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劲从黑暗的梦境里醒来,他睁眼环顾一周,就看见景必果正坐在一边守着自己,咧嘴对必果笑了笑道:
“必果,你怎么在我屋里?”
他想了想又问:
“娘是不是又下地干活去了?我爹呢?”
景必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被什么刮了一道口子,他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道:
“干爹没了……干娘也……没了……”
景必果感受到梁劲一双墨蓝的眼睛在看自己,悲痛与歉意涌上心头,景必果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却听见梁劲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就好像景必果说“干爹干娘都下地干活去了”一样。
梁劲呆呆坐了一会儿,又问景必果:
“必果,我爹娘去哪儿啦?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景必果的眼泪再也压制不住,他把两眼放空的梁劲搂进怀里,大声抽噎道:
“梁劲,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干爹干妈,是我害死他们的!你怪我吧!我求你别这样……”
梁劲把脸埋在景必果怀里,景必果感到胸口一阵潮湿,梁劲闷闷地叫:
“哥。”
这还是梁劲第一回对着景必果叫哥,景必果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梁劲说:
“爹娘不回来的话,就只剩下我俩了啊!”
景必果道:
“嗯,哥陪着你。”
景必果看着梁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愈发难过。
昨天晚上景必果被白水宫追杀,他平日不出门根本不认识路的,慌不择路之下竟逃到前些日子梁劲溺水的那条河边。
景必果见后面的人追得紧,就脱了外衣包裹干草扔进河里,自己则抱着梁劲躲在桥架下面。
干草入水不沉,在河里上下浮动着顺流而下,黑灯瞎火的看起来和个泅水逃走的人无异,哗哗的水流又遮蔽了景必果和梁劲的呼吸声,追杀景必果的人因为景必果和梁劲都是孩子一时放松警惕中了圈套往河流下游追赶,景必果乘机带着梁劲往河流上游逃跑,他专捡树林灌木钻,初夏的树叶茂密异常,居然让景必果躲开了白水宫的追兵,景必果不敢停留,带着梁劲没命地跑,梁劲一声不吭就像人偶似的地任由景必果牵着手跑,他们一直拉着对方的手,就好像对方就是自己的性命一样。
他们跑过野树林,跑过荒野,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没有内力的梁劲再也支持不住栽倒下去,景必果就算有内功护体也跑得喉头发甜,他看见路边恰巧有座破庙,就把梁劲半拖半抱地弄进庙里。
这小庙是座土地庙,庙里供了个泥塑的土地神,油彩斑驳连面目都看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夏至刚过的缘故,地面新扫过还算齐整,供台上摆着几个干巴巴的黄馍馍,景必果虽说信佛,此时饿得厉害,只能对着土地公公拜了拜,哑着嗓子道:
“土地公公慈悲!必果和弟弟受恶人所害逃命到这里,实在没有办法才吃你的供品,求您不要生气!”
说着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取了个馍馍,拍拍上面沾上的香灰递给梁劲,梁劲傻呆呆地把馍馍捏在手里,听见景必果叫自己吃,这才举起馍馍往嘴里送,咬了咬,这黄面馍由于风干过,可以说是硬得像石头也不为过。
梁劲嚼了半天,被咽得翻白眼,景必果四处找了找,在供桌底下找到个缺口的陶碗去附近的小溪里洗干净给梁劲接了半碗水,梁劲咕噜噜地喝完,神色清明了一些,他看见景必果没吃黄馍,问道:
“哥,你干嘛不吃?”
景必果摇头:
“我不饿,你吃吧!”
景必果其实也是腹中空空,他此时正在发愁,梁家小院是断不敢回的,可是他不过十三岁,梁劲更是只有十岁,两
个半大的孩子身上没有银两,等供桌上的黄馍吃完了该拿什么填肚子呢?
梁劲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傻呆呆地想了下脑子才反应过来景必果说了什么,于是压根没听出景必果说明显是谎话,他跟着景必果逃了一夜也是累惨了,吃了一个馍馍又喝了水,又觉得疲乏,搂着景必果的腰道:
“哥,我要睡觉了。”
景必果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道:
“嗯,睡吧。”
两人在庙里躲了两日,梁劲的受到刺激的神智才恢复过来,他再也没有提及爹娘的事情,只是笑容少了很多,也不爱说话,而且好像特别讨厌黄昏,一到天快黑的时候情绪就不太稳定,非要景必果安抚一番才能恢复平静。
黄馍果然很快吃完了,好在此时是初夏,树林里有不少果子可以充饥,这一日,估计是此地夜里太凉的关系,梁劲有些着凉了,景必果把梁劲留在了土地庙里,他独自出去找吃的。
景必果走了没多久,躺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梁劲就听见了脚步声,他只当是必果回来了,刚从土地庙探出个脑袋就被人捏住了脖子。
沈筱威在逃,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逃,也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人逼得如此狼狈。
沈筱威是武林第一魔教黑莲教的教主,他一向自诩是邪道武功第一,故而这次来北方巡察产业只是讲究排场带了几个心腹,却没想到平日颇为倚重的右护法居然生了异心在京畿道附近安排了埋伏,意图截杀沈筱威。
不过是写跳梁小丑罢了,沈筱威冷笑一声,他能坐上魔教教主的位置靠得从来不是心慈仁善,这一次也一样,京畿道直接成了修罗场,沈筱威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背叛自己的人,尤其是带头作乱的右护法,按照教规胆敢谋害教主者,处千刀万剐之刑。
沈筱威平日从不做行刑这种粗活,可那右护法居然敢觊觎教主之位,沈筱威正好闲着没事,把右护法扒光了绑在路边一棵树上就开始行刑。
沈筱威的兵器是一种极薄的小刀片,既能当暗器,打斗的时候也可以夹在指缝中间当兵器使,这种精巧锋利的刀片行千刀万剐的刑罚自然是最好的。
沈筱威想起刀片刺入肌肤渗出血珠的场景,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若是没有人打扰,他本来可以将右护法活生生剔成一千片装在盒子里带回总教以儆效尤,偏偏他剔到第两百一十二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秃驴来坏他好事。
那和尚约摸二十七八的年纪,肤色有些黑,相貌看起来也只能算周正,但是那秃脑袋,真是亮得发光,和尚看见沈筱威在一地死人中间异常残忍地生剐活人居然面无惧色,反而坐在离沈筱威两丈远的地方盘腿坐下掏出个木鱼开始念经。
沈筱威弑杀成性,正享受虐杀叛徒的快感,没有搭理那和尚,继续拿着刀片在奄奄一息的右护法身上比划。
谁知那和尚念经的声音居然越来越大,声音之中隐含内力,渐渐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一般,令沈筱威根本无法忽视,他只能停下手中的动作,瞪向那和尚,怒道:
“喂!臭和尚?”
