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六十七 终局

73 / 81 章 · 6,295

她无比艰辛地活了下来,为的就是复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现在的她可以忍受一切。

三位掌门闻言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纷纷点头道:“当然,这件事完全可以答应龙姑娘,只要龙姑娘给出的线索能抓到这位楼主。”

“三位掌门能够担保届时不会有人插手此事吗?”龙钰莹不笨,江湖上因为那把匕首闹得沸沸扬扬,到时候若真的抓住那江山风雨楼的楼主,未必能送到自己手上,可是如果没有他们帮助,她一个人也无能为力,是以只能将自己掌握的一切作为筹码,她必须一点一点利用好这些筹码,直到把那个人诱出来杀死为止。

“当然能,秦掌门、余掌门,你们说是不是?”谭越作为华山派掌门,又连同了玉门派和青山派一起,还真不觉得到时候谁能阻止他们杀一个被他们抓住的人,更何况那人是危害江湖武林的恶人。

“只要人是被我们抓住的,就能担保。”余掌门道。

“那万一不是呢?”龙钰莹问:“我听说若有人真的成为了武林罪人,少林寺也会派人下山抓人。”

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一旦她手上所掌握的线索被公开,那么势必会引起武林公愤,现在还没引起公愤,不过是因为江山风雨楼的罪名从不曾坐实罢了,而她也不能不将这些线索公开,她想要做的就是让江山风雨楼楼主的身份大白于天下,然后让他身败名裂,最终丧命在她的剑下。

“只要我们的动作比少林寺快,人在我们手里,想怎么样都行。”谭越拿着杯子淡淡道。

他这句话,秦掌门和余掌门不会否认,事实就是如此。

“那好,我只说女掌柜的下落,其他的,等你们抓到人再说。”龙钰莹自然不会把自己手上的筹码一并交代出来,再者,是否有能力抓人,代表着将来他们是不是能快少林寺一步让她处置江山风雨楼楼主,她可不愿把如此有号召力的筹码交给没用的人……

谭越和其他两派掌门不得不应下,于是抓人的任务由谭越出面,为了公平起见,龙钰莹又说出了两件事让秦掌门和余掌门处理,这两件事都是抓人,而这两个人都不是江湖人,可偏偏一个能混进烟花巷,将匕首留在现场,另一个在茶庄庄主死后又把匕首插在了尸体的身上,所以这两人是极为关键的证人,龙钰莹随口说出的线索,就令秦掌门和余掌门再也按耐不住,生怕有人比他们早一步下手。

在江湖上,杀人灭口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栽赃嫁祸也绝不会少,而真正能够谈得上是“证人”的人,能留下来的又有多少,是以秦、余两位一派之掌用最快的速度将手下弟子派出去,另一方面,谭越也马不停蹄派人去围剿那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掌柜,戚威则护送重虚道长的尸体去到武当派,四人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调的手法,完成这几件暂时不能太过引人注目的事,幸而不到半个月,这些事都有了着落,武当派一接到尸体就开始追查凶手,虽然没有明着答应帮助插手江山风雨楼一事,可无论如何,找凶手势必会牵扯出江山风雨楼来,到时候至少武当派不会完全袖手旁观,但也不会挡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女掌柜抓到的三天后,谭越和秦、余两人商量了一下,就将消息放了出去,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把楼主引出来,整整三天他们从女掌柜身上问不到一丁半点的内容,最后的决定也只能是如此,不过就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龙钰莹也没打算把其他的消息说出来,她的嘴巴跟女掌柜一样紧,任何事都打动不了她分毫,她坚持要见到楼主本人,才肯说出自己所掌握的那些秘密。

不过,连续三天,龙钰莹都去找了女掌柜。

女掌柜被锁在地牢里,这三天没少受罪,手脚筋被挑断,武功被废,还被下了毒,龙钰莹每次来都恨不得把她的手脚剁下来,可是短短三天人就虚弱异常,要是再被砍断了手脚,费心费力救活人是其次,直接被当成废子就得不偿失了。

“王雨艳,你说,你们的那位楼主大人,到底会不会来救你?”

