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
景必果还是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梁劲见了也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地扬扬手里的一册书,凑过来道:
“必果!我下午不用去学堂,你读的书比我多,要不给我讲讲呗,免得明天去学校被夫子考问。”
景必果瞧他那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在虚心请教自己,反而像是别有所图,可是又不好拒绝,叹气推开自己的屋门,叹气道:
“你进来吧,不许穿鞋上炕听见没有?”
这还是景必果第一次邀请梁劲进他屋,梁劲大喜,唯恐景必果反悔,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脱了鞋爬到梁劲的炕上。
景必果爱洁,最不乐意别人碰自己的床,看见梁劲的动作忍不住皱眉,思及梁劲午饭前刚刚洗过澡换过衣服于是忍住将梁劲赶下去的冲动,自己也坐到炕沿,翻开梁劲的书,翻到第一页,耐心地和梁劲一句句讲解起来。
因为是必果讲授,梁劲听得倒也认真,景必果发现梁劲真的很是聪明,不但学写字学得快,文章里的东西他只要讲一遍就可以记住,而且还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景必果见梁劲学得认真也不拿乔,把以前自己学得对梁劲讲出来,居然也说得头头是道。
景必果说得兴起,梁劲却越听越困,坐姿先是从端坐变为半坐,又从半坐成半卧着,等到景必果听见呼噜声转头一看,梁劲居然已经趴在必果的炕上睡着了。
景必果想起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有一回趁他不备爬到他床上,景必果当时好像想都不想一脚就把才五岁的弟弟踢了下去,从此他那个弟弟一直挺怕他这个哥哥,看见景必果就躲。但此刻看着梁劲留着哈喇子的睡脸,景必果心里没感觉膈应,反而觉得这个毛手毛脚的的家伙有点可爱。
景必果看见梁劲下巴上兀自青着一块,忍不住伸手去摸,梁劲却在景必果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突然睁开眼,他从小睡眠就浅,偏偏五感异常敏锐,景必果伸手他就醒了。梁劲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蒙,而后快速变得清明,景必果的手都来不及收回被梁劲一把抓住,梁劲乐道:
“哈哈!必果你偷偷摸我!”
景必果大窘,缩手道:
“才没有,你看错了!”
两个人一个拉一个缩,梁劲才十岁,就像一只四处找其他小羊角力的小羚羊一样,景必果的反抗令他玩心大气,他每天手上挂着砖头在院里桩马步,虽然比景必果的年纪小,手劲却不是必果能比的,景必果被拉得跌在炕上,背上被坚硬的土炕磕得一阵疼痛,景必果眉头一蹙,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兴奋起来的梁劲压在下面。
梁劲小狗似的横着趴在景必果肚子上,回头冲景必果乐,景必果扭了好几下,无奈对方面团似地粘着他,甩都甩不下来,景必果气得锤了梁劲几下,有些生气道:
“你快下来!都几岁了还这样闹!”
梁劲心想你才比我大几岁就用大人口气训斥我,于是装作没听见,不但没挪动地方还伸手景必果身上瞎摸。
梁劲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崽子,他没抱什么龌|龊念头只是想挠挠景必果的痒痒肉让对方求饶而已,景必果则被他的动作吓得脸一白心头狂跳。
景必果立刻绝了玩闹的心思,运气内功,伸手在梁劲后颈上一拍,所谓睡穴就位于耳垂之后枕骨之下的位置,被景必果一拍,梁劲立刻感到两眼发沉,失了压制景必果的力道,景必果抓住机会从他身下钻出来。
此时景必果已经发髻歪斜,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刚才洗完澡的齐整模样。景必果虽不是女子,但在隐私这一方面其实比黄花闺女还要保守,想起刚才被梁劲摸了身体,虽然隔着衣服依旧感觉羞赧异常,气得蹬了一脚睡得正香的梁劲一脚。
梁劲在睡梦里咂咂嘴,翻个身嘟囔了一声继续睡,不多时就打起了小呼噜。
景必果扶扶被弄乱的发髻,看见梁劲就这样合衣躺在床上,外边天气乍暖还寒,这样睡估计会着凉。梁劲感冒了梁姜氏势必会担心,景必果试了试没法把梁劲抱起来,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把跌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拖过来铺在梁劲身上。
被子今天刚晒过,散发着暖烘烘的香气,这味道闻起来就让人感觉懒洋洋的。屋子里没了梁劲嬉闹的声音猝然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撒在坐在炕上的景必果身上,景必果眯着眼,觉得阳光刺眼得很,他打了个哈欠,屋外传来梁姜氏养的那窝母鸡絮絮叨叨的声音,景必果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心里想着稍微眯一刻钟,就躺到了陷入沉睡的梁劲身边,耳畔传来梁劲均匀的呼吸声,景必果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就没了意识。
所谓春困厌厌,所说的估计就是这春日午后沐浴在煦色韶光之时,带轻寒而知暖的绵软无力吧。
平日里梁姜氏一做饭,景必果就到厨房里梁姜氏帮点忙,梁姜氏也舍不得让他做粗活,只让必果给自己打打下手,心里则对景必果愈加喜爱。
这一日,直到梁姜氏准备好晚饭,梁长虎有事出门没回来,她也不见梁劲和景必果,她心下纳闷,于是在家四处寻找,她先去东屋没瞅见梁劲,又去西屋查看。
梁姜氏一推开西屋虚掩的门就看见梁劲和景必果躺在一个被窝里睡得正香。梁劲睡觉不老实,半个身体都压在景必果身上,平躺着的景必果估计感到不舒服,蹙着眉头红红的嘴唇轻启着却始终未醒。估计是合衣睡又盖了棉被有些热,两张小脸都睡得红扑扑的。
梁姜氏看见这一幕,一瞬间感觉心柔软的都要化了。在嫁给梁长虎之前她哪里敢奢望如今这样的日子,身边不但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又有健康淘气的梁劲和乖巧贴心的景必果陪伴自己,有了这般夫妻和睦兄友弟恭的家,她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虽然必果不是梁姜氏所出,可是她不在意这些,梁姜氏甚至暗暗庆幸景必果不是她生的,否则少不得又是个和梁劲一样的臭小子,哪像现在,真是懂事得招人疼呦!
