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雨驾车来到郊外一家室内菜市场, 地名很陌生，她在外面停好车，从车窗看出去, 市场不大，旁边是一片老式居民区, 房子看上去很旧。
她下车走进市场, 里面人流熙熙攘攘, 什么都卖，有水果蔬菜与肉蛋粮油，旁边是一溜儿杂货摊, 还有几个做衣服的缝纫摊。
姜琴的缝纫摊在最里面, 不大, 也就三米见方，摆得琳琅满目, 除去各种衣料与半成品，靠外边还有一个立式衣架, 挂着一些崭新挂吊牌的衣物, 竟然是户外服装, 陈时雨一眼就看到利铭去坝上穿的那套天蓝色冲锋衣。
摊位里没人, 旁边的女摊主打量陈时雨, “你找谁？”
“姜琴在吗？”
“她去厕所了, 你等会儿吧。”
陈时雨点点头，看到摊位旁边有一个木凳子, 凳面磨得很光，她拖过来坐下，看了会儿眼前的热闹景象，又掏出手机, 登陆驰骋论坛后，依旧是一堆骚扰私信，她根本不打开，直接点进论坛，看了几个新帖，又觉得无趣。
等了一会儿，姜琴来了，身穿一件大花毛衣，看上去精神很好，见到陈时雨就笑容满面地打招呼，陈时雨连忙起身，也对她微笑。
这时来了几个顾客，有改裤腿的、修拉锁的，还有取新做的衣服。
姜琴抱歉地笑笑，陈时雨叫她先忙，然后重新坐下，看着姜琴忙碌，姜琴做事麻利又有条不紊，看上去很有耐心，脾气很好。
她一坐到缝纫机前，就把手机连上一个小小的外放音箱，放起老歌，音质不算好，在一片嘈杂声中，音量又明显不高，可是她一边干活，一边合着音乐哼出声，看得出来，她很满足，又自得其乐。
陈时雨站起身，再次打量这个处于嘈杂环境，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缝纫摊，有点明白了利铭为什么会选择姜琴，和她在一起，心会很平静、很踏实、很放松。
看来选择什么样的伴侣，就是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她相信利铭这样的男人不会纯粹因为感激而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里面肯定有感情。
过了一会儿，姜琴干完手里活计，待客人走后，她注意到陈时雨正在翻看衣架上的衣服。
“这是小铭以前店里卖的，后来店倒了，就放我这里卖，就是在我这儿卖不上价，其实质量都挺好的。”
陈时雨看看她，有点好奇，“利铭来这里吗？”
“他有空就来，就坐在那儿，和你一样，有时看我干活，有时就玩玩手机。”
陈时雨点点头。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家里谈吧。”姜琴站起身。
陈时雨刚想说不用，想了想，又改变主意，“好啊。”
姜琴走出摊位，拉上帘子，把外面的铁栅栏锁好。两人一起走出市场，来到旁边的小区，走进一座楼里。
楼梯比较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陈时雨观察了一下，这里物业管理很一般，楼道墙上贴满小广告。
爬了几层楼梯，来到一户门前，打开厚重的防盗门，只见里面装修一新，家具也很新，虽然样式不算新。
姜琴把她引到沙发上坐定，倒了茶水招呼她喝，见她环顾四周，就不好意思道：“小铭当初准备拿这儿当新房。”
“嗯，挺好的。”陈时雨收回目光。
姜琴看着她，“我们没在一起。”
陈时雨非常惊讶。
“去我房间看看？”姜琴说着已站起身。
“好。”陈时雨从善如流。
两人走进房里，房间不大，挂着淡黄色小花窗帘，中间是一张大床，床罩颜色与窗帘一致，也是淡黄色小花，估计是姜琴自己做的。
姜琴打开衣柜，拿出几件五颜六色的衣服摊在床上，“好看吗？都是小铭鼓动我买的，他说女人就应该穿鲜艳一点。”她一点不避讳地在陈时雨面前展示。
陈时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个劲儿地夸好看，心道，姜琴这人真是太热情、太直爽，但她发现自己渐渐有点喜欢她了。
这时姜琴看看陈时雨，笑了笑，“本来还想赖着他，但他突然求婚，我只能选择……拖了几天才拒绝他……”说着她眼圈已经红了。
“……其实你不妨答应他。”陈时雨忍不住说。
姜琴抹了一下眼睛，“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年纪大了，身体又是这个样，想给他生孩子都不行……他一直很辛苦，我又帮不上忙。”
“……会好的。”陈时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慰她。
