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雨本以为自己会恨意绵绵, 却发现内心并无太多波动,还可以静下心来品评——这人还是不上相,而且瘦了, 本来就不白,现在就更黑, 不过眼睛很亮, 炯炯有神。
她退出帖子,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刷新页面,发现帖子已被盖成高楼, 又点进去, 顶楼新添了几张照片, 是他和齐浩几个人的合影,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古怪, 象土著人的黑人。底下网友反应热烈。
有网友问,“这是哪儿?”
齐浩回复, “马赛马拉。”
“非洲不是很热吗, 为什么你们穿那么多?”
“海拔高, 所以不热, 还挺凉爽。”
“那几个黑人怎么披着床单?”
“是当地马赛人, 给你们放段舞蹈。”齐浩随即放了一段视频, 那几个马赛人举着长长的木棍排成一排,细脚伶仃, 轮流走出来蹦高,姿势简单,但很卖力,又有点滑稽。
这时林菁问了一句, “龙神为什么不上线?”
“他啊,忙得很,抽空陪我们去了趟马赛,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林菁发了一个遗憾表情,“代我向他问好。”随后有男网友嘘她,她根本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齐浩回复她,“好。”
这个帖子热度很高,连续几天回帖不断,接下来一段时间,齐浩一直发非洲的帖子,行程遍及肯尼亚、埃塞、南非、埃及,不过接下来的照片中就没有利铭了。
陈时雨内心不想看,但总是忍不住点进去。
齐浩启程回国时,又发了几张在内罗毕机场拍的照片,当中不仅有利铭,陈时雨敏锐地发现,还有一个中国女人,站在利铭旁边,二十多岁,很漂亮。
这时林菁发私信告诉她,“陈姐,龙神上线了。”
“嗯。”她不在意地回复。
又忍不住刷新论坛,利铭并没有发新帖,搜他以前的帖子,他头像没变,改了签名,“何时才能带她去看日出?”
她心里一阵泛酸又一阵发苦,那个“她”应该是指在机场现身的那个女人吧。
她强迫自己不再关注论坛,又开始忙碌,也的确没时间关注。
忙完手头项目,已过去几个月时间,最近事务所又谈了一单。
这一天是关键,她约好甲方吃饭,这是她最不喜欢的环节,她更愿意和项目本身死磕,也不愿意与人打机锋,虽然经过这两年历练,如今她也会在饭桌上与人推心置腹,而且还有了一定酒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每逢饭局,她都会带一个会喝酒的助理一同前往。
好在今天这位甲方老板信佛吃素,比较好打交道,她事先在吟风定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精品素菜,包间里气氛融洽,双方相谈甚欢,谈得差不多,顺势签了合同,大家又喝了一轮酒,送走客人后,她有些上头,让助手先叫代驾回去,自己去卫生间修整。
从卫生间出来,只见走廊里服务员来回穿梭,这家饭店生意很好,客人一拨接一拨,走廊两侧的包间一直客满。
“陈……陈小姐?”有人叫她。
陈时雨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原来是齐浩。
只见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就觉得象你,真巧。”
“真巧。
”她也笑了笑。
“也来吃饭啊,这里环境不错。”虽然是客套,但他语气依旧热情。
陈时雨想起他那家“一口仙”就在附近,不知为何要来这里吃饭。
“是啊,这里环境是不错。”她也客套一句,接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就对他微点下头,转身想走。
齐浩犹豫片刻,“……利哥也在,要不要我叫他?”
陈时雨愣了一下,“不用了。”
她转身走向饭店大门,经过大堂时,听到不远处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
“……还想搞点特色餐饮,对,可以把非洲的骆驼奶引进来……对,就是个营销概念,其实营养成分差不多……”
她定定神,走过去,他听到动静,扭过头,脸庞背光,有点模糊。
骤然见面,她心中砰砰猛跳,继续向前走,与他擦身而过,然后若无其事走出饭店,她知道他在身后一直看着自己……
过了几天,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发来的,说要还她钱,要她发个账号,最好一起去银行。她不知他是忘了还是怎么着,明明早已两清,拉黑他的号码后,心道,不知所谓!