龙钰莹复仇心切,半点都不愿留在房里,反而时不时就去地牢里转一圈,她的心不安定,尽管王雨艳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但只要那个人没有出现一天,她就觉得距离复仇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只因那个人太捉摸不定,又太善于隐藏和伪装了,就算是到了今天,龙钰莹也仍然不敢相信,江山风雨楼的楼主,居然就是最初在酒楼上那个跟她结下梁子的痨病鬼,而偏偏就是那个人,一手毁了藏龙卧虎山庄,连她的父亲,都是因为他才会葬身在金边湖底下,在知道李凤迤就是江山风雨楼楼主的那一刻,龙钰莹才意识到她的父亲的的确确不在了,只是,消息从李凤迤口中传出,还有那块手帕,换做是谁都不会相信龙子斋会死于金边湖塌陷,她宁愿去相信李凤迤害死了她的父亲,对她而言,这才是唯一的真相,否则,对方又何必兴师动众毁去他们整个山庄?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亲手杀了李凤迤,替父亲乃至整个山庄复仇!

王雨艳低垂着头,并未将之抬起来,她自从被抓住之后就一声不吭,就连痛也咬牙和着血吞下,龙钰莹三番四次来此,对她来说跟其他人到此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也知道即将有事发生,她要做的只是继续忍耐,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她无法认同这样的计划,可这事就连楚情也劝不了,他说那是心结,必须设法解开,而解开心结的代价……恐怕是难以想象的巨大,也只有那人还能一脸云淡风轻,把即将到来的风雨不当回事,但愿这次的事情了结之后,就真的能化解了心结……

王雨艳不吭声,龙钰莹却更显愤怒,她拿了鞭子,走近王雨艳,用鞭柄被迫抬起她的下巴,硬是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只因那眼睛里的恨意,她想让王雨艳看个清楚。

王雨艳的眼神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不慌张,也不畏惧,更没有因为看见龙钰莹的恨意而生出别的情绪,她眼中的龙钰莹,仍是那个不成熟且天真到了极点的小姑娘,她只会把藏龙卧虎山庄那笔账和她父亲的死都算在江山风雨楼的头上,却从没想过那些都是因为她自己不智的行为而引发的后果,看着她的时候王雨艳甚至是不屑的,只不过不想节外生枝,她只能不表露丝毫情绪,事实上像她这样的人王雨艳见得多了,恐怕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对她再好也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半点不好就要讨还,受不得一丁点气,从来都只觉得是别人欠她的,被宠得无法无天,可把她宠成这样的人却忘了,一旦失去了这份依靠和宠爱,那从云端掉落下来的滋味绝对是不好受的,心里不平衡的结果,便是引来滔天大祸,就像现在的龙钰莹这样。

龙钰莹见她无动于衷,恨得只想挖下王雨艳的眼睛,她放下手“唰”的对空甩了一鞭,退后几步第二鞭就往王雨艳的身上招呼。

王雨艳重新垂下头,她没兴趣欣赏龙钰莹的恨意,她只是担心自家楼主,她被抓来此地,不用想都知道是陷阱,她算着时间,知道楼主就快要现身了。

龙钰莹抽了没几鞭,就没耐心了,她愤愤地摔了鞭子,离开了地牢。

不过是片刻工夫,易了容的楚情便进来喂了王雨艳一碗汤药,这三天楚情就在一边,这次的线放得很长,从去年开始至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也是因此,王雨艳看似手脚筋被挑断,武功被废,实则早被楚情暗中做了手脚,她只是外表看起来狼狈了点,外伤多了点,可这点外伤王雨艳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喝了药,楚情就离开了,他们之间有的全是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

亥时,王雨艳悄无声息出了地牢,这里虽然是华山派的地盘,只不过早在多年前,华山派的地势和布局就被江山风雨楼掌握得一清二楚,这种东西楼里到处都是,只不过平常没什么用处罢了,有时候也会有人来要,但就算价钱合适江山风雨楼的规矩也是不能卖的,否则这江湖早就乱了套,偏偏身在局中的那些人看不清楚这些,一味揪着江山风雨楼不放,遂了有心人的意。

动静是必须要闹出来的,而且越大越好,王雨艳直接一把火将地牢烧了起来,跟楚情一起在华山的地盘上闹腾起来。

刀光剑影,白棋在中途也加入进来,他也早混入了华山派,就等着动手这一刻。

一面打,王雨艳一面找机会问白棋:“楼主呢?”