和尚听见沈筱威问自己,于是慢吞吞放下手中犍迟,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贫僧不叫臭和尚,施主,贫僧法号安禅。”
沈筱威都被气笑了,道:
“本座不管你叫什么,你再在这里念经,我就剐了你,听见没有?”
安禅又念一声佛号,道:
“施主这是何苦?”
沈筱威皱起眉头道:
“你说什么?”
安禅道:
“贫僧观施主不是恶人,又为何要逼自己行恶呢?”
沈筱威饶有兴味地挑眉:
“你怎知本座不是天下第一的大恶人?”
安禅说:
“就凭施主到现在也没有杀我。”
沈筱威觉得这臭和尚真是莫名其妙,他懒得和安禅废话,并且顾忌这和尚了得的内力,于是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道:
“你快走吧,不走的话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安禅却没有被沈筱威吓到,他摇摇头说:
“死对贫僧来说不过舍此投彼,若能渡施主从此远恶行善,贫僧就算死了也是立了一件功业。”
沈筱威嗤笑,一双桃花眸子漾出水色,他说:
“不知你这臭和尚打算如何渡本座?”
安禅道:
“阿弥陀佛,佛曰: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真心,真心是菩萨净土,贫僧愿以净土渡施主!”
沈筱威与安禅对话一番脑仁都开始疼了,他冷笑道:
“这么说来,你就算是死也要阻本座行恶是也不是?”
安禅点头微笑道:
“施主说的正是贫僧想说的。”
沈筱威眼神一冷,手中刀片已经挥出:
“那就让本座看看你有没有阻拦我的本事!”
沈筱威的薄刃刺向安禅面门,安禅依旧盘膝坐在地上八风不动,本来合十的双掌不经意地往前一推,他出招很慢,但双掌上蕴含的劲力不容小觑,还没有触到沈筱威,沈筱威就是一阵大骇,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刚猛的内力!
沈筱威不敢拿
大,立刻收势退走,落到离安禅一丈远的地方惊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禅站起身对沈筱威行礼道:
“贫僧已经和施主说过了,贫僧的法号叫安禅。”
沈筱威道:
“不可能!正道什么时候有了你这号人物。”
“施主,何谓正何为邪呢?贫僧不过是一界无名比丘罢了。”
此人虽说自己不是正道,但是武功如此高强,对于黑莲教来说依旧会是一大祸患,沈筱威目光一冷,指尖一道寒光已经飞射而出打向安禅的要害,他自身同时向着与安禅相反的方向飞去。
刚才只一招沈筱威心里已经清楚知道自己与安禅的武功悬殊颇大,硬碰硬一定吃不了好,还不如先走为上策回总教再慢慢筹划如何除去这个讨厌的大祸害。
可惜沈筱威低估了安禅的“真心”。
打那一天以后,沈筱威回黑莲教的路上,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一席朴素青衣的安禅,沈筱威在酒楼大鱼大肉,安禅就在对面小店吃素面,沈筱威打尖住店,安禅就在隔壁房间“笃笃笃”地念经。
偏偏安禅对于沈筱威来说又是个不能惹的人,沈筱威一旦动了杀念,安禅就出来制止,跟这个魔教教主讲道理,往往一讲就是两个时辰,沈筱威表现得再不耐烦也没有用。
沈筱威见安禅这样子像是要跟着自己回总教,心里也急,连他这个教主都奈何不了安禅,黑莲教肯定没有安禅的敌手,偏偏黑莲教总教里那些下属那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恶人,安禅那么喜欢给恶人讲道理,一天到晚渡来渡去的,进了总坛不就是饿狼入了羊圈吗?
