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襟将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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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内, 王含章端了安胎药入来,江锦书缩在内室的角落里不言不语,如此可怜之态不免让王含章心痛起来, 王含章将漆盘放下, 伸手去搭上她的臂肘, 却不料被江锦书躲开。

江锦书默不作声地避开她的触碰。

如此情状, 王含章已然知晓她是在生她的怨气。

王含章柔声哄道:“地上凉, 去榻上把安胎药喝了, 好不好?”

江锦书冷瞥了她一眼,淡声道:“不好。”

她在这里,内室有两人盯着她,便是出了内室,还有四人在门外守着。

她根本离不得立政殿。

“他说的只是不让我去见他, 而没说囚禁吧?”

王含章怔住, 道:“自然。”

江锦书指着守在内室门前的两名女史,怒声道:“那为何我做什么都要被她们盯着?”

王含章勉强挤出一笑,道:“她们都是为了殿下好。”

江锦书听了这话, 讽笑道:“为我好,这三字当真讽刺啊。”

“我还没被废吧?”

“殿下莫说笑。”

江锦书淡笑, 面上极其冷漠,道:“让她们走,否则这药我喝不得。”

王含章手一顿。谢晏嘱咐过, 江锦书胎象不稳,月份又大了, 这安胎药是必得喝的。

王含章笑笑道:“好, 你先把安胎药喝了,我便让她们都下去。”

江锦书稍稍犹豫, 接过那药碗一饮而尽。

口中泛着苦涩,江锦书不禁红了眼眶,以往她喝药时,齐珩必会用麻团糖来哄她的。

他知道,她最怕苦了。

是以他身上带了锦囊,里面放的都是她最爱吃的麻团糖。

她若是觉着口中发苦,或是嘴馋了,他必会第一时刻将麻团糖放在她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齐珩已然占据她生命中的大多数,以至于,她没有办法接受他的骤然离开。

王含章见江锦书将药喝尽,便朝那两名女史扬了扬手,道:“你们不必在此守着了。”

那两名女史迟疑不决,其中一人上前屈身施礼道:“尚宫,这...陛下之命,让妾等听从谢郎君的安排,这怕是不妥。”

王含章轻悠悠道:“好啊,我记得你的宫籍归尚宫局来管,你既如此说,那我便销了你的宫籍,你就去谢家吧。”

那女史忙请罪道:“妾不敢,妾听命便是。”

王含章回首,朝江锦书轻声道:“如此,可还行?”

江锦书不去瞧她。

王含章尴尬地笑笑,拿上漆盘便离开了殿中。

江锦书瞧着王含章离去的背影,她扶着腰,蹑声蹑脚地凑近内室门,透过轻薄的窗纸依稀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江锦书的目光在殿中逡巡着,静静思索如何出立政殿。

她打开木窗,然木窗不远处,便有内人守着。

江锦书失落地阖上窗。

立政殿如此,更别提紫宸殿该如何守卫森严。

齐珩现在情形如何,他们也不告诉她。

江锦书只觉胸口处隐隐作痛,不由得落下泪水,她按住胸口处,蜷缩在地上,尽可能让身上的温暖少流逝些。

入夜,天边落下深蓝色的帷幕,白义带着金吾卫在紫宸殿周围严密地巡守,一旦有人妄图进入,便毫不留情地就地斩杀,无论何人。

殿内,谢晏刚欲为齐珩换药,却不料齐珩指尖轻颤一下。

高季惊声道:“陛下,陛下方才...他方才指尖动了。”

谢晏垂眸,轻声唤他:“齐珩,齐珩。”

谢晏又掐住他的虎口处,一声一声地唤他,试图唤醒他的神志,将他从那片黑暗处拽回。

齐珩紧阖双眼,却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晚晚...”

谢晏再次用力按住,齐珩惊醒,他猛然看向谢晏,脱口而出的第一句:

“立政殿如何?”

谢晏一愣,片刻即道:“无事。”

齐珩轻轻颔首,然下一刻痛感传来,他不禁捂住胸口处,轻呼道:“真疼啊。”

谢晏闻言捏着他虎口的力量又加重,似有斥责之意,他道:“谁让你不小心的?”

齐珩笑笑道:“我做了准备,但谁曾想文鸿都能被她收入麾下。”

“晚晚喜欢他的画,我亦不过是想与他在书画上多谈几句,回去好说与她听,谁料他反倒要杀我。”

谢晏闻言只觉无话可说,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不该此时醒的。”

齐珩惑然道:“什么?”

谢晏唇边淡笑。

齐珩明白他话中之意,他淡笑道:“是啊,我不该此时醒的。”

此时醒了,蛇又该如何出洞呢?

