不能闹事更不能动手,但可以尽管提出来,少林寺虽不过问世事,可身在尘世,仍有尘缘,是以少林寺愿承担调查之责,了却应尽之尘缘。”最后,身为少林寺住持的无寂亦道。
少林寺方丈这句话掷地有声,同时也让所有人都明白,动手闹事在这里行不通,为了真相,少林寺更是责无旁贷。
无寂语毕,忽地,半空中传来一道缥缈之音:
“不止少林寺,我武当派也一并协助,一来,为重虚道长之死,二来,为还江湖公道。”
这道千里传音声音直直穿透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足见传音之人内力高深莫测,却也难觅那人的踪迹,但很显然他就在附近,只是不知是在人群里,还是另在他处,而他这句话,自是代表了武当一派,这一来,更是无人敢轻举妄动了,不过说了那么多,其实真相连半个字都还没从那江山风雨楼楼主的口中说出来,也真是憋坏了一群人,但急是急不来的,他们只能继续耐心等待。
终于,江山风雨楼的楼主又开了口,就听他语调慢悠悠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道:“从哪一件说起好呢?玉门派掌门?还是珑庆的死?又或是楼梦蝶的下落?对了,戚谷主既然在,那应该能想到楼梦蝶为何要娶戚姑娘吧?”他说完也不等戚威说什么,而是继续又道:“二十多年前枯骨冢,戚谷主杀死了多少人,还记得吗?”
戚威闻言,顿时脸色发白,他见过楼梦蝶,楼梦蝶亲自来云雾谷下聘礼,他见过那个年轻人,相貌端正,性格沉稳,眼中有着对自己女儿的深情,而且,他绝对不可能是当年的孩子中的一个,因为当时他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楼梦蝶怎么都不可能是当年的孩子……
“戚谷主,楼梦蝶为了复仇,才娶了你的女儿,而当年的孩子里,不止一个活了下来,那个孩子恰恰也是因为要复仇,才掳走了戚姑娘,以戚姑娘的名义找上楼梦蝶比武,而后楼梦蝶失踪,造成这一切的因,本就在戚谷主身上,戚谷主现在知道,该去找谁了吗?”
李凤迤的话除了戚威一个人能够完全听得懂以外,其他人只是听了个大概,但也能大致明白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估计是二十多年前可能死在戚威手里的孩子为了复仇接近他女儿的戏码,只是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了程咬金,所以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李凤迤短短几句话,就让戚威像是丢了心魂一样,又好像去地狱走了一遭,简直面如死灰,然后,他就再也呆不下去,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匆忙下山而去。
没人会去阻止他,因为没人知道戚威要去哪里,倒是蝶梦楼的人在戚威离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禁出声问道:“我们楼主在哪里,你是不是知道?”
“戚谷主应该还没有走远,你们跟着戚谷主,就能找到你们楼主了。”李凤迤淡淡道。
他这样说,却是随便听的人相不相信的态度,可是若有一丝线索,蝶梦楼的人也不愿放过,而说话的人又是那个掌握了诸多情报的江山风雨楼楼主,再加上,他几句话就让戚威变了脸色,那么相信他恐怕才是正途,而且相信了也没有损失,于是蝶梦楼立刻派了两个人,追随戚威匆匆离去。
三人先后离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可这一眨眼的工夫却让在场的人意识到李凤迤说出来的话所包含的分量,而这就是江山风雨楼所掌握的情报的力量,这些情报被这个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白衣男子掌握着,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很可能变成致命的一击,或者成为任他拿捏的把柄,除非有人这辈子没有干过一件亏心事,又或是做了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可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永远包不住火,心虚更会将这一切都放大,以至于这时周遭的气氛已细微的有所改变,而这样的改变,几乎使得每个人都察觉到了,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杀气,却不知是从何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与李凤迤相隔不远的掌门人们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他们不知道之后还会从李凤迤口中吐出什么样的话来,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却什么都不能做,还得任由他继续说下去,而刚才,也才不过是去年那么多事当中的一桩而已,在李凤迤并没有出格,只是说出应该说的事,也没有任何可提出异议的时机的当下,他们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有些忐忑地看向李凤迤,可却在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又连忙别开眼去,生怕成为李凤迤的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