呸!沈筱威被自己的想象弄得一阵恶寒,黑莲教总坛那些人都是沈筱威使的顺手的,若是真被渡走了一个两个的也是黑莲教的损失,他说什么也不能把安禅带回去。
沈筱威从京城到江南终是过家门而没入,他见安禅一直穿着那件半旧不新的僧衣,想着去北方极冷之地说不定能把安禅甩开,结果沈筱威一路走一路逛,等到了关外已经春暖花开,再走一个月到了辽东已经是五月了。
沈筱威天南地北走了大半年,安禅真就跟了大半年,沈筱威一开始还很在意,时不时就和安禅吵一架。
当然所谓吵架就是是沈筱威吵,安禅絮絮叨叨地和他讲道理,两个武林高手除了初见那回居然再没动过手,到后来沈筱威都已经习惯这人的存在了,吵都懒得跟他吵,反而觉得有个人这样陪着自己的感觉也不赖,有时候脑子一抽甚至还会大发慈悲请安禅吃饭,安禅吃素斋,沈筱威就喝酒,安禅道酒伤身损神,唠唠叨叨让沈筱威少喝为好,沈筱威也不生气,他在安禅面前的脾气都被安禅那劳什子的“真心”磨光了,露出光洁柔软的一面来。
沈筱威长得美艳,不是像女人的那种美艳,而是一种有力蓬勃到极致的美艳,艳到极致就带了一种煞气,安禅却能化解它,露出这男人本真的一面来。
沈筱威喝醉了就和安禅说自己的事情,说自己如何杀了前任教主又如何一个个灭了自己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才坐稳这个教主的位置,每次说到这里,沈筱威就笑,他说他没有这没下毒也没有使下作的手段,那些人都是他光明正大凭自己的真本事杀死的,他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他。
沈筱威还说他娘本来是个侍女,本来已经和一个教中侍卫有了情意,却被前任教主强要了做小妾有了自他,他娘对他不好,一直偷偷掐他用指甲剐他,他说着就解开衣服给安禅看自己身上的旧伤,他所说的那些娘留下的伤疤已经很浅了,大多被其他深深的刀伤剑伤覆盖,一道道的,就像挣脱不开的网一样,勒得沈筱威喘不过气来的同时又无法躲避,因为这些都是黑莲教赐给他的。
沈筱威说话的时候安禅就听,只是听,抛开了喋喋不休的禅语道理,就算沈筱威说自己喜欢杀人他也不说沈筱威做的不对,沈筱威就更爱说,一遍一遍地说,第二日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还是那个美艳的,被安禅缠得焦头烂额的黑莲教主。
沈筱威与安禅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不似朋友也不似敌人的联系。
不过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是沈筱威再不想回总教,总教也会派人来找失踪快一年的教主大人。
教中的密函来了好几封,说是教中有几个堂主年后频频密会恐怕要生变故催促沈筱威尽快回总教坐镇,还说前不久东边的两个分部被邪道某个小门派给骚扰了,属下思虑不周请教主责罚,还有一封说……
沈筱威揉揉额角,回总教的事情不能再拖,在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沈筱威必须做,就是趁此处远离总教,把安禅甩脱。
可是沈筱威又打不过安禅,沈筱威想了想,最终很没有骨气地……逃了。
沈筱威逃了一整晚,可是天亮没多久的时候还是在后边远远地看到了那一席青衣。
安禅的身法也古怪,他看起来像在散步,连衣袂都没有飘动一下,就好像路在他脚下自己往后缩去一般,沈筱威与安禅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他心里把安禅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看着安禅越来越近,沈筱威眼看着一夜的努力付诸东流,心中一阵不甘涌上来。
正在这时沈筱威注意到路边有座乡野小庙,庙里探出个小脑袋,原来竟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沈筱威心念一动,瞬息之间已经到了土地庙门口揪住了梁劲,臭和尚,你不是要普度众生么?我偏不让你如愿!
安禅已经到了近前,就看见沈筱威手里抓了个不断挣扎的小孩,对他嚣张道:
“臭和尚!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弄断他的脖子!”
安禅蹙眉停下,道:
“沈施主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
沈筱威冷笑道:
“难道就只许你步步紧逼不许我威胁你吗?”
安禅念一句佛号,叹气道:
“贫僧从未逼迫施主,何来步步紧逼一说!”
沈筱威想起自己被此人追着跑了大半年,这和尚还一脸无辜的表情,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道:
“你还说没逼我,若不是你胡搅蛮缠我怎么会连总教都没法回去!”
安禅脸色一黯,道:
“原来在沈施主看来贫僧是在胡搅蛮缠吗?”
沈筱威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其实若说游玩,安禅的确是个很好的结伴同游的对象,若说安禅一个大和尚对自己胡搅蛮缠总感觉有些奇怪。
但沈筱威嘴上却毫不留情道:
“没错!从现在开始我不许你再出现在我跟前,我看到你一次就剁这小乞儿一根指头,看到两次剁两根!”
说着也不等安禅回答,把梁劲夹着腋下运起轻功瞬息之间就没了踪影。
梁劲心里急得大呼景必果的名字,但苦于被点了穴道,发不出声也动弹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土地庙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甚至不知道沈筱威为何要掳走自己,只见树影橦橦不断往后后退,土地庙渐渐成了一个小点,最后再梁劲绝望的目光里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必果哥哥!必果哥哥!你醒了吗?”
少女特有的甜甜嗓音将景必果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躺在床上怔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对外头应了一声:
“清清,你等一下!”
景必果坐起身,他揉揉脖子穿上衣服又束好发髻,又快速地净脸净手以后这才打开房门。
门外的少女正等得心焦,看见必果开门,于是噘嘴埋怨道:
“你怎么那么慢!”
必果温柔一笑,道:
“是我错了,下次一定不睡过头了。”
名叫清清的少女见他眼下两团抹不去的青黑,关切道:
“必果哥哥,你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必果揉揉有些酸痛的额角,道:
“无妨,你今天出去玩和师伯说过了么?”
清清鼓着脸:
“我才不要和他说,和爹说了我就出不去了!”
她睁着大眼睛期待地对景必果说:
“今天就去西湖边的仙来阁吃醋鱼吧!我听说那里的醋鱼可好吃了!”
景必果笑着摸摸清清的脑袋道:
“好啊,清清真是只小馋猫!”
“什么呀!我是小馋猫,你就是大馋猫!”
“那师伯呢?”
“我爹是老馋猫!我告诉你啊,我爹他……”
景必果和清清说笑着出门,一走到街上,路人没有不回头看这一对璧人的,只见那少女还不到二八的年纪,她的脸颊摸了淡淡的胭脂,腮边两缕发丝随风拂面,一双大眼慧黠地转动,看起来调皮又明艳,此时正挽着一个青年笑得甜美。
可是少女长得虽美,众人的目光却都被他身边的青年吸了去,那青年当真是和画里走下来的似的,他穿得朴素,头发只是随意用根白玉簪子固定着,却让人从心底赞叹峨眉黔首,谦谦君子也。
青年长得很高,也太瘦,他的皮肤泛着有些病态的白,显然身体不是太好,也许正是这份病弱,反而让青年眉眼间染上了温柔之色,更激起旁人与之亲近的欲望。
街上有几个大胆的姑娘盯了景必果好几眼,待得景必果看过去时那些姑娘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不免悄悄询问这是谁家的儿郎,居然如此俊俏。
清清看见那些小姑娘的模样,得意地哼了一声,紧了 紧搂着必果胳膊的手,道:
“必果哥哥,我们走吧!”
