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建设有条不紊, 时间一天天过去,主体工程进展顺利,楼越盖越高, 到了后期,已是转年春天, 此时陈时雨手上又多个新项目, 章霖提出由她主持, 陈时雨知道他在帮她攒资历,她心底很感激,于是更加卖力, 忙前期忙到不可开交。
这一天, 她与几个同事一起来到前一个项目工地, 与施工方讨论相关问题,主要是水电暖通, 为阶段验收做准备。
在现场,她看到利久门窗的工人在安窗户, 听负责门窗的同事说, 为赶进度, 这家厂子挑灯夜战, 已连轴转几天了。
陈时雨留心看了几眼, 看到几张熟面孔, 其中有张智。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又看到利铭, 和张智在一边说话,同事上前问他们进度,陈时雨跟着目不斜视走过去,余光中, 只见利铭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一撇之下,陈时雨只见那个男人一脸疲惫。
接下来几天她去工地都遇到他们,利铭见到她没太大反应,目光相遇,顶多点下头,陈时雨则慢慢移开视线,装没看见。
倒是张智总是偷偷看她,似乎在观察她反应,可一等陈时雨看过去,他眼神又躲闪,几次三番,实在躲不过去,就露出笑容——谦卑的笑容。
这令陈时雨有点别扭,又有点厌烦。
这一天午休时,她准备与同事一起去附近吃饭,张智犹豫着走过来,笑着打招呼:“姐。”
陈时雨看他一眼,没说话,又往他身后看看,没看到利铭。
张智观她神色,依然笑着:“陈小姐,请问有时间吗?”
同事见状说先走了,陈时雨应声,待同事走后,问张智:“什么事?”
“想和你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陈时雨不客气地拒绝。
张智连忙道:“是聊利哥。”
“哦?”陈时雨嘲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利铭欠你妹妹工资?那个娟子就是你妹妹吧。”
张智有点难堪,脸有点发红,急道:“不是,那个妹妹……是我瞎编的,但欠钱这事是真的,娟子把腿摔了,不抓紧治会落残疾,还有琴姐……”
“琴姐?”陈时雨心中一动。
“听利哥说,你们见过面了。”张智依旧小心地看她脸色,“琴姐换肾用了几十万,后期还要用药维持,我们欠了很多债,网上众筹也没凑到多少钱,后来利哥他母亲又住院,实在走投无路。”
“是吗。”陈时雨对他的话有点存疑,面无表情看着他。
张智有点无措,不觉加快语速,“利哥考虑过几个方案,本来在河北想再跟你几天,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放弃了,那天在工地,我们看到你,就撺掇利哥再跟你搭上关系,临时想个损招儿,串了一下,没想到利哥中途反悔。”
“反悔?”陈时雨抓住重点。
“对,当时利哥在现场叫你快走,我们事先没串过这词儿,如果你走了,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你没走,真把钱给我们了。”
陈时雨盯着他的眼睛,想到一个细节,“后来利铭把钱还了,你们是怎么凑的?”
“那钱没用上,第二天晚上,他母亲就去世了。”
陈时雨沉默。
张智继续说:“我们办完丧事,腾出手就把钱还你了。”
陈时雨想了想,“后来那五十万呢?”b
r 张智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那个我们凑了很久,直到收到一笔欠账,总算缓口气,利哥就把钱还你了。”
陈时雨点点头,这说法和利铭当初说得一致,不过这么多苦情戏码凑在一起,她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行了,我知道了。”她转身想走。
张智急忙叫住她,“陈小姐。”
“还有事吗?”
