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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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啊,救命啊——爹要杀我啊!娘——”

堂屋的门猛然被拉开,用来隔绝冷风的布帘被突然掀开,梁劲就像风似地刮进来,绕过火盆,一边哭爹喊娘一边迅速猫到桌子后边,还不待他对着门口做出防御的姿势,就听见身后炕上想起一声尖叫,梁劲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两条白花花的腿,那双腿间除了梁劲也有的小雀儿,似乎还有些什么,梁劲还没看清楚,那双腿就被梁姜氏用被子盖住。

梁劲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昏迷的小孩已经醒了,此刻正在炕上瞪着自己,那表情当真是激怒交加,再看梁姜氏,梁姜氏也是一脸怒容,斥责道:

“劲儿,你进来做什么?”

原来方才梁姜氏瞧那小孩实在病得不成,煎药也来不及了,就生了火盆打算给这孩子用烧刀子擦擦身子降降温。谁知她给他解了衣服,在脱裤子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却突然拽着裤腰死活不让脱,梁姜氏以为是害羞了,跟那小孩说了自己不是坏人,用酒擦身可以好受些,小孩虽然昏昏沉沉地却很是警惕,但是估计是发烧难受的厉害,梁姜氏费了番功夫终于才让对方同意脱下裤子,小孩浑身哆嗦得像只待宰的白羊羔,梁姜氏谁知这一脱,把梁姜氏吓了一跳,只见那小孩的男根之后靠近会阴穴的位置还鼓起那么一小块,就和小姑娘似的有道缝,就是梁姜氏也是头回看见这样的。

原来这小孩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竟是具男女二形的身子。

估计是梁姜氏的吃惊表情太明显了,小孩吓得挣扎着把裤子拉好遮住私处,他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身体,就被投以这样的目光,他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被子里,心里惊恐万分。

梁姜氏也知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吓到了孩子,可是无论怎么道歉,小孩就是充耳不闻,不做反应。梁姜氏觉得小孩大有把自己憋死的势头,她把被子拨开一些,没想到之前发烧再厉害也不哭的小孩正在掉金豆豆,梁姜氏也不知如何是好,方才才会把正在厨房煎药的梁长虎叫来商量对策。

梁长虎听梁姜氏的话也吃了一惊,他想了想还是让梁姜氏在屋外等着自己进屋和那小孩说话,梁姜氏屋外隐约听见梁长虎叫那小孩“少宫主”什么的,还说什么“你爹”“回去”什么的,梁姜氏一点听不懂,正待细听,梁长虎就出来了,她察觉到梁姜氏困惑探究的目光,由于了一下对梁姜氏说:

“娘子,……”

“好烫!”

这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厨房那边突然传来梁劲的惨叫,梁长虎差点忘了被委以“重任”的儿子,他脸色一变转身去厨房了。

不知是不是梁长虎的话起了效果,梁姜氏再进堂屋提出给炕上的小孩脱衣服擦身子的时候小孩明显没有之前那样抗拒了,梁姜氏好不容易半骗半哄地让小孩脱光了,梁劲突然冲进来,她怎会不生气,看见梁长虎一脸煞气地跟着追进屋来,生平头一回默许了丈夫揍儿子的行为,看着梁长虎揪着梁劲的后脖领子虎虎生风地走出去,还是忍不住嘱咐一句:

“他爹,别揍坏了娃!”

不多时,屋外就传来了梁劲的惨叫:

“爹,我错了,下次不敢跑了——”

梁姜氏起身关上堂屋的门,转头温柔地对床上满脸警惕的小孩道:

“没事了,这回不会有人进来了。”

小孩乖乖点点头,他满脸通红地掀开被子,感受到温热的布巾擦过胸口,小腹,布巾走到哪里,哪里就好像被火燎了,火辣辣地又麻又痒,麻麻的感觉过去以后又感觉凉嗖嗖的,一直憋在身体里折磨自己的热气就好像找着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开始渐渐向外涌。

梁姜氏看着小孩羞耻地闭着眼睛,眼睫轻颤明显很紧张,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浑身一抖,咬咬嘴唇道:

“我叫景必果。”

梁姜氏帮景必果翻了个面,一边帮他擦后背,一边说:

“必果呀?多大啦?”

“十三岁。”

梁姜氏有些吃惊,景必果看起来居然比十岁的梁劲还要瘦小。

“你爹爹娘亲呢?”

景必果鼻子一酸,没吭声。

梁姜氏的手一顿,她之前就猜像景必果这样漂亮又有隐疾的孩子,要么是被遗弃

的,要么就是父母双亡没有亲人,梁长虎说外面有人抓他,说明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怜呦,父母再多过错与孩子有何干系呢。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梁劲挨了一顿板子,因为屁股肿了穿裤子会疼,索性裤子脱到膝弯,屁股红红地趴在炕上研究自己被裹成熊掌的右手,炕的另一头躺着寒热终于消下去了的景必果,虽然不再发热,但是所谓病去如抽丝,景必果依旧浑身无力,伴随着流鼻涕打喷嚏的症状,梁姜氏专门为景必果找了一件梁劲的旧衣服给景必果擤鼻涕。

景必果抱着件破衣服缩在被窝里,一转眼就看见了两尺开外两团有伤风化的屁股,他红着脸收回视线,在心里暗骂登徒子,思及怀里的衣服还是梁劲穿剩下来的,一阵膈应,想要扔开,鼻子又不争气地挂下两道清鼻涕,鼻塞的景必果不得不捏起那件破衣服狠狠擤了下鼻涕,末了心里暗道,不愧是登徒子,衣服真臭。