景必果看见清清一副小女儿模样,微笑道:
“好。”
景必果陪着清清去仙来阁吃了鱼,又去首饰铺子里给清清挑了支钗子,清清把钗子插在发髻里一脸欢喜,两人一回家就看见清清的爹,当今的武林盟主姚啸风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在他对面还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一头乌发在脑后梳了个发髻,五官并不出挑,嘴唇略厚,皮肤微黑,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景必果惊喜道:
“师父!”
原来这男人正是当年缠得沈筱威逃了一年的安禅。
正位上坐着的姚啸风看见姚清清一脸吃惊地看着安禅,颇为失礼,于是对女儿道:
“怎么?连你安禅师叔都不认识了吗?”
姚清清一脸疑惑道:
“我记得安禅师叔是个和尚啊!”
姚啸风听
见这话有些生气,道:
“什么和尚不和尚的,就不许他还俗吗?”
姚清清恍然大悟,连忙行礼道:
“安禅师叔好!”
安禅颔首微笑道:
“我上一次来得时候,清清才六岁,一眨眼也是个大姑娘了。”
景必果坐下,对安禅道:
“师叔这几年四处游历,还是没有窥破吗?”
安禅摇头:
“佛祖说,若不直下无心,累劫修行,终不成道。说来惭愧,我用了五年却还是没能看破,与其困苦无奈还不如还俗也罢。”
姚啸风摇头道:
“师弟,你也当真是莫名其妙,不知去哪儿游历一年带回必果,说这孩子和自己有缘就收了个徒弟,可是你又说你突有所得,想要再去看看名川大山,甩手掌柜似的把必果师侄往我这一放,自己一走就是十年,你再不回来,必果都要变成我徒弟了。”
安禅手里依旧捏着一串佛珠,闻言也感到歉意:
“我的确是亏欠必果这个徒弟,故而此次前来,除了来看看师兄,还想带必果一同去游历一番,开阔一番眼界。”
“什么!师叔你要带必果师兄走么?”
清清闻言,有些着急道。
安禅点头道:
“确有此意。”
姚清清大急,跳脚道:
“不要!我不许你带我师兄走!”
姚啸风平日颇为纵溺这个唯一的女儿,见她这样,有些愠怒道:
“清清,休得无礼!”
姚清清眼圈发红,瘪瘪嘴不说话了。
其实姚啸风也是舍不得这个师侄,虽说是师侄,但由于身为安禅的师父常年在外,景必果大半武艺都是姚啸风传授。偏偏必果根骨上佳,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比他自己的几个徒弟聪颖得多,人也长得也是翩然俊雅,姚啸风对于这个师侄一向也是颇为青睐。
姚啸风虽然不太舍得,但是也知道安禅开口要人,自己是留不住的,有些遗憾道:
“男儿志在四方,必果是应该出去多走走,以他的悟性,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啊!”
姚清清听父亲这样说,急得落下泪来,她拉着必果的袖子哀求道:
“师兄,我不要你走!你和爹还有师叔说你不走好不好?”
景必果还是那一副淡淡的温柔的神情,他摸摸清清的头发,说:
“你别哭,我走了,还有刘师兄他们陪你的。”
姚清清看见他此时依旧那副表情,气愤道:
“师兄,我和我爹对你那么好,你难道就不会舍不得我吗?”
她说完此话已经是满脸通红,她跺一跺脚,抽泣着跑出来了花厅。
景必果看见姚清清这样伤心,心里不免惆怅:
纵使对我好,可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景必果犹记得那一日,他采了野果回到与梁劲暂时歇脚的土地庙,他没找到梁劲反而看见一个和尚站在庙门口,和尚打量了必果一眼,突然眼神一亮,他问景必果:
“小施主,你在找什么?”
景必果被白水宫追杀,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说:
“我弟弟不见了,你可看见过我弟弟!”
安禅不紧不慢回答:
“阿弥陀佛,若贫僧看得不错,令弟被人抓走了。”
景必果认定眼前此人是白水宫派来抓自己的,他很害怕,几乎想要转身就逃,但是想起梁劲说不定还在对方手里,脸色灰白道:
“我弟弟呢?他与此事无关,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安禅说:
“令弟现在在一个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坏的人手里。”
安禅说着眼角居然带出笑意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饶了我弟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安禅道:
“好罢,我可以遣人去救令弟,但你要跟贫僧走。”
景必果想都不想点头道:
“只要能保我弟弟平安无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安禅点头,对身后招招手说:
“好罢,贫僧会让人去救你弟弟,你自跟我走吧。”
直到景必果拜了安禅为师才知道初识那日对于师父安禅的认知真是大错特错,安禅在江湖中一直很低调,几乎没什么听过这个名字,但若是提及安禅的自在佛,恐怕武林中老一辈的人都会吸一口凉气。
据说这自在佛并非中土人而是自天竺赤足越雪山而来,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传闻他内功诡异,身材奇长,枯瘦若骨,一身骨骼柔软异常,关节四肢可以随心所欲自如移动。
他因为行事全凭本心,不受普通的教条约束,故而被称作为自在佛。
后来自在佛创建了一个名叫三门宗的门派,收了不少弟子剃度受戒之后传授他从天竺带来的密宗柔术,这些人习了柔术以后不但骨骼柔韧异常而且身轻如燕,轻功卓然,而且由于三门宗有一种特殊的吐息之法,他们可以自如控制身体脉搏,屏起气以后可以做到僵冷如尸体,密封入棺材里三日三夜也不死,故而这种特殊的内门功法被称为三门功的同时也叫尸功。
这种邪乎的功
法自然为武林正道不喜,虽然三门宗不为恶也被归入邪道一流,自在佛也不以为意,他广揽教徒,门下弟子曾达到三千人之多,而那时的黑莲教还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三流小邪教。
而三门宗最邪乎的还不是尸功,而是在差不多五十年之前的一天晚上,三门宗全宗上下一夜之间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一个教派居然消无声息地人去楼空了!