齐珩抬手,道:“高翁,伯瑾,你们先下去吧。”

谢晏点了点头,高季颔首道:“那臣先去门口看着。”

齐珩松了口气,抚上胸口处,他不禁蹙眉,文鸿下手属实是重,再偏一点他怕是当真醒不过来了。

齐珩将被子稍稍往下拉一些,被子捂得他身上发热。

齐珩侧首,将枕下之物拿出。

那是一个绣着山茶花的藕荷色锦囊。

他将锦囊中的两个物件拿出,他注目于此,发丝以红绳系为结发,另一物则是江锦书送与他的横玉。

横玉在掌心中冰冰凉凉的,齐珩将那两物紧紧握住。

他静下心神,躺在榻上继续休养。

良久,他的手掌骤然被人握住,齐珩惊醒,却并未睁眼,

他不知来人意图为何,不好妄动。

齐珩藏在被中的另一只手不禁攥紧,等待着时机,好掐住来人的致命要害。江锦书悄然掀开他的衣衫,瞧见那已被包过的伤口,白布上有血丝渗出。

江锦书心痛不已,不由得落泪,喃喃道:“怎么伤成这样?”

齐珩听见那啜泣声,有些心悸。

他知道,是晚晚。

齐珩忍住欲起身抱她的冲动,东昌公主心思缜密,江锦书若是得知他醒,再如何掩饰,以东昌公主对江锦书的了解也必会猜出。

是以,他不得不骗她。

这次,是他对不住她,过后她如何罚他,他都认了。

江锦书握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面容,她轻声斥责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为何要食言?”

江锦书不禁落泪,泪水滴落至他的虎口处,有些灼痛。

江锦书每落泪一滴,他便如剜心更深一寸。

齐珩暗自攥成拳,正当他再要忍不住时,便听谢晏的声音响起:“殿下?”

江锦书抬首看向他,拭去面容上的泪水,她有些手足无措。

谢晏下意识地看向齐珩。

“殿下是如何进来的?”

紫宸殿四周有金吾卫相护,江锦书一个人照理说不可能进来。

除非,紫宸殿中出了内鬼。

江锦书垂首,嗫嚅地说了一句话:“你别罚他,他也是不忍。”

谢晏正色道:“殿下。”

江锦书被人利用竟还不自知,明面上是帮了江锦书见齐珩,实际上是在探听紫宸殿内里的信息。

江锦书轻声道:“是苏昀。”

苏昀乃金吾卫从三品将军,为金吾卫之裨将。

亦是白义的左右手。

原来问题是出在这儿。

江锦书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谢晏猛然向外走去,直到眼前不远处出现一人着甲胄,正是白义无疑。

“苏昀呢?”谢晏厉声道。

“刚说去后面寻了,怎么,有何异常?”白义懵然问道。

“把他押过来。”

丽景门推事院内,谢晏轻轻擦拭那把小刀,白义于一旁瞧着苏昀,既愤恨又痛惜。

苏昀与他交情匪浅,他拿苏昀作手足,然苏昀竟是东昌公主身边的人。

这叫他如何能忍?

谢晏淡笑道:“苏将军平日来往于丽景门间,论熟悉,我顾不如你,你莫害怕,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把这封信笺写完,你便能活,如何?”

——

一只浅灰色的鸽子落至东昌公主宅第的院内,那鸽子扑腾地扇了扇翅膀,停云将鸽子握住,拿下其脚掌上所系的信封。

停云拿着信封,进了房门,递给东昌公主。

东昌公主瞥了眼那信的末尾,所印苏昀二字。

东昌公主不慌不忙地将信纸展开,瞧清上面的墨字后,她不禁淡笑道:“晚晚入了紫宸殿,痛哭不已,如此看来,齐珩已薄西山。”

“怕是不久,便有宫车晏驾之讯息。”

东昌公主看向顾有容,轻笑道:“我等不及了。”

齐珩唯一皇嗣在江锦书的腹中。

齐珩若是身死,江锦书腹中之子便是未来君王。

东昌公主只觉如梦似幻,她笑了笑,道:“阿容,我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

“看来我真要感谢那人,感谢他帮我完成一览众山小这个夙愿。”

顾有容不禁蹙眉道:“盖儿,还是需慎重为好。”

东昌公主笑笑道:“自然,做事,总是要留有后手的。”

东昌公主给诸家放了风声,又让人与w.l进奏院送信,将昭陵回京坠石之事刊印出来,民不知政,但信蜚语。

齐珩不孝,伪造先帝手书,为私追尊生母,惹怒先帝在天之灵,先帝已坠石警示。

齐珩不孝不义之名坐实,民间物议如沸。

朝中皆知齐珩昏迷未醒,一应之事皆由尚书令谢玄凌与中书令代为处理,皇族之事齐子仪与宗正卿处理。

门下侍中闻听风声,料定齐珩病重,恐不复醒,便提议择太子之选。

门下侍中提议过继宗室之子。

然此言速速被人否决,新任礼部尚书出言道:“天子无嗣,方可过继宗室,你莫非昏头了?”

门下侍中反驳道:“嗣在何处?”

礼部尚书道:“皇后腹中。”

门下侍中朗声笑道:“礼部尚书,我看你才是昏头了,这男女都还未知,你竟也敢言?”

中书门下的宰执们只听门口处传来女子的讽笑:

“为何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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