不远处右手被药罐烫伤的梁劲感到屁股一凉,他大大地打了个喷嚏,鼻子里也流下两挂鼻涕,他吸了下,缩不回去,转眼看见景必果手里的旧衣服,梁劲犹豫了一下,感觉自己遛鸟露臀过去借衣服不太好,于是左手伸到身下拉住裤腰遮住小鸟儿,艰难起身,棉裤的裤腰很大,梁劲抓着前面挡住重要部位,脆弱的屁股蛋子依旧暴露在空气中,避免与布料接触感到疼痛。

梁劲就这样举着一只熊掌,以这种抓着前裆露着屁股的造型,忍着臀肉的抽痛,在景必果惊悚的目光中艰难地一点点挪到景必果旁边。

梁劲自己估计也觉得不雅,不好意思地冲景必果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全然不知这种留着鼻涕的模样在景必果眼中很是猥琐,景必果往远离梁劲的方向又挪了挪:

“你……你要做什么?”

景必果这模样就好像遭遇非礼的女儿家,梁劲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对男女的认知粗浅到只知道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在于胯下多二两肉,所以他完全忽略了“必果除了小鸟还长了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的这件事,完全把景必果当成男孩。

梁姜氏对梁劲说景必果以后会住在他家里,让梁劲好好和必果好好相处,切勿欺负了人家。梁劲生下来就有六斤重,由于父亲是猎户油水足,梁劲打小就比同龄人长得高大,此刻和瘦小的景必果一比较,虽然比对方小了三岁,站在一块的话反而比必果高出小半个脑袋。

正因为如此,心很大的梁劲压根忽略了景必果其实比自己大的事实,觉得自己应该照顾这个比自己矮小的“弟弟”。看见必果疏远自己,梁劲烦恼地想用手挠挠后脑勺,却忘了右手被烫伤了,结果不小心用熊掌打了自己一下,梁劲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道:

“你能不能把我的衣服借我一下,我也流鼻涕了。”

这样说没有问题吧,梁劲觉得自己已经很友好了,景必果知道对方流鼻涕多半也是自己传染的,心里有些愧疚,面上没啥表情地把沾了自己鼻水的衣服往对方一送,大方道:

“喏!前襟和袖子已经被我弄脏了,只有背上一块可以擦,你省着点。”

梁劲的鼻涕都要流到嘴巴里了,见景必果愿意借衣服立马连连道谢,都忘了自己的左手还承担着遮羞的重要使命,松开裤腰就去接衣服,然后,果不其然地,梁劲的雀儿在景必果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走光了。

“你不要脸!”

“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我真的……”

“啊啊啊,你鼻涕沾我被子上了!”

……

辽东由于严寒且少日照的缘故,民居大多是土坯房,梁家除了除了一间堂屋还有两间屋,至于厨房则隔一堵火墙与卧室相连。

辽东民风比之中原开放许多,在东北的冬季时常是一大家子挤一张炕。梁长虎找人建房子的时候特意让人每间屋都连了火炕,就是为了之后有了儿女也不至于混居,梁劲七岁时就从堂屋搬到了东屋里,西边屋原是住了梁劲的姥姥,也就是梁姜氏的老母亲,不过前些年老人家没了以后,梁姜氏也没有生育,西屋一直被当做杂物间使用。

梁长虎和梁姜氏商量一番,打算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景必果住,毕竟景必果的身子不适合和梁劲一块儿住。

而梁劲就指望爹娘把他和景必果分一个屋,想想俩人住一个屋挤一块儿说悄悄话,一定又热闹又暖和,梁劲打小就一直羡慕别人家有兄弟的可以大家一起睡一个被窝,而他就一个,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故而梁劲听说景必果要去西屋住心里失落极了,他和爹娘说了想和景必果住一屋交流感情被爹严厉地拒绝以后也不死心,又跑到西屋去找景必果。

“必果,你别住西屋!”

梁劲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对景必果说。

景必果正跪在炕上拿了块手绢抹窗格上的灰,梁劲的大嗓门把他吓得一哆嗦,好不容易攒起来包在手绢里的一撮灰悉数掉到了景必果的被子上。

那厢梁劲还在喋喋不休:

“我告诉你呀!我姥姥以前搁这间屋子里死,这里阴气很重的!”

说着梁劲还停下看了看景必果的脸色,看见对方皱眉头,他以为景必果是被自己吓得,立刻接着说道:

“所以啊,你和我一块儿住东屋吧,我那儿保管阳气足!西屋就是丫头住的地方,男子汉都是要住东屋的!”

这世上有没有鬼神景必果不知道,但是景必果知道自己最痛恨别人把他和女人相提并论,若说更痛恨的,就是和梁劲这个登徒子住一间屋。

也许正是因为是同龄人,景必果对于梁劲的冒犯格外的敏感,故而梁劲留给他的印象也格外地糟糕,景必果心里明白梁家夫妇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才为自己专门安排了间屋子,他虽然心里感激,对于梁劲的厌烦感觉却丝毫没有减退。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梁姜氏看见梁劲被从西屋里撵出来,她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叹息道:

“必果好像不太喜欢劲儿啊。”

一旁的梁长虎正坐在土墙边上,他正在修那个梁劲在厨房砸坏的放油盐酱料的架子,闻言,没好气道:

“这小子活该。”

梁劲和景必果各住一屋,吃饭还是在堂屋里吃的,冬季严寒没什么时鲜蔬果可以吃,梁姜氏瞧着景必果苍白的小脸,咬咬牙割了块房梁上挂着的腊肉煮了锅酸菜汤,又贴几张饼子作为主食。