一时间江湖上炸开了锅,关于三门宗消失之事,人们众说纷纭,猜测仇家灭门的有,猜测举宗搬迁的有,更有甚者猜测自在佛是修成正果立地成佛,全宗上下一道鸡犬升天了。
自在佛其实没有成佛,但他对弟子说他被佛祖托梦,梦里佛祖对他说,之所以大象会被淹死,蚂蚁却可以漂浮在水上,是因为蚂蚁小啊!自在佛顿然醒悟,他醒来以后就开始筹划,令门下弟子无论已经受戒还是俗家弟子都隐姓埋名,或是千年古刹或是乡野小庙各寻去处安顿,旁人只以为是一夜之间,自在佛却谋划了三年终于将三门宗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抹除,三门宗从此变成了一支存在于全中土的势力,几乎哪里有寺庙,哪里就有三门宗的信徒,有自在佛的耳目。
如此才是真自在啊!景必果从安禅口中得知了这位祖师的事迹后也忍不住感叹。
佛家本来就讲究静,三门宗弟子虽然身在宗外,但是除了吃斋念佛练功打坐以外倒是出人意料地在江湖上惹麻烦,不知情的人只道是曾经盛极一时的三门宗早就已经举宗覆灭,提及三门宗的人越来越少,见过尸功柔术的人也越来越少,自在佛与他的诡秘柔术渐渐也被遗忘。
但三门宗还在变得庞大,三门宗对弟子的要求是可以收徒,但是一定要由宗里考验过以后才能记入名册,能通过考验的都是一心向佛之人,这些人由于有信仰,所以不向他人吐露秘密。
安禅叹息道:
“恩师活到一百六十二岁,圆寂之时将宗主之位传给了贫僧。”
他顿了顿又对必果说:
“贫僧一看就知你一身和我恩师一样的油骨,而且观你颈子里配着玉雕菩萨像,皮肤若非从小茹素不会如此莹润,便知你是个向佛的,又见你孑然一身,孤苦无依,这才决心收你为徒,传我衣钵。”
必果那时已经拜过师,听了安禅的叙述也是大为吃惊,难怪安禅武功如此之高,越来竟是一宗之主。
景必果由于是初学三门功,要勤闭关多静思,而安禅当时心境遇到瓶颈,急需出外游历来加深修为,就将景必果托付给师兄姚啸风。
姚啸风是个俗家弟子,曾因奇遇有幸得自在佛指点武功,他入门时年纪已经大了,骨骼定型长死了,虽然没能学到三门功的精髓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武林盟主,成亲后妻子产下一女后没多久就病逝,景必果在姚啸风家既能有机会休养又能得到姚啸风指点,安禅这才放下心出外游历了十年才回来。
景必果刚拜安禅为师的时候才知自己还有两个师兄,大师兄释源二师兄释道。出乎景必果意料安禅的两个徒弟都是佛门俗家弟子,景必果只见到了二师兄释道,释道对景必果说师父派大师兄去救梁劲了,大师兄身手了得估计过不久就可以把梁劲全须全尾地带回来。释道约莫十六七岁,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一说话脸颊上就会有个酒窝,看起来很是和气可亲。
释道不但三门功练得好,外家功夫也是一把好手,安禅四处游历的时候,释道就留下来帮师父打理三门宗的事情,在各地寺庙置办些施粥之类的义行,平时很是繁忙,景必果不太见到他。
当然景必果最关心的还是梁劲,可是他一直等了半月没等回梁劲,却等回了大师兄释源被魔教所害的消息,释源的脸都刮烂了,身体各处也是体无完肤,只能从衣服依稀分辨出是释源。
听说释源跟着沈筱威一路,一直到沈筱威带着被当做人质的梁劲回了魔教总坛都没找到机会把梁劲救出来就私闯了魔教被抓以后受尽折磨才咽的气。
释道从小和师兄一起长大,他当场气得就要去魔教黑莲教和那些人拼命,安禅坐在那里很久,才对释道说,释源的事你不要太难过,这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释道摇头说,师父这事都怪释源太冲动,只可惜师父你一心想要除恶扬善,却到头来,狼还是狼,是不会为了师父的真心变成羊的。
景必果乍闻噩耗只觉得如坠冰窖,一点内力也没有的梁劲居然被魔教教主带入了魔教总坛,那和羊羔入了虎穴有什么区别?