梁姜氏又想起了昨晚丈夫和自己说的一番话,她看着景必果的睡脸鼻子一酸,这孩子从小没爹,虽不知那什么白水宫是什么地方,若景必果的娘真的如梁长虎所说是个那样的人,必果想必在白水宫里吃了不少苦头。
梁姜氏轻拍景必果,唤道:
“必果?必果?醒来,该吃饭了……”
必果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以前的事了,梦里他又回到了白水宫,他从长长的没有人烟的廊下穿过,院子里的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必果看见他娘穿着白裙子抱着仍在襁褓里的弟弟坐在庭院里,梁劲想跑过去哭叫着也让娘亲抱抱自己,那个美艳绝伦的女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瞟了必果一眼吩咐:
“带大少爷下去。”
然后就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侍卫,捂着景必果的嘴巴把他扛在肩上往外走,景必果的胸口被侍卫的肩膀顶得生疼,他感到窒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感受着空气就这样一丝丝地抽离自己的身体却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从红转白又变青,最终坠入黑暗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叫自己“必果”。
不对,必果想,我不叫必果,我是景行啊……
景必果瘪瘪嘴,迷茫地睁开眼,花了好久才认出眼前的是梁姜氏,他叫了一声:
“婶婶?”
景必果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身上很重,往胸口一瞧,原来抵着自己胸口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是梁劲横在自己胸口的一条胳膊,梁姜氏看他脸色不好,帮他把梁劲的手臂挪开,她摸摸景必果有些汗湿的额头,问道:
“做噩梦了么?别怕,婶婶在呢!劲儿也真是,干嘛把手压你胸口上!”
说着梁姜氏又一脸疑惑地看了看依旧睡得香甜的梁劲,说:
“说起来,劲儿平日里一有说话的动静就起来的,怎么到现在也没醒?”
景必果闻言才想起自己点了梁劲睡穴的事情,吓得又出一头冷汗,连忙假装摸梁劲的脑袋后边虚拂一下。其实点穴就是借助内力使人的某一个穴位暂时淤塞来掌控人头器官和肌肉运作的一种方法,故而有些穴道被点对于人体还是有些害处的。而景必果选的虽说是最柔和的点穴法,梁劲没有内力护体,解了睡穴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分才
醒过来,醒来也是晕乎乎的,就和喝醉酒了一样,估计最少也要半日才能恢复。
梁姜氏一个平凡农妇自然看不出儿子被人点过穴道了,她看见儿子颇为沉默地往饭桌边自己的位置上一坐拿了饼就吃,还以为梁劲有心事,于是悄悄询问景必果,景必果自然不敢说实情,只得说:
“估计是睡多了,缓缓就好了。”
景必果看着梁劲乖乖地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慢吞吞吃东西的样子居然有些新鲜,只见梁劲那双墨蓝的眼珠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饼,不像以前一边吃饭一边还东张西望的,此时显得沉默又可爱。
景必果感觉稀奇,忍不住凑近些,梁劲感觉到他靠近,抬头看了他一眼,辨认出是必果,于是傻呵呵笑起来:
“必果,嘿嘿……媳妇儿……”
景必果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
“梁劲你说什么?”
才刚满十岁的梁劲豪气干云地放下筷子,他想要和景必果亲近,又不知该做什么,索性把吃了一半的豆饼塞到景必果手里,继续傻乐道:
“你吃!”
景必果本来就觉得梁劲傻,现在真是……更傻了……
梁劲直到第二日起床才恢复清醒,梁姜氏确定梁劲无恙以后松了一口气,梁劲好像忘了被景必果拍了一下陷入昏迷的事情,梁姜氏问他发生了什么,梁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梁姜氏为了防止出意外,索性杜绝了梁劲在家里睡午觉这件事,梁劲下午闲下来梁姜氏就让景必果教他看书,出乎梁姜氏的意料,一向不爱读书识字的梁劲听她这样安排竟然没有半点异议,每天下午乖乖拿着书往西屋一钻,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出来,梁姜氏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让梁长虎去王夫子问过,被夫子告知梁劲的课比前两年学得好很多以后,梁姜氏终于放下心来,对于景必果也更是喜爱。
其实王夫子也有一事一直想不通,他在乡学里也教过书,还是头一次遇见梁劲这样的学生,一上课就盘腿打坐念经,偏偏每次叫他回答问题他都可以回答得出来,而且考试的名次也不低,莫非真有人可以一边念经一边专心听讲?
王夫子当然不知道,他所教的每一篇诗词古文,梁劲都事先在景必果指导下学过背过,白水宫替少宫主找的启蒙夫子都是最好的,景必果学到的一点也不比乡野夫子所教的好上不少,教授给梁劲的时候虽然不及夫子当年讲的,和王夫子比起来居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此一转眼就到了六月。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四月底,每年五月地里的庄稼熟了一波,学堂放春假以便学生可以帮家里做农活。
因为明天快要放假了,上课时学生们的心思就不太集中,王夫子连着提问三人都答错以后也没了上课的心思,索性提前半个时辰下课,学生们欢呼一声往学堂外面涌。
“诶!梁劲!你等等!”
梁劲也理理书本起身回家,走到半路突然听见路边有人叫自己,梁劲回头看见一个和自己比自己高一些的少年。
少年约摸比梁劲大四五岁,个子其实比梁劲高出不少,可是由于站立着的时候出于习惯勾着脖子,所以看起来只比梁劲高一头不到。
除了站姿不端,这少年脸上看起来也是颇为猥琐,这猥琐无关他的相貌,而是表情气质,那挤眉弄眼的模样,无端让人觉得不喜。
梁劲暗暗皱眉,这少年他不但认识,而且算起来还是梁姜氏舅舅家的孙子,名叫姜玉祥,自己要叫一声表哥的。
梁劲却没吭声看着姜玉祥,姜玉祥搓搓手,一脸讨好地说:
“好久不见秀娘姑姑,她身体可好啊?”