“楼主已经进来了,一会儿就有动静。”白棋稍晚一点加入,就是为去接应李凤迤三人。

他话音才落,不远处就有火光亮了起来。

“来了!”白棋低道,举手之间又敲晕了一名华山派弟子。

“我们过去跟他们汇合。”楚情在一旁亦道。

三人边打边开路,夜晚的华山火光灿灿,到处都喊打喊杀的,还真是闹得惊天动地,那么大动静,谭越、戚威、秦、余两位掌门和龙钰莹早就被引至了现场,虽然他们不知道怎么伤重的王雨艳还能出手,可大约也能知道华山派里必定早有江山风雨楼的人混了进来,尽管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诱那神秘的楼主出面,可是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医治好了王雨艳,还一下子进来那么多人!

“给我围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了!”谭越远远看着两个战圈慢慢接近,又加派了人手前去拦阻,但他看得出来,闯进来的江山风雨楼的人马在如此多的人围攻之下仍是游刃有余,看来,他们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说不定早就计划多时,可王雨艳被抓才三天,谭越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龙钰莹,不过龙钰莹脸上的恨意太过刻骨,看起来并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么应该可以排除龙钰莹跟江山风雨楼合谋的可能。

龙钰莹咬着牙看向不远处那个白衣人,双目一片赤红,她死死握住手中的那把剑,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出手没有胜算,现在人到了眼前,她还是只能等待,而且这时她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整一个华山派,似乎都没被那几人放在眼里,他们很轻易就将战圈合并成了一个,那被护在中间的白衣人甚至还没动过手,龙钰莹在一旁急得不得了,可偏偏无可奈何。

“就是那个白衣人,如果能抓住他,我就把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龙钰莹指着火光中那明显的白衣男子道。

其实除了龙钰莹之外的四人都在掂量对手的实力,但被龙钰莹这么一喊,他们也不能再袖手旁观,尤其是谭越,这里是华山派的地盘,被人说闯就闯了进来,若被他们全身而退,那传出去他们华山派在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了立足之地,所以无论如何,作为掌门的他都必须要动手,于是他接着龙钰莹的话就道:“好,就由谭某去会会那个江山风雨楼的楼主!”

他瞅准了那些人都护着白衣人,白衣人的脸色就算是老远也能见到一丝苍白,而他步履间更少了几分轻盈,多了显而易见的笨重,谭越说着,身形一动,便前往战圈。

秦、余二人其实也看准了那白衣人,结果被谭越一步抢先,只好一人选了一边闯入,戚威倒是不在意选谁,因为最终的目标都一样,就是留下那白衣人。

谭越四人加入战局,战况开始扭转,但也只是一时,谭越虽然以白衣人为目标,岂料他还没跟白衣人交上手,一旁一名脸上戴着半张面具手持木剑的男子随手就拦下了他的剑招,而谭越的真剑对上一把木剑居然占不到丝毫便宜,这让谭越越战越心惊,也意识到刚才这持木剑的人压根就没有施展出真功夫来。

另一边秦、余二人也是一样的心惊,他们联手围攻一人,居然堪堪平手,这已不仅是心惊,更有些骇然,江山风雨楼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居然个个是高手,这一场本就是瓮中捉鳖,明明人都送上门了,若是失了手,那简直是丢了三大门派所有的颜面。

这一想,两人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术,就想把对手尽快拿下。

戚威对上的是白棋,戚威使的是掌法,白棋也用掌法,但戚威在白棋面前半点都讨不到好处,他的掌法路数每一招都被白棋识破,然后封死,简直就是戚威的克星,戚威面色有些发白,再出了几掌后,他不禁要问:“虞程衣是你什么人?”

白棋不作声,仍是一招一招守得规规矩矩,就是不出手进攻,但就算是如此,戚威也没办法占据主动,他无论怎么出手,都恰好在对方的掌握。

这一来,就算四人出手,也没能碰到白衣人的衣角,龙钰莹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只能忍耐,她此时已接近战圈,握紧了手中的剑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紧紧着白衣人,但并没有试图要闯进去,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因为就算自己进去了,又能如何?

