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利铭放开她,牵住她的手,两人又在姜琴墓前静默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来到停车场,走到陈时雨的车前, 陈时雨用遥控解锁, 打开驾驶座车门, 被利铭拦住,他打开后座车门,拉着陈时雨坐上去, 关上车门, 随后两人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 利铭放开陈时雨,摸出烟, 看看她,又停下。
“抽吧。”陈时雨轻声道, 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利铭打开车门, 点上烟, 吸了两口, 慢慢吐出来。
陈时雨感叹, “怎么这么突然……”
“……并发症, 肺炎,没抢救过来。”利铭声音有些沙哑, “之前手术明明很成功……”
陈时雨伸手过去,想握住他,他手太大,根本握不住, 反倒被他紧紧握住。
一阵沉默。
“……你们从小就认识?”陈时雨轻声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温热又扎手,“小时候你什么样?”
他扭头看她,过了一会儿,不自然地笑笑,“挺怂的。”
“骗人。”陈时雨不信,“……姜琴带我去过你以前住的地方。”
利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陈时雨慢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挺可爱的。”她回忆那个旧式相框,“你妈妈很漂亮。”又想问他爸,终觉不妥,只道:“你小时候和你爸妈,谁亲?”
利铭看着她,眼里有笑意,眼神告诉她,这个话题有点无聊。
陈时雨也笑了,觉得自己很八卦,又实在想听他说说自己。
利铭说了一句,“你不爱听的。”
“说说看嘛。”
利铭看看她,又吸了一口烟,“……小时候,我爸妈脾气不好,经常打架,我爸爱喝酒,喝醉了就拿我和我妈撒气。”此刻,他仿佛又听到那个醉醺醺的男人的骂声,骂他没用、窝囊废……
“我那时个子小,上学又经常受欺负,所以……既不想读书也不想回家,天天野在外面,即使回来我爸妈也顾不上我,姜琴就住我家隔壁,经常从她家端饭给我吃,还帮我上药,其实她家也不富裕,她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奶奶。”
他平静地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姜琴挺不容易的……”陈时雨说道。
“嗯,她人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见利铭半天不说话,陈时雨又问:“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爸喝醉酒掉沟里,死了……从那以后,我妈心情一直不好,她临走前一个月,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我爸的好,叫我不要记恨我爸,也别记恨她。”利铭语调平淡,眼中却露出迷茫神色。
陈时雨一直看着他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她抽出手来,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这次受伤,他手背落下一小块疤痕,她反复摩挲着那块疤痕,“……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打架?”
“嗯。”他回过神。
“开始总是被打,对方又高又壮,很害怕,后来被打皮了,觉得活着也看不到希望,还不如死了,但即便死,也要拖着你们一块儿死!所以我就跟他们拼命,有一次,有个男的被我当场打晕了,身上全是血,还有尿,吓尿了,其他人都他妈吓哭了。”
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凶狠。
陈时雨心底则滚过一个寒战,“那……后来呢?”
利铭扭头看她,“后来他们见了我都绕道走,没人敢惹我了。”
陈时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不会这么暴力了吧。”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想后果,出手没个轻重,现在不会了。”
……
“我听姜琴说,你读书时成绩不错?”
“还可以吧。”利铭笑笑,“中考还考上市重点。”
“那你真的很棒,我才考上区重点。”陈时雨有点惊讶,“那……后来怎么不读了?”
“其实我不太喜欢读书,周围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和他们混不到一处去,外面又认识一帮朋友,心挺浮的,就想着怎么挣钱。”
“而且凭着运气和一点小聪明,还真挣了点钱,就觉得那些靠爹靠妈的没本事,自已还挺牛逼,结果现在看来,估计一辈子也赶不上齐浩这样的,真是自不量力。”利铭自嘲地弹了下烟灰。
“那个齐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利铭嗯了一声,“……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再熬一熬,没准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可惜不能重头再来。”
陈时雨听出他心中的不甘与无奈。
“其实,那时就是想摆脱那个环境,摆脱那些糟心事,眼不见为净,在外面多苦多累都不想回家,往家寄钱就是图个心安理得,算是逃避吧。”
那个环境……陈时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菜市场,那个很旧的小区,还有贴满小广告的楼道。
“……结果,那些年都是姜琴在照应我妈……看到她,就感觉生活好像还有盼头,还挺美好,可惜,这么好的人没好报……”利铭说着又猛吸两口烟。
陈时雨再次去握他的手。
利铭反手与她五指相交,紧紧握在一起,“……心里总有欠债的感觉,永远还不完,不仅是钱,还有没完没了的人情债,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会也让你有这种感觉吧。”陈时雨扭头看着他。
利铭也看着她,不答反问:“我说这些你肯定很烦吧,你从小衣食无忧……”
“不会。”陈时雨打断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利铭看出来,“……怎么了?”