安禅安慰景必果,他说,徒儿你别急,明日为师就启程亲赴黑莲教把梁劲救回来。
景必果摇头,这件事明显也出乎了安禅的意料,安禅已经为了对自己的承诺损失了一个重要的下属,他不能再让安师父为此涉险了。
至于梁劲,景必果的眼泪不争气地一滴滴落下来:
他可能早就遭了魔教的毒手吧……
安禅与景必果道别了武林盟主姚啸风父女,他与师父还有释道一路北上,正值晚春,只见沿途的山山水水无不春光漏泄,山花野草满目盎然,安禅不习惯骑马,三人轻功不弱,一路步行倒也是享尽了大好风光。
安禅一路给景必果讲禅法,他将景必果修习三门
功时的不足之处一一指出,景必果用心记下,之前跟着姚啸风习三门功时产生的诸多疑问居然都迎刃而解,他顿觉舒畅,三门功讲究人与自然万物合一,景必果再看向沿途的山川河流途中,结合佛法心中也有些参悟,三门功大有精进不说,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较之之前更温润了不少。
途中安禅遇到寺庙就入,寺中僧众听闻安禅的法号必是殷勤相应,安禅这个宗主会亲自指点这些人修习三门功,景必果看这些僧侣的身形步伐,都可窥见三门功的影子,一路走来没有三门宗弟子的寺庙只遇到了三四间而已。
如此一月后就到了就到了河南府,景必果跟着师傅拜访少林派,少林掌门与安禅也是旧识,虽然安禅已经还俗还是拉着安禅辩佛才恋恋不舍地将安禅师徒送出寺门,口中连呼,阿弥陀福,安禅法师果然是于佛一道果然精深,老衲佩服。
三人出了少林,又在河南府逗留一日,正在一间客栈里用午饭,突然听见一阵喧哗之声,客栈大堂里的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被人从对面的二层的酒楼上扔了下来。
这酒楼二层离地也有两三丈,那男人锦衣华服却好像没有武功,侥幸摔落到酒楼楼下停着的一车干草里,还兀自惨呼,一副公子哥的扮相也被毁得面目全非,此时街上人多得很,周围立刻有人凑过来围观,便有路人认出了那青年,惊呼:
“哎呀!这不是侯王府的小侯爷吗!”
众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景必果旁边那桌也议论起来,他听了三言两语以后已经了然,这个小侯爷仗着老子的威势,在此一向是横行霸道,恶行不断,也不知今日是踢到了哪块铁板,竟被人从酒楼上扔了下来。
在那小侯爷之后,楼上又被连珠炮似地摔落几个大汉,看衣着应该是那小侯爷的护卫,那几个护卫纷纷掉落在那个小侯爷的身上,直砸得小侯爷连连惨呼,咒骂不止。
围观众人平日被这纨绔侯爷欺压,此刻竟没有一人上前帮忙,只是围着这叠罗汉似的几个人指指点点,然后就看见红影一闪,一个人,一个很美的人从酒楼上如惊鸾一般飘了下来,人所穿的火红色锦袍绣着莲花图案,落下之时只觉是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一众百姓看得都痴了。
那人美则美矣,但是明显脾气不太好,他睨着地上还在呻吟的小侯爷冷笑,吐出的却是低沉的男声:
“你再叫一声小娘子试试?”
众人闻言,再瞅一眼男人美艳的长相,一下子就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要知“小娘子”是市井里对于女性十分孟浪的叫法,一个男人被如此称呼难怪会如此生气。
小侯爷此时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他在城中欺男霸女惯了,听闻这间酒楼有个谪仙似的美女在一个人吃饭,就带人来酒楼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一上酒楼二层果然看见这美人正一个人在窗边喝酒,果然是仙资玉貌令他食指大动。
于是小侯爷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上前,自以为风流地说:
“小娘子,一个人喝酒么?”
然后他就看见美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沈筱威一把教主的位置传给了徒弟,就溜出来四处游山玩水,今日特地跑到汴州来喝鼎鼎大名的汴州酒,他正喝得爽快,却被个不长眼的打断了,顿时火从心起,揪着对面人的领子就往楼下扔,那小侯爷的护卫也没想到沈筱威看似瘦弱,力气居然那么大,立刻围上来,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沈筱威一人一脚踹下了楼。
沈筱威盯着地上那几人,泛着蓝光的刀片已经滑到指尖,他的目光救好像在打量砧板上的一堆死肉一般,地上几人被看得连连发抖,小侯爷大为后悔,不断求饶道:
“你……你不能杀我!我爹可是汴州府的荣康侯,你敢碰我,我就……”
沈筱威嗤笑一声,眼中杀机陡现:
“那我如果还是要杀你呢?”
小侯爷被沈筱威吓破了胆,这才知道此人明显是个江湖中人,自己和他讲这些根本无法威胁沈筱威,于是屁滚尿流地跪倒,哀求道:
“公子……好汉!求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围人见了他那副模样,想起小侯爷平日借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作威作福的事情,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大多快意得很,没有一人阻拦沈筱威,眼看着沈筱威指尖闪着寒芒的刀片已经指向地上的小侯爷,突然听见人群里有个浑厚的声音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沈筱威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手就是一抖,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沈筱威的眼睛陡然睁大,不可置信地表情维持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臭和尚,你怎么长头发了?”
安禅冲沈筱威点点头,启唇道:
“我已经还俗,沈公子唤我安禅即可。”
沈筱威冷笑道:
“你就算还俗了是不是还想阻我杀人?”
安禅苦笑道:
“贫僧只怕你攒下了太多杀业最终自食苦果啊!”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说完沈筱威的指尖已经寒光一闪,一片薄刃已经疾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直奔向那小侯爷的喉间。
安禅
早就暗暗戒备,跨前一步隔空一掌击落了刀片,再抬眼寻找沈筱威,却发现对方已经运起轻功奔逃了十丈有余。
原来刚才沈筱威打出的暗器是声东击西的一招,释道由于释源惨遭杀害的事情一直对黑莲教耿耿于怀,看见沈筱威逃走立刻从侧面截向沈筱威,一掌直取沈筱威后心,沈筱威闪身避开,冷笑道:
“自不量力!”