提到梁姜氏,梁劲点头:
“我娘她身体挺好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玉祥见梁劲态度软化,急忙套近乎道:
“表弟!你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可是一家人!”
梁劲没空和姜玉祥在此地磨洋工,家里还有梁姜氏和景必果等他回去吃饭,于是不耐烦道:
“表哥,你有话就直说吧!”
姜玉祥道:
“诶!我就问问你,你家是不是来外人啦?”
梁劲立刻明白对方指的恐怕是景必果,因为遭到追杀,梁长虎曾经反复和梁劲强调不能让别人知道必果的存在,梁劲听了立刻警惕起来,盯着姜玉祥道: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姜玉祥听他否认,急道:
“我看见的!那天我放羊从你家门口走,亲眼看见你家院子里有个漂亮闺女!是不是你爹家的亲戚啊?”
提到“漂亮闺女”,姜玉祥的表情愈发让梁劲感觉不舒服,梁劲突然想起来的确听说梁姜氏娘家最近正在给这个表哥相看姑娘,姜玉祥又表现得那么露骨,梁劲虽然只有十岁但是村里的孩子大多早熟,闻言虽然不知道这个“漂亮闺女”从何说起,也气得脸色发青,怒道:
“我家没有闺女,八成是你看错了!我要回去了!”
平时梁劲不是上学堂就是在家里和景必果待一处很少出来玩耍,姜玉祥好不容易才在梁劲放学途中把他拦住,见他要走,连忙阻拦道:
“你别走啊!我告诉你我肯定没看错,我都
看了好几回了,就住你家西屋那个!”
梁劲闻言脑筋居然一时没转过来,皱眉想了想道:
“我家西屋没住丫头啊!”
他一顿,意识到姜玉祥指的就是景必果,梁劲心头顿时涌起从未有过的怒气,瞪着姜玉祥道:
“好啊!你偷看我家!”
姜玉祥暗暗后悔自己刚才慌不择口,可是这都怪梁劲家那个“漂亮闺女”长得太让人心痒。景必果所梳的丱发是男女通用,梁姜氏心里偷偷把他当亲闺女,特地扯了红头绳给景必果束发,景必果不知梁姜氏把他当女孩,只是觉得那很小的小孩子才用的颜色,一开始不乐意戴红头绳,后来看见梁姜氏一脸期盼终究不忍辜负了秀娘婶婶对自己一片好意的好意,才勉强同意。
其实红头绳在农村里只有女孩子才会用,景必果本身有长得雄雌莫辨,用了红头绳束发更是显得乌发如墨唇红齿白,被姜玉祥当成女子也不奇怪。
姜玉祥正好是相媳妇的年纪,瞧见景必果第一眼就惊为天人,他也是没忍住,偷偷扒在梁家土墙外面看了好几回,苦于他家与梁姜氏与嫌隙,梁长虎又是个猎户,他不敢得罪,就想从梁劲这里探探口风。
梁劲气得捏紧拳头,好在和景必果相处的日子里也将对方处事不惊的性子学了几分,梁劲深吸一口,压下心头怒火,漠然对姜玉祥道:
“那不过是我爹家的侄儿,在我家暂住几日罢了,表哥看错了。”
姜玉祥听梁劲说他的“漂亮闺女”是梁长虎的侄子,是个男的,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咂嘴道:
“怎么可能呢?男的哪里会长他娘的那么好看……”
梁劲往日自己是夸赞景必果的话不离口,此刻听见姜玉祥夸必果好看,觉得心里却好像翻了醋坛,他心里道:必果长得再好看也轮不到你说。梁劲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抬脚往家走。
姜玉祥连忙拉住梁劲,他心悦那“漂亮闺女”许久了,怎么会因为梁劲一句话就信了心仪的女子是个男孩的事实,于是死缠烂打地揪住梁劲的袖子,道:
“我不信!她一定是个姑娘!你和我一块去看看!”
梁劲闻言,心里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甩开姜玉祥,怒喝:
“你还知不知道羞耻,就算必果是个女儿家,你这样窥视打听就是要毁他名节的!”
姜玉祥连忙辩白:
“表弟!你还小不明白,我是打定主意要娶她做娘子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梁劲大力一推,梁劲年纪小力气却足,姜玉祥被推得倒退数步,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怒道:
“梁劲,你他妈的敢推我!”
梁劲再也忍不住,也爆粗口道:
“混账!你说你要娶他,你凭什么娶他!你连他是男是女,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光是瞧他好看就要娶来做媳妇?你滚开!”
姜玉祥腆着脸和梁劲说了半天,却被骂混账,他爹就是个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姜玉祥从小就学着他爹东游西逛不务正业,他被梁劲说得恼羞成怒,扑向梁劲,嘴里不干不净道:
“你个小毛子他娘的敢骂我!我揍死你!你毛都没长齐就在家里藏姑娘才是臭不要脸!你爹娘和你一样不要脸!”
