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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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就连冰冷的白雪都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院子里一棵老槐在四周袭人的寒意里伸展着沧桑的枝条,夏天挂满一串串白色槐花的枝头此时悬挂着一绺绺的雾凇。

太阳才升到半空,如同新婚的少妇一般,散发着略带羞怯却艳丽的色泽。她向着这一片冰天雪地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风韵,树枝上的雾凇在橘红的阳光的直射下非但没有消融成水汽,反而如稀世珍宝一样折射出让人目迷神眩的光晕。

昨夜下了一晚大雪,地上厚厚绵白的积雪,吸纳了一切杂音,使整个空间都显得纯净祥和起来,

这样宁静妍白的雪国风光是极美的,偏偏此刻站在槐树之下的正蹲着马步练拳的小男孩似乎没有欣赏此景的闲情逸致,他约莫十岁的年纪,正握着小拳头在槐树的树干上击打,槐树树干上用来做缓冲的棉布垫子已经破口,泛黄的棉花渣子便暴露在空气里,随着男孩的每一次击打便扬起一阵微小细密的金色尘埃。

“阿嚏!阿嚏!阿嚏!”

男孩被灰尘一激实在忍不住,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持久回荡,树上两只本来歪头斜眼打量男孩动作的雀儿被吓得惊叫一声,扑腾着翅膀呼啦啦地掠走,相携去追寻新的静土了。

“劲儿?可是着凉了?”

正坐在堂屋门口缝补儿子破旧裤子的梁姜氏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温柔呼唤儿子的小名。

梁姜氏过完年刚满三十,她的皮肤很白,鼻子直挺且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眼珠和头发虽是黑色但发丝带卷,与普通的女子长得不太一样。她的腰身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纤细,手部骨骼宽大粗糙却精细地拿着针线。

梁姜氏不是什么美丽女子,可是到了她的年纪做了母亲,即使一个女人斜眼歪嘴是个丑八怪,也自然而然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了。

小名劲儿的男孩听见梁姜氏叫自己于是抬头,对着母亲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梁姜氏道:

“没事儿!娘,我不冷。”

他这么说着依旧走到梁姜氏随身边,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水不经意沾到了手背上练拳留下的小伤口,男孩龇龇牙想把双手背到身后,却被梁姜氏一把拉住。

梁姜氏心疼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儿子的手,口中忍不住埋怨:

“都怪你爹,非得让你练拳。”

男孩坐在椅小凳上,任由娘亲给自己擦手擦脸,一边安慰梁姜氏:

“爹说了,我练好了拳就带我去山上打狼!等我打了狼娘给我做顶狼皮帽子好不好?”

梁姜氏用布巾在男孩脸上用力搓揉几下把男孩脸上的不明污渍擦干净,在儿子胳膊上拍打一下有些生气道:

“打狼?我看狼吃你还差不多,你别听你爹的,开了春学堂还是要去上的听见没有?娘啊只盼你识两个字以后有点本事去镇上谋份差事,不要像你爹往山里一钻好几天都不回来,我那个揪心啊。”

此地名为姜家,由于村临近北疆,时常有鞑靼人赶着牛群羊群来此,他们是更寒冷的北地的来客,无论男女都高大俊美,毛发旺盛,说着叽里咕噜的鞑靼语言,他们把全身裹着羊皮衣服里,从羊皮帽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里的眼珠像妖怪一样是蓝色的。

极北之地气候恶劣,鞑靼人的土地常年冰封,种不了粮食,就用牲口和兽皮和北疆百姓交换干粮布匹,有些鞑靼人眷恋此处比故乡更温暖的气候选择在此定居结婚生子。

一来二去有不少鞑靼的血脉就了留在了这片天朝的土地上,梁姜氏就是其中之一,他爹既是个猎人也是商人,他从鞑靼人的地盘带来兽皮和烈酒换成天朝的特产带回,还在姜家村购置地产娶了一房妻子,不过梁姜氏出生没多久,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鞑靼男人留下一笔财产回了北方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来姜家村可能是鞑靼人骨子里带出来的粗犷,梁姜氏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比同龄的少女长得高挑,其实她不丑陋,但是宽阔的骨架让她看起来始终偏离普遍的审美,毕竟男人始终喜欢的都是弱柳扶风的女人,梁姜氏少时的女伴大都及笄之前就许了人家,鞑靼人的女儿梁姜氏一直到了十八也不见媒人上门说亲。