接下来,再无音信。
这一天,临近中午,许峰打来电话,说路过他们事务所,想约她吃个便饭,她欣然答应,两人约在离事务所不远的一家餐馆见面,席间聊了会儿各自工作,然后许峰告诉她,他前妻同意复婚了。
“恭喜你!”她由衷祝福他。
“谢谢。”许峰微笑。
看着他的笑容,陈时雨心里很愉快,能有这样一位异性朋友,关系不那么近,又不算太远,有一定默契,能聊聊天,谈谈工作,真的很好。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时间还早,两人沿街散步,这时陈时雨看到一个人。
利铭正在路边打电话,此时阳光正好,他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前,整个人分外清晰,衣着得体,神态自若,意气风发,似乎脱胎换骨,俨然是成功者派头,与周衡、胡屹他们有一拼,气质上又与他们有所差别,暴发户气息浓郁……
陈时雨没注意自己已停下脚步,直到旁边许峰轻声唤她,才转回目光。
她回过神,和许峰慢慢走过去,见许峰一直扭头看自己,就笑了笑,“曾经,我被这家伙迷得五迷三道……”她自嘲地说着,眼前似乎有一阵风吹过,眼里有点痒,揉了揉,又有点湿润,她自认心里并不难过,只是有一瞬间,为之前那个迷失的人难过。
许峰一直没说话,一直陪着她走向事务所……
利铭坐上车,点了一根烟,边抽边看着那对男女渐渐走远,抽完烟,他启动挂档,开向郊区,到达远郊一处监狱,一年前,刘旭昌因非法集资、操纵股价而锒铛入狱。
来到大门口,下车等了一会儿,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里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人中等个头,三十多岁,是刘旭昌的弟弟刘旭盛,回国后,利铭一直联系他,想通过他探视刘旭昌,今天终于得到他同意。
此时两人见面不多话,一起走进监狱大门,在狱警的安排下,见到刘旭昌。
刘旭昌明显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精神还好。刘家两兄弟见面,言语间很客气,基本就是谈些家常里短。利铭在一旁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儿,两人谈完,刘旭盛示意利铭,利铭走过去拿起听筒,只听那端低声道:“舍得回来了?你小子溜得倒快。”
利铭余光扫了一下,刘旭盛已经出去了。
他也压低声音,“昌哥,你还好吧?”
“好!怎么不好?”刘旭昌没好气,隔着玻璃指他鼻子,一字一句,“忘恩负义!”
利铭沉默,片刻说道:“昌哥,这么多年,您是没少帮我,但也没少背后使绊子。”
“……有句古话,叫打一棒给个枣,没听说过?多读读书。”
“是没您读书多。”利铭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您拿我当兄弟,原来是当碎催。”
刘旭昌哼了一声。
“昌哥,我不想永远仰人鼻息。”
刘旭昌阴骛地看着他,片刻叹口气,“听说你去非洲了,那里怎么样?”
“还行。”
刘旭昌点点头。
两人沉默。
“……不管怎么说,如果表现好,不到六十就能出来,我给您准备了一笔钱,不多,够您养老,如果有心气,也够您东山再起。”利铭先开口。
“口气不小,你他妈的……”刘旭昌气笑了。
利铭也笑了,不再多说,起身离开探视室。
出得门来,刘旭盛的车还没走,见他降下车窗望过来,利铭走上前。
刘旭盛对他道:“你还有点良心,我哥也算没看错你。”
利铭皱了下眉头,也不解释,只静静听着。
刘旭盛没再多说,点点头,升起车窗,车子很快开走了。
利铭坐上自己车,开出一段,又改变主
意,掉头开向不知名的远方,此时已近傍晚,阳光不再刺眼,他目视前方笔直的道路,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轻松、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