腊肉汤加了酸菜,当真又酸又鲜,可那几张饼子却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形状怪异不说而且大大小小的,还有几个饼子上面有明显的的糊斑。

梁家父子早就习惯里,抓着饼子就汤喝得唏哩呼噜,就好像饿死鬼投胎,景必果看他们吃得香甜也拿了一块,他撕下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景必果皱眉,怎么会有那么难吃的饼。

景必果从小锦衣玉食五谷不分,自然不知道平头百姓可不是顿顿吃得起精粮的,此处位于边疆,交通闭塞,商贸不通,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麦子磨的白面,口粮主要以粟米和豆类为主,景必果吃的这饼就是用豆面混了菜干做的,入口又干又柴没有什么香味不说还带有一股豆腥气,下咽时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野菜的纤维刮过食道的感觉,反正很难下咽。

若是以前,景必果对于这种东西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是品尝,但是今非昔比,以前就算再看不上也是以前,现在如果不吃就只能饿肚子。

梁姜氏一直关注着必果,看见他就拿了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于是夹了锅里最大块的腊肉放进景必果的碗里:

“必果,这是鹿腿肉腌的,很香的,你尝尝!”

景必果看看油亮的腊肉,他眨巴下眼睛,摇头道:

“婶婶,我茹素的。”

说着把肉夹到梁姜氏碗里,一边道:

“我看婶婶都没吃什么肉,你做饭那么辛苦,应该多吃点!”

这话说得甚为贴心,梁姜氏心里暖暖的,一块腊肉就那么些,她想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多次些,自己一口肉都没吃,没想到景必果年纪不大就会关心自己,梁姜氏脸上又浮现一丝忧愁,这孩子,她早就看出来了,景必果肯定是打小锦衣玉食宠大的,吃个豆饼都这么辛苦还不肯吃肉,这孩子……难养活啊。

梁劲则大感好奇:

“必果,你干嘛不吃肉,我娘腌的腊肉平常只有过节才有,你尝尝,味道可好了!”

梁劲说着也不顾自己碗里的一块腊肉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半,用油腻腻的筷子夹了就送到景必果的嘴边,一边还咧着沾有饼屑的嘴巴期待地说:

“你尝尝看!腊肉可好吃了!”

梁劲就坐在景必果旁边,必果想要躲避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梁劲的腊肉已经快要戳到他脸上,梁劲不食荤腥猝然离这么近闻到肉味非但不觉得香,反而感到一阵反胃。

梁长虎脸一板,训斥儿子:

“劲儿别胡闹了。”

说着梁长虎又转向梁姜氏,抱歉道:

“必果家里信佛的,是我考虑不周,忘记和你说了。你去煮两个鸡蛋给必果吃。”

梁姜氏点头答应,辽东偏远,连中原盛兴的佛教也鲜少传入,她也只是听闻佛教慈悲为怀不吃长眼睛的东西,可是这吃斋念佛的如何挨得过辽东的严寒啊。

梁劲吃完晚饭跟着爹在院里练马步,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景必果因为身体还没好透被梁姜氏禁足拘在屋里。

马步桩是梁长虎每日必修,梁劲七岁起跟着他爹一样每日晚饭后桩马步。

所谓马步桩,就是将双脚分开略宽于肩,采半蹲姿态,因姿势有如骑马一般,而且如桩柱般稳固,因而得名。

所谓入门先站三年桩,马步是外家功夫的基础,马步站得好的人不但下盘稳健,腿部有力,而且马步桩要求抬头挺胸缩阴提臀,对于人的精气神要求高,故而习武的人少有勾头缩颈弯腰驼背之辈。

除了站得稳,由于梁长虎善拳法,不但下盘要稳,手劲儿越大拳头才越硬,所以桩马步时还须提两桶水平举胸前,顺带练习手劲。

天边已经擦黑,屋里点了盏油灯,景必果坐在堂屋里随手翻阅一本梁劲的书,姜家村是个大村,在村里就有学堂专门请人给孩子教书识字,不过辽东冬季滴水成冰气候严寒,往往写字之时砚台都会冻住,故而还多放两个月的冬假。

姜家村民风朴素,村民把孩子送来村野学堂大多就像梁姜氏一样只求孩子识

些字懂些道理,故而学堂的书里也是夫子手抄的,里头多数是些之乎者也的道理,还有些酸诗,景必果百无聊赖地放下书,在屋里转了一圈始终觉得气闷便掀开门帘开门往外张望。

屋外头雪还在下,景必果一开门一阵冷风就裹挟着雪片扑面刮进来,景必果看见落满雪花的院子里此刻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正是在桩马步的梁长虎和梁劲。

梁长虎双手平举胸前举着两个水桶,相比此刻水桶里的水早已经凝固成冰,梁劲则在手腕上系了两摞捆着麻绳的砖块,只见漫天风雪里,两人身上落满白雪却巍然不动,景必果打了个寒颤,梁劲的屁股应该还没好吧?这小子也太皮实了。

梁劲瞅见堂屋的门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灯光,知道是景必果偷偷看自己,咧嘴乐道:

“爹,他瞧我嘞!”

梁长虎气沉丹田目不斜视,道:

“明天你再加一块砖。”

梁劲蹲完一个时辰马步拍拍肩头帽子上的雪带着一身寒气地进屋,小孩子火气旺,他又打小练武,所以在雪里沾了那么久不但不敢到寒冷,反而脸色红润额角冒汗,看起了热得厉害。梁劲看见景必果正在看书没注意到自己进来,于是一脸得意地凑到必果跟前大声道:

“怎么样!”