梁劲避开姜玉祥看似虎虎生威其实虚软的拳头,他听见姜玉祥问候到自己爹娘身上,气得得脸色发青,梁劲一脚扫过去把姜玉祥踢倒,俯视姜玉祥咬牙切齿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梁劲骨子里有鞑靼人血脉,他虽然不似梁姜氏那样五官明显与汉人不同,但是眉骨明显更高,鼻梁更挺,此时发起怒来,和梁长虎相似的浓眉之下一对墨蓝的眼珠里已经浓黑一片,那目光就好像有实质,姜玉祥被梁劲盯得居然心里一颤,这小毛子明明比自己小了五岁还是个小孩,发起脾气来怎么那么吓人。
姜玉祥一向是欺软怕硬,他怕梁劲也怕梁劲那个猎户爹,此刻心里生了怯意,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你和你娘都是臭毛子,你爹是个鳏夫才娶你娘的,小爷看得上你家的姑娘是抬举你……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梁劲一脚踢在下巴上,牙齿磕到舌头,痛得姜玉祥大叫一声,嘴里都是血。
梁劲由于娘是鞑靼人后代爹又不是姜家村人,在姜家村从小受其他小孩排挤,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和梁劲呆一块儿,这就是为什么景必果来梁家以后梁劲从一开始就百般巴结必果,不想必果不理自己的原因。而这姜玉祥就是带头不和梁劲玩的孩子之一,别的孩子看梁劲的亲戚都不想和他来往,更不愿和梁劲玩耍。
梁劲对于这个表哥从小就厌恶得很,踢了一脚觉得依旧生气又往姜玉祥肚子上踹一脚,一边踢一边冷笑,却不说话。
梁劲不说话就更吓人,那表情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整似得,偏偏姜玉祥力气没梁劲大,被踢得在地上打滚却无还手之力。
梁劲踢了七八脚都往姜玉祥肚子上招呼,姜玉祥只觉得疼痛异常,已经吓破了胆,痛呼哀求道:
“哎呦,你他妈的!别踢了!”
梁劲假装没听见,又在姜玉祥肚子上狠踢一脚,姜玉祥痛得胆水都要吐出来,告饶道:
“我错了我错了!表弟,你饶了我,求你饶了我吧!”
梁劲哼了一声,这才停下冷冷道:
“我家有闺女吗?”
姜玉祥心里大恨,嘴上忙不迭道:
“没有没有,是我看错了!”
梁劲鄙夷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姜玉祥,梁劲不傻,他踢了好几脚都避开要害之处,他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姜玉祥就满地打滚灰头土脸,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娶必果,想到这里,梁劲气得又踢一脚,惊得姜玉祥痛呼连连,梁劲道:
“你发誓不把我家来陌生人的事情和别人说,我就放了你!”
姜玉祥连忙点头点头道:
“老天在上,我姜玉祥如果和别人吐露半句就天打雷劈!”
梁劲这才放了姜玉祥,姜玉祥不敢多说什么,夹着尾巴就跑,可是在梁劲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里却满是怨恨之色。
梁家的田地不多,梁姜氏从来舍不得让梁劲做农活,于是和梁长虎两人每日在田里忙活,连饭都没空做,景必果就每日帮着梁姜氏做饭,做豆饼又不要什么技巧,必果很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烙饼,做出的饭不说好吃也像那么回事。
梁姜氏瞧着景必果每天帮自己干活,本来纤细的小手都粗糙了不少,想起必果以前也是个少爷,都是被生生逼成这样的,心里有些心疼,她发现必果喜欢吃酸甜的东西以后,每次梁长虎打猎归来去集市上售卖兽皮兽肉的时候,梁姜氏总叮嘱丈夫带一包蜜饯果子给景必果吃。
梁氏夫妇不在家,景必果就和面做饼,梁劲啥也不会只能帮他生火,当梁劲干活的时候,景必果一直觉得这家伙肯定比自己更有少爷命,每次烧火不是火大了就是太小,梁劲在灶台上烙饼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弄糊,想要责备梁劲,看见他满头大汗灰头土脸还一脸认真的模样,想想梁劲也不过十岁,的确不应该怪他,只能在做饭的时候越发当心火候以免浪费粮食。
梁劲抹一把脸上的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景必果正一脸认真地给锅里的豆饼翻面,必果脸上被炉火哄得红通通的,额角有几点汗珠,因为是在干活,他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右手手指灵巧地夹着筷子,左手拿着锅盖,虽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景必果骨子里的贵气,梁劲觉得他这样子也挺好看的。
梁劲察觉到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之所以说发亮,只见梁劲的脸上黑漆漆地抹了好大一块黑灰,看起来甚是滑稽,忍不住勾唇。
随着在梁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爱笑的梁劲的影响,必果的性格也从一开始的淡漠变得越来越开朗,表情也多起来,景必果道:
“你不好好生火,看我做什么?”
梁劲耳根子一热,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说:
“必果真能干啊!”
必果横了他一眼,嘴里道:
“你这样油嘴滑舌的,梁叔叔看见又要说你。”
随着景必果性格发生转变,梁劲和景必果的关系越来越要好,不过景必果的性子始终比较冷,两人相处怎么看都像是梁劲粘着景必果,梁长虎看见梁劲在景必果面前一脸讨好的模样,想到自己当年还是景必果他爹的下属的时候都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一看见梁劲这样就感觉不顺眼,势必要说教一番。
梁劲倒一点也不感觉到丢人,他听了景必果的话已经笑嘻嘻道:
“我又没说错!我爹也说你做的饼比娘做的还好吃!”
景必果也发觉梁劲不知道怎么开了窍,刚认识他的时候还傻呆呆的,每过几个月就愈发巧言令色起来。
景必果一直明白梁长虎看似对于自己亲和得很,实则还是有些疏远的,譬如必果和梁劲一起犯错的话,梁长虎只会教训梁劲,绝对不说景必果。
事实上,梁长虎虽然算得上是景必果的叔父,和必果的话却出奇的少,远不远梁姜氏和梁劲一样亲近必果。梁长虎对景必果有救命之恩,景必果从小丧父,一直把梁长虎当做半个父亲看待,对方疏远自己,景必果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
必果知道梁劲不会瞎编排他爹,听了梁劲的话,必果心里有些高兴。
梁劲见景必果心情好,知道自己马屁拍对了地方,梁劲心里一荡漾手上就没轻没重,往炉灶里填柴的时候毅力火星子溅出来,梁劲没来得及避开被燎到了手,他手抖了一下,景必果也看见了,连忙问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梁劲手背上上红了一片,他其实觉得不是很疼,但看见景必果担忧的神色,于是做出痛苦的表情:
“哎呀!好烫!必果,你给我吹吹!”