陈时雨看看他手里的烟,“给我抽一口。”
利铭顿了一下,递给她,她接过来,故作老练地吸了一口,马上咳嗽起来。
利铭笑了,“不会还逞强。”说着把烟拿过去,放回自己嘴里。
陈诗雨看着他继续吐烟圈,“……你看我顺风顺水,其实也不全是。我爸妈工作忙,我小时候是全托,后来上学也一直住校,有段时间挺怨父母的,这么小就把我放进陌生环境,跟流放似的,后来慢慢适应了,发现每次回家都不习惯,反倒在学校里很习惯,一个人待着也很习惯。”
利铭停了动作,扭头看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未成年时,你根本无法决定什么,父母决定了你的人生方向,所以相应的,他们也要承担一些后果。就像我,从小到大与父母很少交流,我想他们现在也挺后悔吧。”
利铭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这让陈时雨感到很放松,她内心有倾诉的冲动,情绪上又是放任的,发泄的。
“学业上,我一直很努力,不仅是不想让他们失望,更是要让自己变强,不想让童年时的孤独与失落一直影响自己,那种感觉一直伴随我很长时间,后来到了一定年纪,突然一下子释然了,不跟他们较劲了,准确说,是不跟自己较劲了。”
利铭又抽起烟,依旧静静听着,不说话,陈时雨说累了,就靠在他怀里,他虚虚揽着她,她感到很安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在一起,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眼前恢弘的落日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时雨想起来,“你最近换药了吗?”
“没有。”
“怎么这么大意啊。
”陈时雨一下子坐直身体。
利铭没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陈时雨急忙催促他去医院,利铭拗不过她,两人驾车一前一后赶到医院,挂了急诊,来到换药室,护士看完利铭的伤,把他们训了一通,因为换药不及时,利铭胳膊上有一处伤口已经发炎,好在别处愈合还不错,有几处已可以撤掉纱布。
换完药,两人来到停车场,利铭想送陈时雨回家,陈时雨看着他疲惫的神情,说分头走就好,然后她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利铭还象往常一样,一直目送自己离开。
到家后不久,利铭发来微信,两人互道平安与晚安,陈时雨感到这一天来回奔波很劳累,此时此刻又很安心,她早早上床,踏实睡了一觉。
接下来,两人和好如初,又恢复往日情状,过了几天,两人决定放下手中干不完的活儿,准备去郊外玩一圈。
这一天一早,陈时雨来到事务所,想找章霖请假,还没走到他办公室,不防看到周衡的背影,是去同一个方向,她不想跟去凑热闹,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过了两个多小时,估摸周衡走了,陈时雨这才去了章霖办公室。
请完假,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她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几个微信,把手头工作交待清楚,下午打算再去工地看一看。
吃完中饭,刚坐进车里,蓝牙电话响了,是周衡,“时雨,刚才看到你了,怎么见我象老鼠见了猫?”他语气带点调侃。
“有事吗?”陈时雨皱眉。
“没事啊,没事就不能聊聊了?”