景必果可能是因为从小茹素的关系,畏寒得紧,被梁劲身上的凉气一激哆嗦一下。

其实景必果看见梁劲在雪里练功不辍的时候,觉得梁劲之类这些以外家功夫入门的虽说有些蠢,不过这份坚持还颇为可取,不过瞧见梁劲那一脸嘚瑟,景必果是绝不会说自己其实有点羡慕梁劲的耐力。

梁劲看着景必果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又低头看书,追问:

“必果你说我厉不厉害!”

这一回的语气带有一丝请求的意味,就好像只求摇尾巴求主人奖赏的小狗一样。

景必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答梁劲的话反问:

“你爹还在外边你怎么先进来了?”

梁劲脸一苦:

“我比不上我爹的。”

景必果还没见过梁劲露出过如此沮丧的表情,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啊?”

梁劲看看四周,确定梁姜氏不在屋里,这才悄悄对景必果说:

“必果,我告诉你啊,我爹练过内功的!你可别和别人说!”

其实景必果为了躲避追杀躲在梁家,平时连屋子都不出,自然不与外人接触,梁劲如此说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

随之景必果没有露出听见秘密的欣喜和好奇,反而皱眉问道:

“谁和你说的?”

“我爹说的!有一回他喝醉酒,抱着酒壶和我说他以前有内力的时候可以千杯不倒,是不是很厉害!”

景必果追问:

“还有呢?”

梁劲摇摇头,说:

“然后我爹就睡着了,他酒醒了就什么都不说,还说如果让娘知道了就揍我。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劲一脸兴奋,外家功夫粗浅易学,外家拳脚秘籍街上十文钱一本,至于内功心法则被各大门派看做是命脉,从不外传,这些门派收人看得是资质根骨,就算是被收入,真正能学到本事的也就十之二三。

但梁劲依旧与许多村里的同龄男孩一样,心里流动的血液时时刻刻都迸发火焰,总觉得自己也能像话本里的那些主人公一样得到一番奇遇学会绝世武功,从此行侠仗义潇洒自在。

梁劲一脸向往地和景必果说完自己的梦想,末了眼神一黯,叹息道:

“我猜我爹说的肯定是假话,他要是会内功早就教我了。”

你爹当然会内功,他的内功还是我爹废去的呢!

景必果心道。

冬天村人都睡得早,梁姜氏把堂屋和两间屋的火炕都烧得热热的,景必果洗漱完毕熄灯脱了外衣,只着中衣盘腿五心向天坐在炕上,收心拢念双目垂帘,一刻钟后便感到小腹发热,热量凝聚到景必果微微出汗便沿着任脉一路向下,缓缓流动途经会阴,景必果气息不稳一瞬,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热流震荡一下,四下散了开去,这时归拢已经来不及,景必果等到内力像入海泥牛一般完全消失隐去以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又失败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特殊的原因,每次内功行到下体那处,景必果就感到那个羞耻的部位热热的,练功最忌讳存有杂念,但是那个部位实在让景必果无法忽视,正因为这样他虽然资质上佳但任督二脉迟迟无法打通。

景必果不死心地又尝试了一回,感受着热流沿着脉络向下,可是到了会阴位置,内力来不及进入督脉就再次被身体的敏感反应弄得满脸绯红。景必果已经十三岁,隐隐约约知道是那么回事,因此更加觉得羞耻。

“笃笃——咣——咣——”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而后四周又安静下来,山里的冬夜空灵得可以让人的耳朵产生回音,景必果沮丧地趴在床上,在黑暗中咬住被角,所有人都睡了但他睡不着。景必果想了很多,等到他感觉到脸上凉凉的时候,抬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沾了湿漉漉的泪痕,又哭了啊……

“练拳不练功,

到老一场空!”

“练拳要练腿,稳站立如松!”

“……”

天才蒙蒙亮,景必果就被梁劲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醒过来,他揉揉酸胀的额头,昨夜迷迷糊糊哭了半宿,必果不要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眼睛肯定肿着,这样肯定是见不了人的。

景必果一夜没睡好困得要命,无奈西屋正对庭院,他就算把自己埋进被窝,梁劲的声音不断穿入他的耳膜。

“心平气愈和,纳气入肺中!”

“洗心涤也滤,心澄貌更恭!”

翻个身,继续睡。

“心了无杂念,神清似是空!”

“自觉胸开阔,生机足下涌!”

再翻身。

“……日诵千字诀,勤无倦怠功!”

景必果听到这里长舒一口气,终于念完了,他刚要翻个身,就听见梁劲在外面自言自语:

“我刚才好像背错了。”

“算了再背一遍吧。”

景必果头皮一炸,果然听见外面中气十足地嚷起来,这辈子还没谁这样子打扰过景必果的清梦。

其实外家功夫粗浅易学,习武哪里需要千字口诀来辅助,果然梁劲背的千字诀果然大部分都是废话,光光立正站直深呼吸这类准备工作,就在千字诀里占了四五百字。口诀里更是反反复复让人专心练武,叙述如何平心静气,景必果苦于自己寄人篱下,受到梁劲爹娘的照顾,只能被迫无奈地把那劳什子的千字诀一字一字地又听一遍。

梁劲今天起得特别早,他爹梁长虎今早要去村民家里租马匹用,梁长虎昨天在离村子七八里地的树林子里下了捉野鸡兔子的套,过了一夜必须天亮前去把陷阱里的猎物取出来,否则天亮以后容易被逃脱。梁劲睡着以后对于动静很敏感,梁长虎起了他也睡不着了,跟着他爹想一起出去玩,梁长虎看他屁股还没好透,走路依旧一瘸一拐的,根本不能骑马,所以也没带他。

梁劲回东屋躺着也睡不着,他听见梁姜氏张罗着喂鸡扫地,索性起身。他右手上的烫伤还没痊愈不能练拳,于是就站在堂屋屋檐下的一排冰溜子底下背诵梁长虎教他的千字诀。

梁劲背完千字诀,天已经完全亮了,梁姜氏去村头买羊奶回来还不见景必果起床,就走到西屋拍拍门,道:

“必果?醒了么?饿了就起来吃早饭吧。”

屋里没动静,过了会儿,屋里传来景必果的声音:

“婶婶,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梁姜氏担心道:

“怎么了,必果,你是不是生病啦?”