景必果疑惑以前梁劲摔跤下巴青了一大片也不喊疼,怎么现在仅仅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就疼成这样,尽管想不通,景必果还是凑过去在梁劲手背上吹了吹。
从梁劲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景必果两扇黑黑的睫毛,梁劲只觉得手背上被景必果一吹,凉凉的,不但一点都不疼了,而且从来都没有如此舒服受用过!
景必果看看外面的日头,估摸着梁家夫妇快要从田里回来了,嘱咐梁劲把碗筷端到桌上
去,自己则匆匆往屋后的茅房走。
他感到腹部有点胀痛,进入茅房,景必果关上门,用一根木杆从门内把茅房的门抵住,确定无法从外推开以后,这才解开裤带,他把裤子褪下就看见裆部位置一小片殷红血渍。
景必果脸色一白,他匆匆回西屋闩上门,从柜子底下翻出卷成一团藏在衣服里面的月事带来。
景必果是第二回来月事,他还记得上个月来初潮之时是夜间,早晨一觉醒来看见褥子上一块血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吓得躺在床上等死,直到被梁姜氏发现。梁姜氏也没想到景必果这样的身子也能和正常女子一样来癸水,匆忙帮必果缝制月事带,一边和必果解释来月事不是疾病,正常女子到了及笄也会来,没什么大不了,又叮嘱必果不能着凉,如果肚子疼就和她说,她煮些红糖汤,喝了就没事了。
景必果有些笨手笨脚地把月事带裹好,两腿中间多了条月事带,景必果有些不太习惯,走起路来也不太自然。
景必果中午和梁氏夫妇还有梁劲一起用午饭的时候,他始终怕血水会溢出来,也不敢久坐,午饭匆匆吃了几口就说身体不舒服回了西屋躺着。
景必果不但来了月事,相应的胸口从来初潮以后也酸胀得很,虽然没有像女人一样鼓起来,可是摸一摸依旧能摸到小肿块一样的东西,必果躺在床上,感受着小腹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心里有些惶恐。
若是平民家遇到这样男女二形的身子往往都是放在深闺当女孩子养,然而白水宫一向传男不传女,为了不使白水宫权势旁落,景必果的缺陷被隐瞒,从小就被一众长老当做是健全的男孩子来教养,景必果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但心理上始终觉得自己是男的,对于自己女性的部分说不上怨恨也很排斥,如今身体发育起来,反而是女性的一部分占了先机,景必果一点都不想做娇弱的女子,他还想回白水宫,他还要报仇!
必果正在心烦意乱之际,听见了梁劲的敲门声:
“必果!必果!你没事吧?开开门!”
必果心里一阵烦躁,冲门外道:
“我肚子疼,想躺一会儿,你别进来了。”
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继续敲门:
“你疼的厉不厉害,你开门我看看!”
景必果心道:你又不是大夫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他小腹闹腾得厉害不想下床开门,于是道:
“我已经没事了,想睡一会儿,你别敲了。”
梁劲听出景必果语气中的不耐烦,纵使不放心也只得走开。梁家夫妇都去忙农活了,梁劲平日都有景必果作伴,此时一个人在院子里蹲了半个时辰觉得挺没意思,他跑到西屋外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细听,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的声音,景必果正疼的难受,连着翻了七八个身,嘴里还忍不住发出呻吟,梁劲闻声忍不住小声叫:
“必果?必果?”
景必果把眼睛睁了一条缝,皱眉回答:
“什么事?”
梁劲对着西屋的门挠挠脑袋道:
“你肚子还疼吗?是不是拉肚子了?我知道大夫住哪里的!我给你去找大夫……”
他兀自在外边喋喋不休,景必果感到小腹的疼痛已经顺着脊梁侵入大脑一般,忍不住怒道:
“梁劲!你别吵!”
梁劲的性格比较冷淡,他七岁以后就没有对谁发过那么大的火,门外的梁劲顿了一下,他听得出景必果的声音在发抖,必果一定很疼,梁劲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他家的田里找梁姜氏说这事。
梁劲五感极敏感,他刚出家门就感受到了不怀好意的打量,他四周看看没有人,梁家小院位置偏僻,若非专程拜访的话是鲜有人至的。
梁劲心下感到古怪,他心里惦记着景必果,也没停留,匆匆出了村。
梁家的田离家不远,半途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有河,这条河没名字,村人始终称其为“河”,河不宽也不是特别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两丈左右,由于是辽河的一小条支流,河中水流倒是有些快,每次走在桥上都能听见桥下哗哗的水声。
梁劲刚走到桥边,还没过桥就听见后天有脚步声,回头就看见姜玉祥带着三四个十几岁的孩子追过来,梁劲看见姜玉祥一脸不善,他立时脸色一变。
原来这姜玉祥自从那日被梁劲教训一番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这几日一直在梁家周围转悠,今天终于看到梁劲一个人往村外去,于是连忙叫上帮手抄近路追上梁劲想要一雪前耻。
姜玉祥带领着一众少年挡住梁劲的去路,瞅瞅对面的梁劲,趾高气昂道:
“梁劲!快快求饶,不然小爷饶不了你!”
梁劲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猥|琐兮兮的“小爷”,道:
“我现在没空和你们浪费时间,快让路!”