“……请你千万别误会利哥。”
“没什么误会不误会。”陈时雨冷淡说道,加快脚步去追同事。
事后她回忆当时情景,利铭的确曾叫她离开,不过,现在再提这个有什么用?以她对利铭的了解,他做事根本不屑解释,也根本不在意两人之间这段关系,只要能帮到他就好——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她忙里偷闲去看望程缤缤,近来两人关系越走越近,已经无话不说,算是意外之喜。
程缤缤临近产期,孕味十足,全身散发着母性光辉。她老公很热情,招呼她落座后,说要留她吃午饭,然后系着围裙走进厨房,她儿子很可爱,又很好动,举着汽车模型跑来跑去,又时不常停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看她妈妈肚子,好奇地问这问那,程缤缤耐心地回答儿子的各种问题。
陈时雨在这一家三口眼中看到对新生命的期盼与欣喜,而这种家庭氛围令她这个外人越发感到孤单。
闲聊间,程缤缤问她近况,她回答,忙工作。
“光工作有什么意思?工作狂用来形容男人是褒义,用来形容女人就完全是贬义了。”
程缤缤恨铁不成钢,问陈时雨是不是还惦记利铭,陈时雨没吭声。
程缤缤认为陈时雨是咽不下这口气,虽然喜欢这个男人,心底又有点瞧不上他,毕竟某些条件与她相差太远,而他现在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这个女人又完全不如自已,就更令她吃味。
这时陈时雨转移话题和小朋友聊天,程缤缤就想去厨房帮她老公做饭,陈时雨连忙叫她别弄太复杂,程缤缤应声走进厨房。
一会儿她走出来对陈时雨笑着眨眨眼,说中午还有一个人要来。
陈时雨愣住,程缤缤告诉她,这人是她老公同学,品行端正,条件不错,体制内,副处级,在某部委下属机关搞质量监督,未来有望提正,一年前离婚,有个儿子判给女方。
陈时雨不置可否,快到中午时,果然来了一个男人,她一看,在相亲照片上见过。
程缤缤给两人介绍,“这是许峰,我老公同学,这是陈时雨,我同学。”
两人客气握手,饭菜上桌后,众人入席。
期间程缤缤两口子除了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就是热情地招呼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陈时雨冷眼观察,许峰长得高高大大,五官很端正,堪称英俊,不过有点木讷,除了逗弄小朋友说了几句俏皮话,其他时候都是表情缺乏,说话眉眼都不带动的,整个人看上去四平八稳又正儿八经,在程缤缤带动下,两人交谈了几句,不咸不淡,对方说话总是垂着眼帘,令陈时雨感到很无趣,又觉得他很没礼貌。
席间许峰接了一个电话,又拨了一个电话,都是直接在饭桌上通话,完全不避讳,看得出来,他和程缤缤两口子关系很好,电话那端应该分别是他的上级和下属,他对两人措辞明显不同,脸上神情生动起来,语气带点官腔又有一点圆滑。
陈时雨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装,不够真诚。
后来许峰说有事要马上去单位处理,大家都站起来,许峰临走时摸了摸小朋友的头,对陈时雨笑了笑,道声“再见”,陈时雨也微笑着说声“再见”,看来这个男人对自己也没兴趣。
“休息日还这么忙……”程缤缤老公拍着许峰肩膀送他出门。
程缤缤把儿子支去看电视,然后招呼陈时雨重新落座,急切地问她对许峰的印象。
陈时雨回答:“很一般。”
程缤缤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不会吧,条件这么好还一般?他很抢手,未婚小姑娘都上赶着,你上点心。”
陈时雨听着有点别扭,想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离婚?”
“听我老公说,那女的有外遇,真是有眼无珠。”程缤缤为许峰鸣不平。
陈时雨没说话。
这时程缤缤老公回来了,说起许峰,说他人不错,把位置与面积都不错的房子让给前妻,自己在四环边上住一套一居室。
程缤缤对他老公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走进厨房,陈时雨估摸是去打探许峰的意思。
可等两人出来,却什么都没说,陈时雨料定和自己想的一样,许峰对自己没意思。
接下来她与程缤缤两口子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告辞。
这时程缤缤老公看了下手机,问陈时雨,“许峰想加你微信,能加他吗?”