就在十八岁还未嫁出去的梁姜氏几乎绝了嫁人的念头,决定独自守着老母亲孤独终老的时候,梁长虎上门来提亲了。

说起这个梁长虎,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别人问他也不说,此人大约三十开外,说话操着一口南方腔调,却长得很是高大,他打猎是把好手,来了姜家村才半年就攒下积蓄,因为是外人就在村边上置办了间小院。

梁长虎始终是个没有依傍的外人,又没家产,想要娶亲还是不容易,这事传入了梁姜氏老母亲的耳朵里,梁姜氏的老母亲寡居多年深知家里没个男人是怎么个苦法,她不忍女儿在自己百年之后孤苦伶仃,寻人一问,梁长虎虽年纪大些,倒也是个靠得住的,于是做主找人去梁长虎家说媒。

想到这里

梁姜氏脸上不由得一热,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回见到劲儿爹的那一天,她穿了新做的袄子,那衣服是梁姜氏的娘卖了一亩水田给梁姜氏置办的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却没料到天气回暖太快,等到新衣服穿上身才惊觉已经过了穿棉袄的季节,可是梁姜氏不穿这件,难道穿补了补丁的衣裳见来提亲的梁长虎么?

她惶惶不安地穿着新袄子端端正正坐在炕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直到那个男人跟在媒人后边走进来,梁姜氏只晃了梁长虎一眼立刻低下头来,她的脸好似火在烧,男人长什么样子,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梁长虎浓浓的眉毛和眉毛下面一双极亮的眼睛,那眼神就好像惊蛰时节的第一道闪电,直劈入她心里,也好似电闪雷鸣后的一场春雨,滋润了梁姜氏干涸已久的心。

婚后的生活比梁姜氏想象的还要甜蜜,梁长虎不嫌弃梁姜氏不曾裹足,也没抱怨过妻子不够小鸟依人,相反他对于小自己十五岁的妻子疼爱有加,梁姜氏享受到的梁长虎所独有的那种细致是北方糙汉子学不来的,这真是羡煞姜家村的其他女人。

两人婚后第二年,梁姜氏就产下一个胖嘟嘟的小子,梁长虎中年得子,大喜之下给儿子起名梁劲,小名劲儿,随着儿子渐渐长大,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喜乐。

回想到这里,梁姜氏眼中浮上温柔之色,她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就看见梁劲就和支起耳朵的狗崽子一样,欢喜地大叫一声:

“我爹回来喽!”

说着“噌”地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往院门的方向跑,梁姜氏脸上也显出喜色来,拢拢鬓发跟到小院门口。

梁长虎是个猎户,此处离山不近,故而每次离家短则两三日长则十来日之后才会归家,而且他每次回来都不曾空手而归,只是这一次梁长虎背上的背篓里装的既不是獐子也不是野兔,居然是个大活人。

梁长虎没说什么,一进家门立刻小心翼翼地把背篓扛进屋子放下掀开上头盖着的棉被,梁劲看见梁长虎从背篓里头抱出个和梁劲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来放到炕上,吃惊道:

“爹,他是谁啊?”

梁长虎还是意外地沉默,梁姜氏一眼就瞧见那孩子脸红得不正常,摸摸床上小孩的脸,又触碰一下小孩的脑门,惊呼:

“不得了,莫要烧坏了脑子!”

说着梁姜氏来不及追问孩子的来历就要抱着孩子去找村医,梁长虎却拦住梁姜氏,皱眉道:

“不成!”

梁姜氏莫名其妙道:

“你拦我作甚?”

梁长虎也急了,小声对梁姜氏道:

“村外头有人在抓他嘞!如果让人找着这里,别说这娃儿,就连咱们也难保自身了啊!”

梁姜氏脸色一白,掩口道:

“那你还……”

梁长虎捏捏梁姜氏的手,安慰道:

“没事的,我去村大夫那儿就说咱劲儿病了配些药回来,你先照看着点。”

梁姜氏手有些发抖,看见床上孩子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小脸却烧得通红终究不忍,她为小孩捏捏被角,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对梁长虎点头道:

“他爹,你快去快回!”