屋里传来起床批衣和走动声,门里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吱——”地一声,门开了个小缝,从里面露出张惨白的小脸。

梁姜氏看见景必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浮肿眼底乌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猜想这孩子八成是思念父母了,于是摸摸景必果的脑袋,说:

“必果,婶婶替你梳头发好不好?”

景必果点点头,把梁姜氏让进屋,景必果方才打通经脉,正在巩固,梁姜氏来敲门,他只能暂时收工功,顺便把床铺理了理才把梁姜氏迎进来,梁姜氏看见炕上虽然皱巴巴但明显收拾过的被子,忍俊不禁地夸奖景必果:

“必果真乖。”

景必果脸一红,乖乖坐下让梁姜氏给自己梳头发,梁姜氏为景必果梳的是丱发,就是将头发平梳分为两侧,以丝线结扎,在头部两侧束成两个发髻,挽髻之后还会余下两股尾髯令其自然垂下。

当朝不论男孩女孩也无论是平民家还是富裕人家孩子都是扎丱发的,梁姜氏只觉得手底下的头发细软顺滑异常的好打理,不像梁劲那孩子,发质像他爹梁长虎又密又硬不说还学梁姜氏一样,头发打着卷儿,不梳起来就张牙舞爪的,故而每次给梁劲梳发髻,梁姜氏都把梁劲的发髻扎起来从不放尾髯。

梁长虎一直没有对梁姜氏说清楚景必果的来历,只说是故人的遗孤托他抚养。梁姜氏不是没有好奇过景必果的来历,她甚至怀疑过景必果可能是梁长虎之前与其他女人生的,后来她反复观察景必果的长相,又比较了长相粗犷身材高大的梁家父子,得出的结论是她应该是多虑了。

景必果前两天一直是披着头发,今天把头发梳起来,露出光洁宽阔的额头,梁姜氏发现景必果的脸型近似于人家所说是鹅蛋脸,但是相比之下,他的下巴没那么圆润,颧骨也比女孩子凸出一点。

梁姜氏的心里有些复杂,当初明知景必果可能为这个家带来灾难,她还是因为同情收留了这个孩子。景必果虽然叫自己婶婶,但是梁姜氏很是喜欢他,除了梁劲这个皮儿子,梁姜氏其实一直想要个乖巧漂亮的女儿。

说起来若是女儿家十三岁都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了,唉……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如果必果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梁姜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景必果正仰着小脸看自己,梁姜氏当时就心里一软。

过了约莫半个月,随着天气回暖了,光秃秃在寒风中摇曳一冬的柳树枝条上萌发出一粒粒小芽的时候,河流开始有了化冻的势头,与此同时学堂的冬假也接近尾声。

所谓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万物,文华显现。学堂开学日定在文昌帝君诞辰,也就是二月初三。

直到二月初二,梁劲好像这才猛然想起还有先生布置的课业没有完成,梁长虎一看,好家伙,梁劲这小子放假两月光大字居然就欠了六十张没写,他也顾不上揍梁劲了,梁长虎揪着儿子的耳朵,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梁姜氏为梁劲准备笔墨纸砚,原本忙碌的夫妇二人各自抛开手里的活计盯着梁劲写字。

若叫梁劲习武,就算再累梁劲也甘之若饴,可是一涉及读书写字,梁劲总觉得那是酸书生的东西,学了也没啥用,若不是梁姜氏坚持让他上学,他宁愿在家帮梁姜氏搭把手干农活。

梁劲放假手生了两个月,哪里还拿得牢毛笔,梁长虎看着他照着夫子给的字帖画鬼符,气得就要找板子招呼梁劲的屁股,梁劲吓得大叫:

“爹啊!你让我再写两个,再写两个就好了!”

梁姜氏也帮忙拦着,埋怨丈夫:

“你打他做什么,他还小呢!”

梁长虎坐回炕上,睨着梁劲,恨铁不成钢道:

“你就惯着他吧,慈母多败儿!”

景必果刚巧从外面进来,看见这看似不和睦实则其乐融融的一幕,突然就无法再迈步往前走了,就好像面前的一家人自成一个世界。

景必果一直知道自己身份特殊,随时会给这家人带来杀身之祸,但是景必果却打心底里深深眷恋着这个家的温度。

梁家其实并不富裕,在这里的生活与景必果之前享受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是景必果觉得自己更喜欢梁家小院,这里有看起来很凶其实人很老实的梁长虎,有温柔的梁姜氏,还有个仗着爹娘疼爱,一天到晚傻了吧唧的到处惹麻烦的梁劲,他们都对景必果很好,景必果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觉得很快乐。

以前景必果一直觉得家这个字神圣而又玄乎,现在真的拥有了,景必果竟不想再放手。

可是我终究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景必果对自己说。

梁劲才写了几个大字就头晕脑胀,正好看见景必果进来,顿时像是看见了救星,高兴地招呼道:

“必果!你过来坐!”