说着一拳挥向释道面目,只见沈筱威的指缝里寒光闪闪尽是夹了四片薄刃,释道向右一步躲避开沈筱威的一拳,身体左侧不免让出了一个空门,沈筱威瞅准机会窜出,转眼就跳上了街边店铺的屋顶,几个闪跃就没了踪影。
释道大急要追,安禅却比他更快,安禅说:
“我去追他,你保护好你师弟。”
释道应了一声,就看见安禅就如逐月的游龙一般,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之中。
此时侯爷府的护卫才姗姗来迟,围观的百姓被侯爷府侍卫驱散开来,小侯爷两脚打战地被搀扶起来,他虽然顽劣,倒也知道好坏,打听到景必果和释道是救了自己一命的安禅的同行,连忙使人把两人请回府奉为上宾。
景必果和释道本来不喜小侯爷的跋扈性子不想叨扰侯爷府的,无奈那小侯爷甚为热情,景必果实在推拒不开只能答应到侯爷府小住几日。
小侯爷名叫萧敖,今年才十九岁,他虽然是个自命风流的纨绔,他爹荣康侯却实打实是凭借累累战功封侯加爵的,故而萧敖虽然因为是独子备受宠爱而顽劣了些,性子却是出人意料的豪爽。
萧敖其实并非断袖,他说他以为沈筱威是女人才会上前搭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颇为沮丧,萧敖算是将门之后,他打小也学了些武艺,可是沈筱威把他抓起来扔出窗外的时候就想提溜了个鸡仔似的,怎能不感到懊恼。
景必果想了想,对萧敖说:
“你学不好武功,是没有找到名师。你让你爹给你找个好师父,你自己也好好学,你难道不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光耀门楣吗?”
萧敖哭丧着脸道:
“朝廷明令禁止官员与江湖人私交,我把你们请来住都是偷偷的,哪里敢拜那些武林人士为师。”
景必果也知早在当朝开朝之处,皇帝就明令禁止官员与江湖中人厮混,防止心怀不轨者借机影响朝政的安稳。
恰巧安禅托人给景必果传了消息,说自己追着沈筱威向西去了,归期不定,景必果想要留在汴州等安禅回来,侯爷府的确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处,他对萧敖说:
“也罢,我师伯教过我一些拳脚功夫,我教一些,权当是侯爷府留我小住的报酬,不用你拜师,可好?”
萧敖大喜,道:
“你一定要悄悄的,别让我爹知道!”
景必果闻言哭笑不得,他想起梁劲当年闯完祸之后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求自己别告诉梁长虎,景必果想到这里眼神就是一黯,梁劲若是还活着,现在也应该有萧敖这般大了吧。
青冉睁开眼就看见枕边男人睡颜,感觉到男人的肌肤与自己赤裸相贴,她忍不住脸上飘起红云。
青冉也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入了青楼当清倌养着,她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青楼其实是黑莲教的产业,直到上头突然下来选人,青冉因为才貌双全且聪慧得紧会讨好人被挑中带回黑莲教总教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黑莲教的新教主。
青冉想到这里,屁股上被男人一捏,男人眼皮都没抬,用低沉的声音说:
“看呆了么?”
青冉搂住男人的脖子,用浑圆的胸脯擦过男人的手臂,道:
“教主你真坏,醒来也不和人家说一声。”
男人一声轻笑,低哑的声线让青冉酥了半边身子,扭着腰肢缠上男人,朱唇刚要贴上男人的脸颊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男人的手在青冉丰满的腰臀间流连,把青冉弄得喘息连连,一边对外面道:
“说!”
外面的人说道:
“启禀教主,派去暗中保护太上教主的人办事不利把太上教主跟丢了,请教主责罚!”
沈筱威把教主之位传给徒弟以后自封太上教主,他自己则出去游山玩水脚程不快,理应不会跟丢的。男人皱眉:
“怎么回事?”
于是外面的人将沈筱威如何在汴州酒楼被荣康侯府小侯爷调戏,如何被安禅追着跑没影的事情和黑莲教现任教主说了。
男人笑了一声,他早就听说过沈筱威十年前被个和尚追得不敢回家的事情,却没料到沈筱威又被那人缠上了,他说:
“我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把黑莲教的老妖怪逼得逃跑。”
外面的人静了下又说:
“安禅身边还有两个同伴……”
男人沉吟一下,说:
“先抓回来吧,省得老妖怪被和尚抓了以后都没筹码把他赎回来。”
外面的人应了,男人说:
“好了,释源,没有其他事的话就退下吧。”
他一把说着一边挺身进入身下女人早已泥泞不堪的身子,屋里发出一声惊叫,而后就是青冉辗转回环的呻吟求饶声,嗯嗯啊啊的,许久之后才归
于平静。
萧敖得到景必果教自己武功的承诺以后就每天往景必果那边跑,搞得景必果都有种错觉,萧敖费了那么大劲把他请回家不是为了报恩,可能其实是就是为了习武的。
景必果虽然不但学过三门功还修习了白水宫祖传的内门功法,但这两样都不宜外传,他一直和萧敖说自己是普通和释道都是普通的少林俗家弟子,所以教授的就是少林弟子人人都会的伏虎拳法,这拳法招式上虽缺乏巧妙变化但胜在刚猛异常,萧敖学得很是起劲。
这一日萧敖刚吃完早膳就兴冲冲地去景必果暂居的院子,他的伏虎拳每日学一招,今天景必果会教他最后一招,萧敖试过的,景必果没有骗他,这套拳法果然比那些劳什子的武师教的天罡北斗拳有用得多,他心里燃起对于习武的兴趣,最近也不再出去瞎转悠祸害百姓,每天都心痒难耐想要多学些功夫。
“必果师父?你在吗?”
可是萧敖今日却没有看见往日应该站在庭院里等萧敖来的景必果,他叫了几声,连一直跟在景必果身边的释道也不见踪影。
萧敖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他急忙奔到景必果住的屋子去查看,只见屋门大敞,屋里的桌椅歪斜,桌上本来是一对的青花瓷碗,此时一只还在桌上另外一只被摔得粉碎。
只见地上的碎瓷片旁还零星撒了几滴血迹,此时血迹已经干涸成了褐色,再看那凌乱的床铺,显然是景必果是在半夜被人掳走的!