梁长虎松了口气,夫妻在一起十余载,他晓得自家娘子不再反对这件事,当即揣了银两匆匆离去了。

刚刚还用来给梁劲擦脸的布巾被梁姜氏浸入凉水绞干敷在床上小孩的额头上,被爹娘忽略的梁劲扒在炕头好奇地打量床上那小孩。

只见床上的小孩有些瘦弱,浓密的睫毛就像是耷拉着翅膀的蝴蝶一样颤抖着,带着湿气在小孩红扑扑的脸蛋上投下阴影,小鼻子小嘴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裂了口子。

肯定很痛!梁劲忍不住感同身受地龇牙。

刚刚十岁的梁劲也不知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只是觉得这小孩真可怜,他不用梁姜氏吩咐,噔噔噔跑到厨房倒了碗热水,端回来递到娘亲手里。

梁姜氏吹凉热水将病得人事不知的小孩扶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小勺一点一点把水喂进对方嘴里。

小孩估计也是渴得厉害了,无意识地张开双唇露出粉红的舌尖舔小勺,那模样令梁劲想起以前喂养过的猫崽子,也是小嘴巴小舌头,喂它羊奶就使劲舔,惹人爱得紧。

小孩喝完水,似乎受用了些,舌尖舔舔嘴巴,手无意识地抓着梁姜氏的衣服,脑袋抵在她的胸口,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梁姜氏怀里难受地哼哼。

梁姜氏看着小孩的动作,心脏就好似被什么击中一般,她的儿子六岁以后就不再对着自己撒娇,此时被一个可怜兮兮的漂亮孩子粘着,她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忍不住像对待幼儿一样,一手拍打小孩的屁股,一边哼着不知名的的歌谣。

梁劲坐在炕头,好奇地看着自己娘亲和陌生小孩的互动,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梁姜氏也是这样哄自己入睡的,这小孩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还要娘亲这样拍屁股,真羞!

梁劲倒退着爬下炕,踩上自己的小靴子往外走,他的心理隐隐有些不是滋味,这是梁劲的人生中初次体会到妒忌的情绪,他想起学堂里的夫子所教授的“小人长戚戚”,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斤斤计较。

这时候梁

长虎抓药回来,梁长虎和梁姜氏身体都健壮,梁劲也是结结实实的,他家的药罐闲置许久,梁劲看着爹用雪搓洗药罐,一边烧水浸泡药材,他有些兴奋,跟前跟后地,梁长虎烦不胜烦在儿子屁股后头轻轻踢一脚:

“小兔崽子一边玩去,别给老子添乱。”

梁劲最崇拜仰慕自己的爹,他扒着灶头不肯走,嘴里说:

“爹,我替你生柴火!”

梁长虎不置可否,他有些失神。

这时厨房外头传来梁姜氏唤梁长虎的声音,梁长虎应了,他见药罐里的药已经烧开,心里记挂背回来的那小孩的安危,于是把扇火的小扇子递给儿子,道:

“爹去屋里瞅瞅,你把火给我看紧喽,火别太大,当心烫到,听见没有?”

梁劲正苦于厨房里没有地方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闻言连忙点头:

“爹,你去吧!”

所谓有熊孩子必有其熊爹,梁家父子都自诩是远离庖厨的“大丈夫”,梁长虎自己生火煮药都是勉勉强强,居然把煮药的重任委以更不靠谱的儿子,果然梁长虎前脚刚走,梁劲后脚就把火扇得老高,药罐盖子上的小口剧烈地喷出大量白色水汽,就好像药罐发怒了一样,梁劲依旧傻呵呵地,继续煽风点火,直到药盖子被蒸汽顶的震动弹跳起来,梁劲才停下打扇子的手,他终于感到不妥的时候药罐里的棕色药液已经再也抑制不住,被白色气泡裹挟着,“噗——”地一声顶开罐盖溢出来了浇熄了柴火。

糟了!

梁劲面对这种糟糕的情形他勉强自己保持冷静,他记得他娘烧粥的时候如果粥溢出来揭开盖子用锅铲搅拌几下锅里的粥就会乖乖平息下去,梁劲连忙如法炮制取了锅铲冲到溢药不止的药罐前,想都不想,右手直接去揭药罐的盖子。

“好烫!”