景必果闻言竟真的走过去做到梁劲旁边,梁劲睁大眼,景必果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感觉得到对方平日一直疏远自己的,没想到真的依言坐到他旁边来了。

梁劲对于景必果不和自己亲近一直伤脑筋,见必果坐得离自己那么近,连忙抓来桌上的花生放在必果手里,示好道:

“必果!你吃,我写大字给你看!”

景必果虽然才十三岁,可是从小到大受到过的巴结讨好却数不胜数,他看看手里被塞入的两粒花生,发现自己居然被取悦了。

必果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会被两粒话说收买,他没说什么,一边嚼花生,一边对梁劲说:

“你写个字我看看?”

“好!”

梁劲的表现欲望大盛,立马看都不看夫子的字帖,大笔一挥,写了大大的“景必果”三个字。

只见那三个字的每一笔都又粗,墨水又浓,虽然字型糟糕,但笔画刚直有力毫不虚浮,弯折的位置写得也不错。

梁姜氏虽然没学识也看出梁劲写的这三个字反而比临摹字帖写得要好,惊喜道:

“劲儿,这几个字我看就不错!”

梁劲也觉得自己写得好,喜滋滋道:

“有必果坐我旁边我就写得好!”

说着他还故意往景必果那边挪了挪,和必果贴在一处。

景必果看向近在咫尺的梁劲,他才发现之前都没有好好看过梁劲,此时近距离观察这才发现,梁劲的眼珠不是纯黑,而是很浓的蓝,浓得尽然给景必果一种可以把人吸进去的魅力,梁劲本来最为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可是梁劲靠过来的时候,景必果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躲避对方的亲近。

景必果三岁启蒙,字写得比梁劲好得多,有他坐在景必果身边指点旁边,梁劲的效率居然真的快了不少,一个时辰就写了十二张字。

梁劲本来就不笨,只是梁家夫妇一个是习武粗人一个目不识丁,没人教授写字才会写了这一手烂字,得到景必果指点后居然进步神速,等到了第六十张字写完和第一张比起来已经是天壤地别。

梁姜氏大为欢喜,此时已经到了亥时,梁姜氏见梁劲和景必果都面带疲色,于是打发了两个孩子各自去睡觉,然后伺候梁长虎洗漱上炕。

原本热闹的堂屋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农家的犬吠,梁姜氏侧躺着,感受到丈夫欺上来从后面搂着自己,梁姜氏脸上一热,伸手握住梁长虎的手,梁姜氏问:

“他爹?你睡了么?”

“没呢。”

“我一直在寻思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你说吧。”

“我稀罕必果得紧,要不……咱收必果做干儿好不好?”

梁长虎这一回没答话,屋里陷入死寂的黑暗,梁姜氏听见梁长虎的呼吸声,她等了一会儿,直到她觉得梁长虎已经睡着了,梁长虎突然开口道:

“秀娘。”

梁姜氏一抖,秀娘是梁姜氏的闺名,在梁姜氏的影响里梁长虎几

乎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对她说:

“你知道的,我瞒了你很多事情。”

梁姜氏的身体开始发抖,梁长虎把妻子的肩膀扳过来,从正面紧紧抱住妻子,安抚道:

“娘子,你别哭了,我和你讲,关于我的,关于必果的事情好不好?”

梁长虎听见妻子“嗯”了一声,突然觉得有些轻松,他隐瞒了那么久妻子从来不过问,他知道她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梁长虎早就知道总有那么一天妻子会知道自己的过去,他早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梁长虎停了一会儿,直到梁姜氏的啜泣声变小,他缓缓开口:

“说别的我怕你不懂,还是先和你说个故事吧……从前有一户姓景的大户人家,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少爷,那个少爷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一心扑在学本事上,脾气很孤僻,他只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户人家管家的儿子。”

“后来有一天,老爷出趟远门带了个比少爷小了几岁的女孩回来。原来那个女孩儿是老爷在外面和其他女人生的小孩。管家的儿子叫那个女孩儿小姐。”

“小姐人长得很漂亮,又聪慧得很,管家的儿子一见她就喜欢上她了。可是同时还有个人也喜欢上了小姐……”

梁姜氏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听戏文一样,忍不住问梁长虎:

“是谁?”

梁长虎顿了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少爷。”

“什么?”

梁姜氏低呼:

“他可是小姐的……”

“对啊,那可是乱伦啊。可是那时候老爷已经死了,那户人家还有谁管得了他们?”

梁姜氏道:

“可是那个管家的儿子和少爷不是朋友吗?干嘛不劝劝他们?”

“来不及了。”

梁长虎苦笑,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小姐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梁姜氏也猜出梁长虎就是故事中的当事人之一,她问丈夫:

“你就是……”

梁长虎悲哀地笑了几声,道:

“是了,我就是管家的儿子。我去劝说小姐,却在小姐屋外听见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原来小姐不但和少爷在一起,还和外人有染。她是想和外人想要害死少爷,谋求老爷留下的家产!”

“我当然不能让这对奸夫淫妇的奸计得逞,于是去和少爷说小姐不是真心喜欢他,怀上他的孩子也不过是为了借由孩子的名义,之后更容易接手家中产业罢了。”

“可是少爷哪里肯听我的,我与他一同心慕小姐之时已然生了嫌隙,少爷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离间他和小姐的感情,小姐更是趁此机会陷害于我,这贱人为了铲除我这个眼中钉,竟不惜脱光衣服爬到我床上和我纠缠,我一时甩不开他,恰巧此时少爷带人过来。他居然相信那女人的鬼话!他居然相信我会强暴已经怀孕了的小姐!”