萧敖又去查看释道的屋子,只见释道屋子里面的情形和景必果屋里差不多,萧敖大急,连忙派了侍卫全城搜索,人倒是没有找到,反倒弄得一城不知情的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刻景必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感到手脚被捆绑着无法动弹,眼睛也被黑布蒙住了,但他听见了咕噜噜的马车轮子碾地的声音。
眩晕感再次袭来,景必果微微皱了下眉,他的神智就迅速归入了黑暗之中。
景必果再次醒来之时是被冷醒的,他感到头疼得很,想用手扶一下额头,就听见稀里哗啦一阵家属碰撞之声,景必果疲惫地睁眼,发现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隐隐有光线射入,照亮了面前的木栅栏和染着不知名污迹的墙。
景必果摸摸身下,发现自己正躺在又潮又凉的地上,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发现四周一片死寂,这里明显是一间囚室。
景必果头皮一炸,第一反应先是坐起身把身上的衣服囫囵摸了一遍,确保了衣物完好这才舒了一口气。
他察觉到手腕上拴着镣铐,于是研究了一下,发现镣铐估计是精铁打造,铐住手腕的那一圈牢牢用锁头锁住,这镣铐除非用钥匙否则难以打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头久远,镣铐的表面锈迹斑斑的,景必果运起内力哗啦啦地扯了扯铁链,发现这镣铐看起来虽然陈旧,居然甚为牢固,而镣铐的另一头应该是拴在墙上,让被拴住的人就算想带着镣铐逃走也是不能。
景必果忍住强烈的头痛,景必果犹记得昏迷之前自己正睡得很香,突然嗅到屋里有异味,他猛然惊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感觉身体发软使不上劲,景必果假装中计,果然不一会儿有两个黑衣人抹黑进屋来抓躺在床上的景必果,景必果暴起打了其中一人一掌,却由于中了药反应迟钝被另一人从后面一记手刀切中后颈,他当时只感到脑后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这里是哪里?释道现在又在哪里?是谁抓了他和释道?这些人有什么目的呢?
梁劲听见不远处的隔壁囚室传来呼吸声,于是低声叫道:
“师兄?师兄?是你吗?”
释道呻吟了一声渐渐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被锁着也是大惊,道:
“必果师弟,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被拴起来了?”
必果摇头到:
“我也不知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有!你呢?”
释道说:
“我也没有受伤。”
两人心下稍安,看来把他二人抓来的人暂时还没有伤害他们,是友非敌也说不定。
镣铐上的铁锈让景必果感到发痒,景必果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这镣铐或许锁得住常人但不可能锁住修习过三门功的人。
传闻中景必果的祖师自在佛可以自如移动弯折关节,景必果虽然做不到像他一样自如,但借助缩骨把手从镣铐里拔出来还是做得到。
景必果花了半个时辰让手脚都回复自由,隔壁囚牢里的释道也如是做了,两人分别像是壁虎一样贴上墙壁爬到墙壁上的小窗边,景必果测量了一下窗口的尺寸,大喜道:
“我这边能行!”
却听见释道说:
“必果师弟,你先走吧。”
原来这缩骨功不是缩小骨头,而是缩小骨头之间的空隙,而这头盖骨是不能缩的,所以运用此门功法穿过孔洞或者缝隙之前必须测量洞口的大小,以免头部被卡住,缩骨功也不是什么缝隙都能钻的。
景必果长得瘦,骨架也细,释道长得膀大腰圆,骨头也粗大些,故而所能穿过的最小的洞口也比不上景必果。
景必果大急,道:
“我怎能抛下师兄你一个人走?”
释道摇头说:
“我们两个陷在这里谁都不知道,若是把我们关在此处之人要害我们同时身陷囹圄的话就当真毫无还手之力了,而今之计只有你先出去再想办法来救我。”
景必果咬牙,正在他犹豫之时,突然听见黑暗之中传来了脚步声,释道催促道:
“你还在等什么?快走啊!”
这一声快走突然就唤醒了景必果的回忆,他还记得那一夜白水宫突袭梁家小院,梁长虎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景必果知道不能任性而为,他握紧拳头一拳砸在墙上,而后下定决心般,对释道说:
“等我回来救你!”
随后景必果就施展缩骨功,快速地通过了囚室墙壁上的小窗。
与此同时,那串脚步的主人也已经走到了关押释道的牢房门口。
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似乎让那人不太舒服,他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咳嗽,释道的眼睛猛然睁大,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瞪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影影绰绰的人,说出了一个他原本以为下半辈子都不会再叫出口的称呼:
“……师……兄……师兄?”
那个人的嗓子有点发干,他笑了一声,稳了稳情绪,才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释道,别叫我师兄了,我现在是黑莲教教主最为倚重的释内使。”
释道疑惑道:
“师兄你在说什么?”
释源突然就变得很烦躁,他打开牢房的门,看都没有看角落里已经被释道褪下的镣铐,他一步一步走到释道面前,用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你现在还不懂么?你现在正在黑莲教的地牢之内,而我就是来除掉你们的人。”
释道依旧不相信,他近乎痴傻地看向释源:
“师兄,你说的都是骗我的是不是?我不相信!”
释源不再多说废话,一掌击过向释道。
释道此时已经除了镣铐,完全可以躲开这一掌,但他却没有动,他的脑子里此刻一片混乱,他从没有想到释道师兄还活在这世上,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师兄居然会动手杀自己。
眼看着释源一掌就要击中释道的胸口,释道闭上眼睛,师兄弃明投暗一事让他无法接受,只觉得心灰意冷,他被打死了也罢,只求师兄是一时糊涂,不要执迷不悟以致遭到报应才好。
释源看他一副傻呆呆等死的样子,他的手陡然改掌为劈,一掌切在释道脑后,释道哼了一声,瘫倒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释道在完全陷入昏迷之前好像听见有人叹气道:
“十年不见,你这呆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