梁劲空手去碰药罐的盖子,药罐被烧得滚烫,梁劲果然被烫得大叫扔了盖子,罐盖沉重,砸到罐子上,药罐立刻重心不稳翻倒下来,梁劲大急去接,手掌又被烫了一下,他右手缩手的同时,左手持锅铲不受控制地一挥,好巧不巧落在放置油盐酱料的架子上,木架子被带倒,“噼里啪啦——”大大小小的瓷罐瓦罐,薄脆些的当场碎裂开来,皮实些的诸如盐罐子,摔掉了盖子依旧坚持一边撒着盐一路往前滚走,本来被梁姜氏收拾的清清爽爽的厨房瞬间被弄得面目全非。

作为罪魁祸首,梁劲知道若是让梁长虎看见肯定又要揍自己,他捂着爪子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梁劲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听见爹的脚步声匆匆过来了!

果然在堂屋里的梁长虎听见厨房的动静随声寻来,一推开门看见儿子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梁长虎先松了口气,待得看清地上的一地狼藉,他心里那个气。

梁长虎带回来的那小孩病情危重他买的都是一百文一钱的好药,却被梁劲浪费那么多,梁长虎气的抬脚就要踹梁劲。

梁长虎本来就心烦得很,自家的小王八蛋还搁厨房捣蛋,他这些年在北方也学了些北方汉子的暴躁脾气,他也是气急了,这一脚就有些没轻没重地,居然使了十分的力道,梁长虎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若是踢实了可当真不得了。

但是这一脚去势太快,此时想要收住已然来不及,眼看这一脚就要招呼到自家亲小子身上,梁长虎心里暗叫不妙,很是后悔把怒气撒在儿子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梁长虎的腿踢到梁劲胸前不足半尺的地方,却见梁劲两手一翻在梁长虎踢过来的瞬间在对方腿上一撑,然后借由梁长虎踢过来的力道冲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卸去力道稳稳落到灶台上,那身法,啧啧,梁长虎在心里道了声不错。他自己却收不出往前跌了一步才站稳,抬头看见梁劲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又有点得意的小模样,心里火气暴涨,怒喝道:

“还敢躲?长本事了是不是,你给我下来!”

梁长虎此时已经四十多岁,由于常年在外,他脸上染有沧桑的痕迹,暴露在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梁长虎不太笑,在梁劲的印象里他爹常常板着一张脸,那眉间一道又深又直的深沟就好似斧凿刀刻留下的痕迹,衬得他愈发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有神。他在外面赶了几天的路,脸侧胡子拉碴的来不及修整,瞪人的时候真是一脸凶相。

梁劲打小最崇拜的就是他爹,也最怕他爹发怒,他被梁长虎吓得一个寒噤,心里知道他爹一定很生气,哪里还敢往对方跟前凑!梁劲看见梁长虎抬手就来抓自己,他噌地一下抱住灶台旁边的柱子,两下借力,已经向上窜了一丈有余勾到了房梁上。

梁劲忍不住往下瞅瞅梁长虎,果然老爹的脸色更黑了。他心下叫苦不迭,梁劲晓得其实他现在下去和爹道个歉也不过就是挨一顿板子的事情,可梁长虎的追打已经把梁劲那倔劲勾出来了,这方面梁家父子倒是像了十成,都是吃软不吃硬,你横我就要比你更横!

于是梁劲虽然被吓得抖抖索索还是压下心里的恐惧,壮着胆子和梁长虎叫板:

“你答应不揍我我就下来!”

这话就好像往火上浇油一样,梁长虎刚刚见儿子露的一手,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日子里,梁劲不曾荒废练功,本想梁劲乖乖下来就轻点整治,没

想到梁劲居然胆大包天和自己谈条件,梁长虎心头那个气啊!他怒极反笑,磨牙道:

“好,老子不揍你。”

梁劲的眼睛一亮,他没想到梁长虎这么容易就妥协了,顿时眉花眼笑,喜道:

“君子一言?”

梁长虎继续磨牙:

“驷马难追!”

梁劲知道梁长虎从来说话算话,他心里乐开花,在梁长虎吃人的目光中从柱子上滑下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肯定惹怒了梁长虎,刚想和他爹陪个不是,梁长虎的长腿突然撩过来把梁劲踹了个屁墩。

梁劲捂着屁股躲开他爹的又一脚,怒道:

“爹!你说过不揍我的!”

“老子不揍你。”

梁长虎冷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踢死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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