梁长虎越说越气,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梁姜氏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梁长虎,只能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梁长虎气得在墙上锤了一拳,才接着说:

“我当时百口莫辩,小姐想借少爷的手杀我,可我终究是和少爷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只是废了我的武功把我逐了出来,我还想见他已经是不可能了,加上好几次遭到追杀,只能逃到北疆来。”

梁长虎说到这里突然有些哽咽,他说:

“我不是觉得冤枉,只是痛恨自己没用,我被逐出来没多久就听说少爷暴毙了。少爷一向身体康健,怎么可能有说暴毙就暴毙的道理。我只顾逃命,连自己兄弟都没保住,反而是那女人和情夫依旧逍遥自在,当真是……”

梁姜氏把梁长虎的头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她不傻,结合景必果身体的缺陷,已经猜出些什么,她问道:

“必果怎么办呢?他娘有没有亏待过他?”

“她敢!就算我被逼离开了,我爹和一众长老都还在呢!必果就算是个残废也是少爷的种,哪轮得到其他的野种!”

梁长虎平息了一下怒火,继续说:

“我以前待的地方叫做白水宫,在江湖上也算是大有名气的地方,少爷死后,宫中分为两派,一边以我爹为首拥护少宫主必果,还有一边是被买通效忠那个女人的叛徒。本来我爹他们还能压制得住另一方,可是我爹年前突然大病一场,弥留之际让人拼死把必果护送了出来,他老人家没了以后,白水宫支持必果的势力也就倒了,其他几个原本拥护必果的长老要么倒戈要么就是死的死伤的伤,能把必果全须全尾地护送出来交到我的手里已是不易了。”

梁长虎将压抑在心头十来年的心事悉数吐出后,长舒一口气,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感觉如此轻松了。梁姜氏只知道梁长虎自从出去一次把景必果带回来以后就沉默了很多,却没想到梁长虎遭遇了那么多事情。

梁姜氏叹息道:

“必果这孩子真是作孽哟。”

梁长虎道:

“我将事情说出来也不是不让你认必果做干儿,毕竟他爹活着的时候和我也是亲逾兄弟的交情,只是这孩子毕竟是血亲杂交而来,既然你决心做他干娘,我必须和你说清楚。再者我

没被逐出白水宫之前是他爹的属下……”

梁姜氏问梁长虎:

“他爹,你是不是不乐意当必果的干爹?”

梁长虎再度陷入沉默,他不是扭捏的人,很快承认道:

“嗯。”

他恨的是景必果的娘,丝毫没有迁怒景必果的意思,在这场阴谋之中景必果是最无辜的一枚棋子罢了。可是这枚棋子终究是要了他的少爷的命,还连带自己的老父亲也是为了帮景必果保住宫主之位鞠躬尽瘁。所以梁长虎不痛恨景必果,却对景必果也喜欢不起来。

梁姜氏听见梁长虎承认不太喜欢景必果之后也沉默下来,对于白水宫这件事来说,她这个外人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有点自嘲地说:

“这事情,人家必果乐不乐意还不一定呢,都是我在这里自作多情。都这么晚了,他爹,你快睡吧!”

梁长虎应了一声,但夫妻两人都知道,这一夜恐怕难有好眠。

而此刻堂屋朝向院子的窗户下,一个身影也不知蹲了多久,他搓了搓冻麻了的双手,听见屋里没了人声这才起身,猫儿似地窜回东屋去了。

次日是学堂开学的日子,梁劲起床以后不知为何有点感冒,梁长虎看他有些迷糊,索性亲自把他送去学堂,路上少不得耳提面命一番,除了要专心听夫子听讲之外,又提醒一遍不让梁劲把景必果的事情让别人知道。

梁劲喏喏应了,在梁长虎的监视下走进学堂在最前排坐下,梁长虎一走梁劲立马换了个中排的位置。前排不过离炭盆近些暖和些罢了,不但有烟呛人不说还容易被夫子提问,后排也不好容易受到夫子的特殊关怀。

不过梁劲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不是他挑的位置不好,怪就怪他实在长得太快了,仅仅两个月他就长了一寸有余,以前个子矮,坐在人群里不容易被看见,可现在个子高,虽说算不上鸡群里的仙鹤也是鸡群里的长脖鸭子,夫子坐在前头,一眼就能瞧见他。

偏偏这一日是开学日,夫子为了整肃课堂,弄了篇上课的规矩一条一条的念,梁劲已经入学第三年,就算一开始感到再新鲜,停了第三遍也觉得乏味,他索性垂眉敛目,就这盘腿的姿势,心里开始默念梁长虎所教的千字诀。

梁劲昨晚听了半宿他爹娘的墙角,梁家夫妇的对话他没有听太懂,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梁长虎千真万确会内功,梁劲兴奋得剩下半宿也没睡着,满脑子就是在想怎么能让梁长虎教自己内功。

梁劲觉得梁长虎之所以会让自己背千字诀,说不定就是在给以后练内功打基础,他如果多用一些功,说不定梁长虎能早些教自己内功也说不定。

不过梁劲昨晚一夜没睡,千字诀又是反反复复唠唠叨叨的一大串,梁劲刚刚默背一遍就打了个哈欠。王夫子已经暗中注意中排那个梁劲很久了,他是个今年新聘来的,故而不认识梁劲,只觉得这小子刚开始上课就像个老僧一样开始入定不说,嘴里居然还念念有词的样子。

王夫子看见梁劲打哈欠,就说道:

“第三排第四个,你叫什么名字?”