他这句话端是嚣张,姜玉祥脸色铁青,学着戏文里喝道:
“好!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几个少年就把梁劲团团围住了。
梁劲心知今日不得善了了,梁劲光打姜玉祥一个没有问题,可是若是赤手空拳同时对抗四五个比自己大的少年肯定是必输无疑,他往周围瞅了瞅,看见一个
空隙就往外钻。
姜玉祥旁边一个少年看见梁劲要跑,伸手来抓梁劲,梁劲运起他爹教的拳法,打开那只手,肩膀又被人抓住,梁劲想都不想回身一拳砸在那人脸上,被打中的少年痛呼一声松手,梁劲的腰眼也中了姜玉祥的一脚。
姜玉祥这脚没有留情面,直接使了十成丽,梁劲绕是每日习马步都缘故,下盘稳健,但年纪终究太小,被踢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姜玉祥瞅准机会又往梁劲膝弯上踹,正巧后边一个三角眼的少年来捉梁劲手臂,梁劲眼疾手快闪避开姜玉祥的腿却被那少年抓住小臂,姜玉祥一脚没收住踢在三角眼少年身上,那少年惨呼一声向后跌倒手里依旧抓着梁劲,两人身后就是河流,只听见“哗啦”一身,水花四溅,两人竟齐齐落入水中。
五月的河水依旧有些冷,梁劲和三角眼落水后一起打了个寒噤,三角眼少年哪里还顾得上梁劲,连忙松开梁劲往岸边游,三两下爬上河岸已经是浑身湿透,他正在心里暗骂,就听见同伴的惊呼声,回头一看,梁劲已经被水流冲出去了好远。
梁劲的拳脚功夫不错,但却从没学过泅水,他一掉进河里就喝了好几大口水,咕噜噜把肺里的气尽数吐了出来,他挣扎着呛进两口水以后,梁劲只感到胸闷欲死,他觉得眼前看到的光线越来越少,耳朵里可能是灌了水的缘故轰隆隆地响,梁劲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机已经流失殆尽,反而还想着景必果,不知道必果的腹痛好些了没有……
梁劲是被横着回家的,听说他刚被捞起来的时候都没了呼吸,问讯赶到河边的梁家夫妇看见一向活泼的儿子脸色青白地躺在地上,只感到心神俱裂,梁姜氏两腿一软几欲晕厥,半晌嘴里才吐出破碎的哭声,当真是闻者心碎。
梁长虎比妻子沉稳的多,他一脚把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姜玉祥踢了个跟头走到梁劲跟前端详一番,只见他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肚子鼓着估计喝了不少水。
梁长虎伸出颤抖的手指先摸摸梁劲的脸,只感觉指尖所触一片冰凉,他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梁长虎中年得子,对于这个儿子他虽然平日因为对方淘气犯错而时常责罚打骂,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梁长虎对儿子是极维护疼爱的。
梁长虎眼里爆着血丝,回头狠狠瞪了犯事的几个少年一眼,几个少年感觉就好像被刀子刮过一般,有个不经事的直接就尿了裤子,剩下来几个也是两腿打战一脸哭腔,他们与梁劲其实无冤无仇,跟着姜玉祥来寻梁劲的麻烦也无非就是闲着无聊想找找乐子罢了,他们现在无比后悔,他们丝毫都不怀疑若是梁劲死了梁长虎是不会放过他们几人的。他们想起了梁长虎那把猎刀,那把刀一刀下去就可以把野猪的脑袋劈开来,他们几人更是抖如筛糠,纷纷站得离姜玉祥远一些对其投去怨恨的目光,为自己辩白道:
“是他!是他把梁劲踢到河里去的!”
这时梁姜氏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撑着酸软的两腿面目狰狞地扑向姜玉祥,一边撕扯一边大哭:
“你还我劲儿,还我的宝贝劲儿啊!”
姜玉祥的爹娘这时也听说儿子闯祸赶过来,姜玉祥的娘瞅见儿子被头发蓬乱的梁姜氏拉扯连忙推开梁姜氏,骂到:
“你这个疯女人,干什么抓我儿子!”
梁姜氏只觉得悲痛欲绝,她娘的娘家当年急着给姜玉祥的爷爷找媳妇,为了五两银子的彩礼钱把年仅十四岁的小闺女也就是梁劲的外婆嫁给一个鞑靼人从此除了来要钱就不闻不问的。
如今姜玉祥害死了自己儿子,梁姜氏的舅舅家的态度还如此蛮横无理。
姜玉祥的娘姜刘氏是个悍妇,就要与梁姜氏厮打,梁长虎把妻子护在身后,恶声恶气道:
“你莫要仗着是秀娘的表嫂就欺负她,我今天把话撂这里,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定要你们全家好看!”
梁长虎说话的时候,神色就跟要吃人一样,姜刘氏吓得失了颜色,回头寻找自己丈夫,只见那欺软怕硬的怂包早就躲得远远的,她当即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
“哎呦!我这是什么命呦!男人也没本事不着家,我和儿子同孤儿寡母什么区别,只有给人欺负的份诶!哎呦,苦命哟!”
她的声音着实尖利异常,不但盖过了其他的声音,就连十丈外树上的鸟儿都被惊得飞起来,凑热闹的村民也纷纷皱眉退避。
姜刘氏不停,依旧扯着嗓子干嚎,没人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梁劲手指一抽。
梁劲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姜刘氏的尖叫陡然刺入耳膜把他激得一激灵,他想让这声音停下,一张嘴吐出两口河水来。
梁姜氏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瞧见梁劲闭着眼皱眉头,惊喜地捂住嘴巴,连连摇晃梁劲:
“劲儿!劲儿!你醒醒,不要吓娘……”
梁劲又咕噜噜吐两大口水,疲惫地抬抬眼皮,张嘴想叫一声“娘”,又发不出声音。
梁姜氏抱着梁劲的头,嘴巴贴着梁劲的额头,失而复得的惊喜令她喜极而泣:
“娘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她又口不择言地对梁长虎喊:
“他爹,快!
大夫!快去找大夫!咱劲儿还有气儿!”