程缤缤顿时有点雀跃,鼓动陈时雨,“时雨,就和他处处呗,我是说,就当普通朋友认识,成不成的,只看缘分,顺其自然。”
陈时雨认为是程缤缤两口子给许峰做了工作,不想拂他们好意,心道,加就加呗,大不了再拉黑。
回到家后,她看了眼微信,两人的对话框里,许峰只发个干巴巴的“你好”,她也发个“你好”,再无其他。
第二天,许峰又发来微信,很客气,解释自己最近很忙,临时见到她,说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有失礼的地方,请她多包涵,陈时雨回复——没关系。
她看着对话框,两人对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果然只能是普通朋友吧,她叹口气,最近父母催得紧,如果问起来,就拿他当挡箭牌吧。
工作之余,除去看书充电,她还是把部分感情寄托在论坛上。
最近她发现一个怪现象,薛扬象是打了鸡血,隔三差五就把龙神的帖子顶起来,说话阴阳怪气,李东军与一些网友也跟着他发帖,龙神则悄无声息,根本没反应。
私聊时,她问林菁,林菁也莫名其妙,“这薛扬就是嫉妒人家吧。”然后她又感到奇怪,“陈姐,你发现没有?龙神好像消失了,几个月都没上线。”
“是吗。”陈时雨不太在意,她被另一件事缠住,就是薛扬又开始给她发骚扰信息,她很烦,想用利铭吓唬他,又有点心虚,毕竟那个男人已是别人男友,也许现在都结婚了。
她索性让自己对论坛的热情冷却下来,卸载了论坛APP,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几天,她忍不住再登陆,林菁告诉她,李东军怀疑龙神的帖子造假,说在其他论坛发现龙神以前发的照片,而且发帖时间比龙神要早,不过后来那个网站的帖子被删除了,给发帖人发站短询问,可惜发帖人一直没上线。
陈时雨对这事不太在意,网络本就虚虚实实,不过林菁反应很强烈,一直帮龙神说话,说男人的嫉妒心比女人还可怕。陈时雨直觉上认为林菁对龙神投入感情太多,太当真了。
论坛上一地鸡毛,陈时雨只当自己是旁观者,看他们在龙神的帖子里论战还挺有意思,不过,无论网友如何吵翻天,龙神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离开虚拟世界,回到现实中,也许是听张智解释受到心理暗示,并且生活中又“有”了许峰,陈时雨内心达到一种微妙平衡,在工地上再见到利铭,情绪上就平和许多。
利铭见她点头,她也跟着点点头,一来二去,两人见面就打声招呼,有时也简单聊几句。
利久门窗的工人干活很卖力,每天灰头土脸,很疲累,精神上又很饱满,相互间有说有笑。还是那种模式,利铭混在当中,与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在工地吃饭,有时他还招呼工人一起去下馆子。
此时在陈时雨眼中,利铭说话已无意有所指,而是很平常,很平淡,也许他本身就是个寻常男人吧,她心底叹息,也许是自己通过想象给这个男人披上一层华丽外衣,如今被打回原形,就再无魅力可言,她感到自己内心已渐渐恢复平静。
这一天傍晚,陈时雨忙完准备离开工地,未料利铭正站在她车旁等她。
“忙完了?”他笑着问。
“嗯,你们也完工了吧。”陈时雨跟着客套一句。
“完工了,今天已经拿到钱。”利铭心情看上去不错。
“哦,挣了多少?”陈时雨随便问。
“扣除料钱和人工,能有七八十万吧。”
“不错啊,祝贺你。”
“这得谢谢你。”
“谢什么。”陈时雨不在意。
“时雨,我还是想给你提成,不多,十万……”
“不用。”陈时雨干脆地拒绝。
“别嫌少,真的……”
陈时雨有点气恼,“你能不能别跟我提钱的事?”
“不是你先提的?”他语气很无辜。
陈时雨气结,瞪着他。
利铭连忙道:“时雨,我不会说话……”
陈时雨皱眉,他小心翼翼,显得笨嘴拙舌,一点不像他——过去的他。
“有一点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们的产品和服务,还有报价,才推荐你们厂。”陈时雨公事公办地说,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正式、正经,话一出口,又显得自己在无缘无故生气,她对自己有点无奈。
利铭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笑了笑,“我知道。”他眼中闪过一点光芒,原先那种劲头又显现出来。
陈时雨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男人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在背后看着她,不知又转什么脑筋,这人真是……有点可恶!
忙完阶段验收,装修队紧跟着入场,开始紧锣密鼓的内装工程 ,陈时雨把阵地转移到新项目。
她审视自己最近的工作,平时看书没白看,她把一些灵感与新想法运用到新项目的主体设计中,马上得到甲方认可,如果说自己情场失意,那么如今可谓职场得意,总算弥补内心一些缺口,她尽量把自己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一天她从事务所回到家,意外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姜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