梁劲睁眼,道:

“回夫子的话,我叫梁劲!”

王夫子道:

“梁劲,你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是哪一条?”

梁劲想了想说:

“不专心听夫子授课者,左右手心各罚戒尺十下。”

王夫子有些吃惊,梁劲居然答得一字不错。

王夫子却不知道,梁劲此刻心里也是暗道一声“侥幸!”,原来梁劲前两年就已经把课堂规范记得七七八八,刚刚王夫子问他,他觉得自己犯的就是这条于是说出来,果然中了!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讲完下课,此时已经到了隅中时分,颇为疲倦的梁劲打了个哈欠,抖抖早已麻痹的双腿,抬步往家走。

梁劲到家的时候,梁姜氏刚替景必果沐浴完,看见儿子回来,招呼梁劲也来洗澡。

梁劲路过西屋,只见房门大敞,门帘也没拉,景必果披着湿发,赤着脚坐在坐在炕上,只见他拿了本书正在看,低垂的眼睫浓黑,嘴巴红红的,还有一截露出来的脖子,细腻漂亮得很,整个人居然透出一股子书卷气。

梁劲忍不住又看一眼,再看一眼,唔,必果的脚也白白的,真好看……

景必果感受到落到自己脚上的目光,不适地缩了缩脚,看见梁劲傻呆呆站在门口盯着自己,问道:

“喂!你呆了么?看我做什么?”

梁劲的心里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真好看!”

景必果的脸“噌——”地一热,看见梁劲一脸赞叹的表情,心里没来由有一丝愉快,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说道:

“我又不是女人,好看有什么用,你快去洗澡吧,婶婶在催了。”

梁劲点点头往屋子外面走,他眼睛还停留在景必果的脚上,也没注意看脚下,脚脖子不小心在门槛上一绊,梁劲在景必果的屋门口摔了个狗吃屎。

景必果也被他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有人这样也能摔跤,连忙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把梁劲扶起来,看见对方脸上,袖子上都是灰土,蹙眉道:

“没事吧?你疼不疼啊?”

梁劲觉

得刚才一下真是差点把下巴磕掉了,他想揉揉疼痛的下巴看看有没有出血,听见景必果的话,立刻一脸大义凛然装,道:

“不疼!当然不疼!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说着还摆出一个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笑容,用隐隐作痛的膝盖支撑着身体转身走开。

午餐的饭桌上,景必果瞅着梁劲下巴上的一大片乌青和梁劲那一脸“我不痛”的表情,剥了一个鸡蛋递到梁劲面前:

“喏!”

梁劲转头看见是景必果主动对自己示好,别说是鸡蛋,就算是梁劲最讨厌的萝卜,梁劲也会吃的。

因为梁劲和景必果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梁姜氏每天早上都去村头牧户家里买一晚羊奶回来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半。无论饭桌上有没有肉,总是雷打不动有一个梁姜氏替景必果煮的鸡蛋。

梁姜氏养鸡卖鸡蛋本来就是家里的一笔收入,因为景必果茹素的关系,她特地圈了两只母鸡下白蛋给景必果补身子,煮鸡蛋的时候却没舍得给亲儿子梁劲也煮一个,好在梁劲也懂事,虽然馋鸡蛋,脸上从不表现出来。

梁劲没接鸡蛋,而是看着景必果问:

“可是我把你的鸡蛋吃了,你吃什么啊?”

景必果不太习惯近距离与梁劲的双眼对视,转开眼说:

“婶婶多煮了一个,反正我也吃不下。”

坐在景必果旁边吃饭的梁姜氏瞅见他那小模样,乐呵一笑,也没点破。

她想起刚才景必果到厨房来和他说自己害梁劲摔跤了,想把自己的鸡蛋让给梁劲吃,让她别把蛋煮太熟,梁劲喜欢吃溏心蛋,那小模样也是这样,别别扭扭的,明明关心梁劲还不承认。

她瞧见两个孩子都懂事,心里高兴,同时反思自己区别对待的确不公平,索性狠狠心,决定以后给两个孩子一人煮一个,鸡蛋才值多少钱,若是因为鸡蛋让这关系不错的小哥俩产生嫌隙才是得不偿失。

梁姜氏忍不住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感叹道:

“唉,劲儿以后能娶一个必果这样的媳妇就好喽!”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就连景必果身具内力也没听见,梁劲的筷子却是一顿,媳妇么……他抬头看一眼景必果,突然耳根子就红了,连忙低头吃蛋。

梁劲吃东西和他爹一样,无论是凉的还是烫的都是捧起来就唏哩呼噜地吃,梁姜氏说了他好多遍也改不过来。与之相反,景必果则从小就被教导吃东西要讲究细嚼慢咽,不能狼吞虎咽,故而在梁家饭桌上,往往可以看到梁劲和必果一块儿吃饭,前者都把饭吃完了,必果才吃了一半。

梁劲三口两口把景必果给自己剥的鸡蛋塞到嘴里,看见景必果还在慢条斯理地剥剩下一个鸡蛋,景必果的手也好看,手指纤瘦,指甲圆润粉红,难得的是即使托着个剥了壳的鸡蛋,这双手上的皮肤也丝毫没有被雪白的蛋白比下去,梁劲咽咽口水,抓了块桌上梁姜氏做的豆饼往嘴里塞,心里纳闷自己分明方才明明已经吃了一个鸡蛋为何还会觉得嘴巴馋。

饭后,景必果帮梁姜氏洗了碗往西屋走,察觉到梁劲也跟着出了堂屋跟在自己后面,景必果回头问梁劲:

“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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