梁长虎闻言见梁劲被梁姜氏抱在怀里,眼睛果然睁了一道缝,他也是大喜,也不顾姜玉祥和姜刘氏,抱起梁劲就飞奔去找村医。
梁劲被梁家夫妇从村医家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景必果一人在家里始终不见一家三口回来,正心里焦急,听见院子里有声响,出屋就看见梁劲脸色惨白地被梁长虎抱着走进来,梁姜氏则跟在后边一边拿袖子抹眼泪。
梁姜氏将梁劲放在东屋的炕上安置好,才将今天梁劲落水的事情和景必果说,大夫说梁劲能醒来就没事了,只是身体虚弱要多休息休息。
梁姜氏看着儿子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说到梁劲如何溺水,她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末了还不忘埋怨道:
“也不知道这孩子发哪门子疯,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去,若是他真出了事可如何是好,今天真是吓死我了!”
景必果心头一跳,他想起下午自个儿腹痛的时候梁劲一直挠门的事情,梁劲不太喜欢出门玩,必果猜测他出去多半是去给自己找大夫,想起下午自己还冲梁劲发脾气,对方却差点为了自己丢了性命,忍不住鼻子一酸,拉住依旧昏睡的梁劲的手,对梁姜氏说道:
“婶婶,这事不能怪梁劲,都怪我……”
景必果话才说了一半就感觉手指被梁劲紧握住,必果的话一顿,就听见床上的梁劲像是梦呓又像是呻吟道:
“呜呜呜,娘,呜呜……疼……”
梁姜氏大为心痛抚摸儿子脸颊道:
“劲儿,你和娘说哪里疼啊。”
梁劲顿了下,却道:
“呜呜,爹,你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必果好不好,必果对我好,我也和必果好,咱们做一家人好不好……”
梁长虎一直站在炕边,紧密地关注的梁劲的情况,闻言一怔,他看向景必果见对方一脸无措的表情,显然景必果也没想到梁劲会这么说,梁长虎又看向两个孩子紧紧相握的手,他顿了顿突然就释然了,他不能完全接纳必果多半是因为必果的那个娘亲,也是担心梁劲被分走本该属于他的母爱与父爱以后会吃味,现在看来是自己死脑筋。
其实景必果和梁劲年纪差不多,都还是玩闹的年纪,景必果作为白水宫的少宫主却从小背负了太多。别的不说,光是他到梁家以后的乖巧懂事梁长虎也是看在眼里,梁长虎觉得自己的确是对必果太苛刻了。
梁长虎在心里大叹三声:罢罢罢。而后对梁姜氏道:
“娘子,那件事我想通了!你跟我出来一下吧。”
梁姜氏隐约知道梁长虎会说什么事,她抹抹眼泪,看了一眼一脸莫名的景必果顺从地跟着丈夫出了屋子。
景必果正在心里猜测梁家夫妇在聊什么,就在这时,他感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景必果顺着手望过去,就看见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梁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正睁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自己。
景必果低呼:
“你……”
梁劲“嘘”了一声,低声道:
“必果,当我求你好不好?”
景必果奇怪地眨眨眼,梁劲接着说:
“待会儿我爹娘说什么你都要答应啊!”
景必果皱眉,正要问答应什么,就听见梁劲夫妇走回来了,梁劲立刻闭眼,装出一副虚弱昏迷的样子,景必果知道这家伙实则两只耳朵都竖着呢!
梁长虎看见景必果一副紧张端坐的样子,本来已经到嘴里的话突然不知该如何启齿。
梁姜氏等得心焦,忍不住推推丈夫,梁长虎咳了一声对景必果道:
“必果,你来叔叔家也差不多快半年了吧?”
景必果坐在炕边上,他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梁长虎看见必果仰着的那张张白生生的小脸上依稀能看见当年少爷的影子,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梁姜氏埋怨地瞪了梁长虎一眼,坐到景必果身边,拉起景必果的手说道:
“叔叔和婶婶商量过了,我们都稀罕你得紧,想要收你做我们干儿。”
景必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姜氏,梁姜氏抿嘴温柔笑道:
“婶婶其实早就想要个和必果一样乖的心肝宝贝。当然,这事还是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的。你就算不答应,婶婶和叔叔还是会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对你好,不过是个名分罢了,婶婶不强求的。”
景必果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眸,从很小的时候,家对于景必果来说不过是代表了一间房子和一众的仆从下人,娘亲是可有可无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可有可无的,家也是可有可无的,有家没家的区别景必果一直分不太清。
直到被梁家夫妇收养以后,必果才知道什么叫做或不可缺,这个家的每个人,每一样东西都缺一不可。
梁长虎对于梁姜氏是不可缺少的丈夫,反之,梁姜氏也是梁长虎唯一的妻子;梁劲对于梁家夫妻来说是淘气活泼的儿子,反之,梁劲把爹娘视为最崇拜敬爱的人。
这样的一家三口,互相疼爱,每个人都付出亲情又得到亲情的回报,景必果想起自己之前虚度的十余载,不由得自惭形秽,原来这才是……家么?
梁姜氏看见景必果
一直低头不语,虽然有些惋惜还是和蔼地摸摸必果的头,说:
“你不乐意也没关系的,我……”
必果感觉到背后有只手在拉自己衣角,知道是装睡的梁劲在偷偷催促,他被梁劲催得心烦,红着脸小声道:
“我乐意的!”
梁姜氏没听清楚,问道:
“什么?”
景必果臊得不行,闭上眼破釜沉舟一般,冲着梁姜氏叫道:
“干娘!”
“诶诶!”
梁姜氏眉花眼笑,搂着景必果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
“必果以后就是干娘的心肝儿咯!”
景必果脸红到脖子根,看见梁长虎站在边上,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站姿动都没有动,听见景必果叫梁姜氏干娘,梁长虎的眼神就变得有点眼巴巴的,偏偏他还一定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老子不怎么在乎”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份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憨劲儿。
景必果小声叫:
“……”
梁姜氏鼓励道:
“大声点,你干爹耳背呢!”
景必果叫道:
“干爹!”
