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雨当日出发, 经广州转机直飞东非某国首都,落地正值当地清晨,一路晨昏颠倒, 时差交错,荒诞之感非常强烈, 她很累, 一切仅依靠本能支撑, 出关后,她看到有人举着牌子在外面等。
坐上车,火速赶往事故现场, 路上那人向她简单介绍情况, 她根本听不进去, 更顾不上窗外飞驰而过的异国风光,只觉头晕耳鸣, 恍若置身梦境,当初听到消息, 她曾一度陷入怀疑, 疑心这是一场骗局, 如今她真地希望这只是一场骗局……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她的心直落谷底, 手脚一阵冰凉。
眼前是一大片高高隆起的废墟,靠近中间有几处稍平, 周围堆满小山一样的瓦砾,旁边停着几辆挖掘机,现场有消防员、医护人员、工人,当中有黑人也有中国人, 大都灰头土脸,神情疲惫又麻木,搜救依然在进行中。
她一眼看到齐浩,急忙跑过去,除了他,又看到几张熟面孔,张智、刘娟,还有赵世平。
刘娟眼睛哭得像桃子,张智和赵世平两人一脸焦急,双手看上去血肉模糊,应该是一直参与搜救。
齐浩比陈时雨早到一天,已不复往日
酷帅模样,眼里布满血丝,他长话短说,告诉她,这里是利铭朋友承建的大型超市,他朋友手底下有人贪财,和一个小工头合伙偷工减料,楼刚封顶就塌了,当时利铭和他朋友正好在现场。
“什么时候的事?”陈时雨急忙问。
“前天,到今晚就整三天了……”齐浩语气黯然,“起初这边一直有迹象,还有敲击声,后来越来越弱,搜救犬也找不到……”他抹了一把脸,说不下去了。
陈时雨心里一阵发紧,“那有救出来的吗?”
“当时楼里就几个人,除了利哥,都救出来了,已经送医院了,有一个伤得比较重,其他人应该没事。”
陈时雨点点头,把目光转向废墟,只觉一片狼藉,无从下手。
这时开过来一辆车,车里下来几个人,有男有女,当中一人额头缠着绷带,步履有点蹒跚。
“怎么样,找到利铭了吗?”来到近前,那人急切地问齐浩,他身边的女人陈时雨认识,是王蔷。
齐浩摇摇头,又连忙给陈时雨做介绍,“这是王总,利哥的朋友,这是陈小姐。”
男人伸出手,“叫我王重就行。”
陈时雨与他轻握一下,看着面前这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觉得他名字有点耳熟。
“王总,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时齐浩问,张智他们都跟着围拢过来。
“就听到咔嚓一声响,太快了!都没反应过来……”
王重说,当时他和利铭几个人在地下车库,正从楼梯往上走,记得出口是安全门,直通外面,后来感觉不对就一直往上跑,记得当时利铭推了他一把,然后他就昏过去了,醒来已在医院,今天感觉稍好就急忙赶过来。
“那现在有什么进展吗?”他问道。
齐浩摇摇头,指向前方,“王总,发现你的那个地方没多深,现在主要集中在那个位置找,不过现在已经探不出动静了。”
陈时雨闻言看向那个地方,又看看远处,“这附近有河吗?”
“有,那边有一条河。”王重回答。
“这房子谁设计的,设计师在吗?图纸在哪儿?”
王重急忙找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人被领过来,“我的设计没问题。”他一口咬定。
“一共几层?”
“四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是车库。”
“全框架?”
“不是,预算内只能做底框。”
“打桩了吧,什么桩?”
“钢筋混凝。”
“打了多深?”
“十二米。”设计师肯定地说:“这里临河道,地势洼,地质比较软。”
“打完检测了吗?够十二米吗?”她继续问。
设计师沉吟,看向王重,王重急忙叫人押过来两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正是涉事的工程负责人和工头。
工头支支吾吾,“应该有十米……”
“到底多深?”陈时雨耐着性子。
“八米肯定有。”
“这种地质,简直胡闹!”设计师气愤。
“操/你/妈的!我弄死你!”赵世平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揪住工头的脖领子,张智随即一拳揍过去,场面顿时失控。
“别吵了!”陈时雨大喊一声,齐浩和王重连忙把几人拉开。
陈时雨脑里嗡嗡响,提醒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
她又四下观察,看到那边有几个黑人在用水管从水桶里汲水浇向废墟四处。
齐浩跟着看过去,解释,“现在是旱季,我就让人浇点水,人不吃饭挺得住,没水不行,但又不能浇太多,怕把底下淹了。”
陈时雨点点头,这时那边传来王蔷的尖叫声,英语里夹杂着中国话,“你们怎么动作这么慢?能不能快点儿!利哥哥在底下已经两天了!”
她的思路一下子被打断。
旁边齐浩叹口气,“地方太大,又太高,人进不去,探测仪也施展不开,他们机器太老旧,早知道,来时我就带几台新的探测仪。”他一脸懊恼。
又继续道:“他们人手不够,我们的人全上了,还把附近能雇的黑人全雇来了,就是不专业,只能跟着打下手,而且这帮人干活太磨蹭,进度太慢。”
“陈小姐,这帮人就是摆设,磨磨蹭蹭的,不能指望他们。”这时张智插嘴道。
陈时雨看向那边十几个一直忙碌的黑人消防员,看着他们小心谨慎地行走、攀爬在废墟间,艰难地把探测头伸向废墟深处。
“他们肯定比我们要专业,有时不能太着急,他们之所以这么谨慎是为了避免再次坍塌……”她突然想起来,“这期间有没有发生二次坍塌?”
齐浩愣了一下,“我来这段时间好像没有。”又急忙叫人去问现场所有人。
都说没有。
“被救出来的人呢,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陈时雨急道。
王重急忙叫
人往医院打电话,有个伤者说,在废墟里听到周边靠下有声音,也不知是不是二次坍塌。
问清大致方向,大家都跑过去,看着高高耸起的废墟,又面面相觑。
“造成坍塌肯定和桩基太浅有关,如果底部再发生二次坍塌,即使是微小的,也有可能造成人的移动,虽然上面可能会看不出来。”陈时雨耐心解释。
“那我们现在?”齐浩问。
“不能放弃任何希望!人有可能还在地下一层或地基附近,赌一把!快!先把上边东西挪开,再用探测仪试!”陈时雨果断道。
“好!”
于是大家齐上阵,那些雇来的黑人也被招呼过来,几个女人也要上手,被男人们拦住,于是她们就负责搬运砖头和小的水泥块。
然而进展缓慢,每搬开一层,大家都满怀希望地看着消防员探测,又每每失望,废墟高度在慢慢下降,范围也在慢慢扩大……
陈时雨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武断,判断失误,她心生恐惧,怕看到最坏的结果,怕自己不能承受,怕万一找错地方,时间上又来不及……一念至此,冷汗已涔涔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机械地重复手里的动作,手被磨得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恐一停下就万劫不复。
这一次,消防员再次把探头伸下去,依然没有反应。
天光渐渐暗淡,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刘娟又忍不住哭泣,王蔷满脸泪痕,神色凄然,“如果过了三天,利哥哥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其他人都默默停下动作。
陈时雨胸口不断积聚的痛苦、恐惧、绝望,此时喷薄而出,瞬间又化为刻骨痛恨,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她在心中呐喊,利铭!你想让我永远记着你?休想!你有本事就别死!等着我!你这个混蛋!
“I got it !”那边消防员突然喊了一声,大家都是一愣,随即欢呼起来,探测仪终于有反应了!
陈时雨一下子瘫坐在地,眼泪紧跟着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