她在等,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人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越至白衣人身边,他本就身在战圈之中,但并不显眼,一见之下他不过是众多华山派弟子中的一员,之前他也一直与其他弟子一齐与王雨艳和楚情周旋,谁料就在一瞬间,他似乎瞅准了时机,一步越了过去,使出一招擒拿,在猝不及防间,一把扣住了白衣人的脉门。

“楼主!”王雨艳和白棋齐声道。

五人脸色皆是一变,楚情顿时道:“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把明晃晃的剑笔直地向白衣人胸口刺去。

蓦地,血花飞溅。

只不过,那不是白衣人的。

龙钰莹愣怔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几乎连剑柄都快要没入,血,滴滴答答顺着边缘滴下,她的血。

然后,剧痛袭来。

杀她的人,正是扣住白衣人脉门的人。

“你……骗我……”龙钰莹顿时瞪大了双眼。

对方面无表情,眼神中满是不屑,好像在说她并没有杀那人的资格,他无动于衷地拔出了插在龙钰莹身上的那柄剑,看都没看龙钰莹倒下的身躯一眼,他只是转身看着白衣人道:“李凤迤,你应该知道我会来。”

白衣人尽管脉门被扣住,却无一丝惊慌之色,他看着对面的人,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来,道:“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为何而来。”

“楼主!”

王雨艳叫了出声。

扣住白衣人脉门的人是忘生,就算他易了容,楚情说“是你”的时候,王雨艳和白棋也都认了出来。

在计划最初,他们就知道李凤迤的目的是为了引出忘生,因为忘生见了段应楼之后决定留在江山风雨楼,这就预示了一切必然会发生,养大他的人是段应楼,李凤迤从不会在这上面下赌注,他早就准备好了有朝一日忘生为了段应楼背叛江山风雨楼,亦或是说,背叛段应楼的人本就是李凤迤,他不过是来讨还原本属于段应楼的一切。

李凤迤对此毫无意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忘生和段应楼也知道他必定早有安排,可是这一切也必须发生,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只是,王雨艳等人所知,以为李凤迤只是为引出忘生,却并未料到,李凤迤自愿落入忘生的手里,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不仅让他们吃惊不已,更是心慌异常。

“放心吧。”李凤迤却只给了他们这三个字,便对忘生道:“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必救得出那人。”

“不要紧,你总不能事事都替得了他,你也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江山风雨楼楼主,有些事,只有他才知道。”忘生淡淡道。

“你打算如何逼我交出他?”李凤迤静静地问。

“把你交给他们。”忘生瞥了一眼周围的人,那些人在他出手扣住李凤迤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楚情他们不得不停手,却已来不及救援,其他人则觉得局势已变,也不急于再动手,而是静观其变。

只是忘生话音方落,王雨艳就厉声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忘生无动于衷地反问。

“雨艳,忘生要做的,就是他要做的。”李凤迤对王雨艳道。

“他”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可是楼主——”王雨艳想要再言,却被楚情阻止,他摇了摇头,知道李凤迤心意已定,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当然,我也不会单单把你交给他们就了事,没有他的江山风雨楼,恐怕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你说是吗?”忘生看着李凤迤,道。

“你说是,那就是。”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又何必忤逆他?”忘生问。

“我毕竟不是你。”李凤迤只道。

“也是,你不是我。”忘生说着,视线瞥过楚情,眼神中带着不谅解和几分遗憾,他喃喃地道:“我们一起长大,总算是兄弟一场,真没想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针对这句话,楚情和李凤迤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兄弟的情分,他们都想珍惜,只可惜,太多事无法违背心意去做,虽然这种事有人可以,但偏偏,他们恰恰是属于“不可以”的那一类人里。

“你们是要跟他一起,还是离开?”忘生的视线一一掠过王雨艳等人,问。

“离开。”只是没等他们开口,李凤迤就替他们做了决定。

“好,我让他们离开。”忘生也知道李凤迤的话他们绝不会违背,不过在这种时候,他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多加了一句道:“放心,在没有见到人之前,我保证无人能伤他。”

他虽然抓了李凤迤,但他这句话偏偏他们也是信的,李凤迤也信,他冲楚情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这本就是他与义父之间所剩下的较量,也是当年没能完成的事,到如今,都该结束了,而他,也早就心力交瘁,只等这一切统统落幕。

夹杂着明媚火光的夜色中,李凤迤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萧索,他覆下长睫,闭上眼,仿佛万事皆已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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