“你想聊什么?”陈时雨知道他不会轻易打住,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那边周衡语气有点哀怨,“唉,现在想找一个不图钱的可不容易了,即便有,我也不信了,你说,如果不是你执迷不悟,咱们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这话明明是倒打一耙,但陈时雨已经不在意了,“得了,别恶心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时雨,你怎么了?这么不耐烦,即使做不了朋友,也没必要成仇人吧?”周衡无辜地说。
陈时雨无语。
“最近怎么样?还和那个修车的在一起呢。”周衡继续道。
陈时雨懒得再搭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她驾车来到工地,把现场问题解决完,给利铭发微信,叮嘱他早点下班,约他买点东西准备一下。
下午两人在陈时雨家附近的一家超市碰头,买了一堆吃的喝的,直接放在车上。
两人回到陈时雨家中,一起做饭,吃完饭,陈时雨想起来,“明天穿这个吧。”她拿出上回给利铭买的冲锋衣递过去。
“怎么又买衣服。”利铭看了一眼,没接。
“上次去坝上就买了,本来就是给你买的。”陈时雨保持着姿势。
利铭不动,只是看着她。
“磨蹭什么啊,赶紧换上我看看。”陈时雨催促。
利铭无奈,只得接过来,磨磨蹭蹭换了衣服。
和陈时雨想象的一样,他穿上很帅,她走上前,轻轻抚摸他胸口的布料,利铭低头看她。
陈时雨轻声道:“今晚别走了,一会儿把你车停车库里,明天坐我车一起出发,回来你也方便开车回去。”
“好。”
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会儿利铭的注意力就不在电视上了,他转身搂住陈时雨的腰,粗鲁地扯开她的衣服,把手直接伸进去,来回抚摸,陈时雨望着他盛满欲望的双眼,尽管此刻有点累,有点没情绪,但看着他渴望的神情,又很心疼,不忍拒绝,她搂住他脖颈,把他搂近自己,利铭就势把她掀翻在沙发上,他有点用力,陈时雨感到不舒服,侧过身推他,未料他直接把她双臂反剪到身后……
这时座机突然响了,两人一顿,都停下动作,利铭迅速起身,陈时雨也慢慢坐起来,见利铭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笑了,“这么紧张干嘛。”
她整理了下衣服,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竟然是她妈,“小雨,你在家啊,怎么手机关机了?”
“妈,我在家。”她说着,拿过自己的手机一看,原来没电了,“哦,我手机没电了。”
“那你开下门,我和你爸在楼下呢。”
“啊?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小雨,我们不该来吗?”陈母语气不大好。
“不是……”陈时雨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再次整理衣服,她有种隐私被窥破,做错事被捉到的感觉,很别扭,很慌乱,心底又莫名涌起一点怒气。
旁边利铭一直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一下,“那我先回去了。”
“……我爸妈在楼下。”
利铭沉默了,片刻道:“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陈时雨顿了顿,“不用,走吧,我送你。”
两人收拾停当下楼,到了单元门口,陈时雨打开单元大门。
“小雨,怎么这么久啊,你不是在楼上就能开门嘛。
”陈母嗔怪道。
不待陈时雨回答,陈母已看到她身后的利铭,愣住了。陈父也看向利铭。
利铭对上他们的目光,温声道:“叔叔、阿姨,你们谈,我先回去了。”
“这是利铭,我朋友。”陈时雨连忙介绍,又对利铭对自己爸妈的称谓感到有点好笑。
陈母没说话,陈父对利铭笑了笑。
陈时雨转身看着利铭,叮嘱道:“那你路上开慢点。”
“嗯,放心吧,叔叔阿姨,再见。”利铭说完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
陈时雨再次感到有点好笑,看了一会儿利铭的背影,见陈父陈母也都扭头看,连忙招呼他们进去,三人走进单元,乘电梯回到家。
待两位老人在沙发上坐定,陈时雨端来水果,“爸,妈,你们来怎么不打电话,我好去接你们。”
“打了,你手机关机。”陈母再次抱怨。
陈父打圆场,“我们就是出来逛逛街,顺道过来看看,今天是你妈生日。”
陈时雨这才想起来,心里一阵愧疚,“那咱们明天去外面吃吧,我给您补过生日。”
“不用了,我都这个岁数了,过不过生日无所谓,你要真是有心,就多回来看看我们,比什么都强。”
“好好好。”陈时雨好脾气地哄着母亲,切了橙子递过去,“来,您去去火,消消气。”
陈母接过来,吃了一瓣,“你呀……还是人家周衡惦记我,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还给我送花送礼物。”
“什么礼物?不能要,还给他。”陈时雨皱眉。
“这个我们知道,就是两张戏票,他秘书送来的,当时就让他拿回去了。”这时陈父说道。
陈时雨顿时无话可说,周衡知道他爸妈喜欢京剧,以前就经常给他们买戏票。
陈母与陈父互相看了一眼,温声道:“小雨,你们离婚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如果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我看周衡那意思,不如你们考虑下复婚?”
“根本不可能!”陈时雨一口回绝。
陈母又与陈父互相看了一眼,无奈道:“好吧,不复婚就不复婚。”她停顿一下,“小雨,我听周衡说,你认识一个盲流,有没有这回事?是不是刚才那个人?你不是说和一个机关工作的人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