“我换过肾。”姜琴看着她的眼睛，“医生说，只要熬过头几年就行，但我的身体我知道，我不想拖累他。”
陈时雨沉默，心道，原来张智说的是真的。
“陈小姐，小铭他……你别看他没学历，其实他人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动手能力特别强，我记得他上高中时成绩很好的，如果考大学，肯定
能考上名牌大学。”姜琴急切、笃定又骄傲地说道。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陈时雨有点不解。
“有些事我可能不懂，但我至少懂女人。”姜琴看着陈时雨，“你们俩其实很相配，他应该很喜欢你……”
陈时雨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帮帮他。”姜琴犹豫着说道：“他做得太苦了，也没什么人能帮他……”
陈时雨笑了一声，“为什么？”
“什么？”姜琴没明白。
“为什么要我帮他？”
“陈小姐，我觉得你有文化，又善良……”
“很抱歉，我不是扶贫的。”陈时雨轻声打断她，“而且，作为男人，他也许并不希望你和我说这些。”。
姜琴脸红了，神情有些尴尬。
“利铭也住这个小区吗？”为缓和气氛，陈时雨随口换了话题。
“对。”姜琴回过神。
“他住哪儿？”
“就在楼上。要不要去看看？他很少回来，房间都是我收拾的。”
陈时雨点点头，和姜琴一起来到楼上。
利铭住的就更小，是一套一居室，装修简陋，只是四白落地，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房间也不大，就几样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和几个纸箱，家具样式都有些过时，房间中央是一个很大的立式沙袋。
陈时雨环顾四周，东西虽然不多，但已把房子挤得满满当当。
姜琴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来他家也是两居，不过他把房子卖了，租了这套小的，腾出钱还债。”
陈时雨点点头，走到书桌前，只见上面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很旧，外壳都磨花了，旁边是一个不锈钢水杯，还有一个烟缸，整个桌面收拾得很整齐。
“他很少回来。”姜琴似乎在解释，她情绪好转很快，又不停聊起来，间或笑几声，笑声很爽朗。
“其实他以前很少找我，我知道，他过得不好才来找我，所以，盼他来，又不盼他来，希望他在外面过得好。”
“他以前……有没有女朋友？”陈时雨忍不住问。
“不知道，他不爱说话，又不会讨女孩子喜欢。”
陈时雨非常诧异，“不会讨女孩子喜欢？”
“其实我不知道啦，以前我只看到他和一帮男孩子在一起，他小时候挺喜欢打架的。”
陈时雨看着姜琴，看来她对利铭也不是很了解，“你不是说他成绩很好？怎么还喜欢打架？”她想起来。
“嗯，听他妈妈说，他高中成绩在年级排前几名，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可他高二就退学了。”
“为什么？”陈时雨不解。
“他说他等不及了，要出去挣钱。”
陈时雨还是有点不理解，又四下看了看，只见墙上挂着一个旧式的木质大相框，里面摆满照片，主要是利铭小时候的照片，和他母亲的合照居多，还有两位老人，应该是他祖辈，他母亲年轻时很漂亮，而利铭站在她身边显得很瘦小。
她注意到，整个相框里似乎没有利铭父亲的照片。
姜琴察言观色，待两人回到楼下她房里后，就拿出一本相册，“小铭有空就带我出去，这些都是他照的。”
陈时雨翻了翻，主要是姜琴的单人照，穿着很鲜艳，笑容很灿烂，只有几张他俩的合影，利铭站在姜琴旁边，也面带微笑。
翻到最后，她注意到一张照片，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姜琴看上去二十多岁，亭亭玉立，笑容甜美，站在她旁边的少年高高瘦瘦，已初见峥嵘……
与姜琴道别后，陈时雨驾车在附近转了一圈，心中涌起一丝怅惘，这里是利铭成长的地方，远离市中心，不算拥挤，节奏也不算太快，很有生活气息，相比起来，别墅区也在郊区，但很孤高，又很冷清，缺乏人气。
她一直认为自己对利铭了解有限，如今终于看到他另一面。她理解姜琴的想法，又觉得姜琴有点一厢情愿，她认为利铭自尊心很强，应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