梁长虎做出一副刚刚听见的样子,他笑起来了,沧桑的眼角迷出笑纹,道:
“好好好!必果,好孩子!以后你就是劲儿的干哥哥。”
景必果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一般,他在东屋越待越热,想起梁长虎和梁姜氏还没吃饭,说了句我去做饭就跑出去了。
景必果走后,东屋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梁长虎敛起笑容,沉声对着床上的梁劲道:
“这下满意了吧?还装睡?”
梁劲闻言立刻睁开眼,咧嘴道:
“满意满意!”
梁长虎哼了一声道:
“胆子不小,爹娘的墙角也敢听。”
梁劲想坐起来,但是脑袋疼得厉害又跌回床上,梁姜氏心疼地替梁劲揉脑袋,替儿子开解:
“劲儿也是为了必果呀!”
说着梁姜氏微笑一下,接着对梁长虎说道:
“以后就是兄弟俩了,将来咱俩要是不在了,他们能相互扶持我也就放心了。”
至于姜玉祥,梁劲本来没打算放过那小子,但是之后梁家出了件大事,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梁劲甚至没来得及报姜玉祥的那一脚之仇就被迫逃离安宁的姜家村,逃离辽东,卷入到纷纷扰扰的江湖中去了。
梁劲溺水之后在床上躺了几日,梁姜氏由于农忙的原因无暇照看梁劲,照顾梁劲这件事就落到了景必果身上。
景必果从小都是受别人伺候,他自己还是头回伺候别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是梁劲,景必果倒不觉得反感,反而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做不好,所以分外当心。
梁劲其实不爱吃药,偏偏景必果不懂煎药要收汁,每次都给梁劲端满满一碗药汁给梁劲喝,梁劲看见景必果为了煎药弄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从不嫌药苦不好喝,每次端来就豪气干云地往下灌。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的太饱的缘故,梁劲每次喝完药就打嗝,咕噜噜地,直往外泛药味,必果闻了都难受,他拿出梁长虎买给自己的蜜饯放在梁劲床头,每次喂完药就往梁劲嘴里塞一粒蜜饯压苦味。
梁劲知道必果嗜甜,也拿了一粒蜜饯放进对方嘴里,梁劲看着景必果把蜜饯在口腔里从左边舔到右边,又从右边舔到左边,他笑起来,道:
“你怎么像个耗子似的!”
景必果爱洁,闻言不乐意道:
“我哪里像那东西!”
梁劲道:
“哪里都像!”
景必果气得就要去揪梁劲的耳朵,梁劲看见他的指尖上还沾着捏蜜饯留下的糖粉,于是把必果的手握住,认认真真地把景必果手指上的糖粉舔干净还觉得不够,索性把景必果的手指含在嘴里轻咬,梁劲含着景必果的手指含糊道:
“必果你觉得我像什么?”
景必果皱眉推他,道:
“你干嘛!脏死了!”
梁劲说:
“我像小狗!”
说着还吐出必果的手指,“汪汪”地学了两声狗叫。景必果被他逗笑了,他一边笑一边用帕子擦手上沾的梁劲的口水。
景必果长得好,一双凤眼笑的时候会弯起来,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辰一般地明亮,就好像把银河都装在里面了似的,每次梁劲看见都忍不住发痴。可惜景必果不爱笑,他刚来梁家的三个月没有笑过,梁劲就挖空心思逗他笑,一边珍而重之地将那些星光收集起来藏在心里。
梁劲卧病在床上茅房不方便,景必果扶他去茅房,其实梁劲已经可以自己站立,却非要拉着景必果不让景必果出去,景必果皱眉:
“你做什么?”
梁劲咧嘴笑:
“你扶着我呗!我怕站不稳掉到茅坑里!”
景必果耳根一热,磨牙道:
“梁劲,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那个傻呆呆的梁劲到哪儿去了?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是谁?
等到梁劲尿完尿两人走出茅房,景必果已经满脸通红,他气得不想搭理梁劲,索性把梁劲往床上一扔。
“好痛!”
梁劲夸张地大叫一声,顺势抱住景必果的腰,把人一起带倒在床上,景必果挣扎着要起来,梁劲偏不让他如愿,死活不松手,若在半年前,有人对景必果说有一天会他纵容一个人和自己亲近到这种地步,景必果一定不会相信,可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自己干弟弟的缘故,景必果的心里居然产生一种“算了,让他闹吧”的想法。
两人正在炕上闹腾,梁姜氏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梁长虎。
景必果动作一顿,就好像被人当场捉奸了似的,他连忙推开梁劲下炕,脸上浮上一片血红。
梁长虎不悦地皱眉,他一眼就看出来又是自己家小子缠着景必果,对着梁劲怒道:
“都多大人了,还缠着你哥哥瞎闹,成何体统!”
梁劲也下炕穿鞋,他说道:
“我跟哥好呢!”
若景必果真的是个正常的男孩,梁长虎倒无所谓,但是必果体质特殊,梁长虎不知该怎么和梁劲说,只得转向景必果,道:
“你也是胡闹,以后不许这样由着劲儿!”
景必果感到脸上滚烫,连忙点头答应,
梁姜氏道:
“好了好了,必果和劲儿还都是孩子呢!”
然后又对必果说:
“明天你干爹要去镇上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和你干爹说!”
景必果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想要的。”
梁劲听了梁姜氏的话兴奋道:
“爹,我要跟你去!”
梁长虎摸摸梁劲的脑袋笑道:
“我明天是要去办正事,你跟着不方便,在家乖乖待着,不许闯祸听见没有?”
梁劲挺胸,道:
“我在家里保护娘亲和必果!”
翌日,梁长虎天还没亮就搭同村卖菜人家的马车往云城镇上赶,等到到了云城镇天已经大亮,梁长虎把从姜家村带来的兽皮土产买给镇上专收这些东西的商铺,而后熟门熟路走进一间牌匾上书“福来客栈”的店铺,此刻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福来客栈一楼大堂已经没有空桌,梁长虎看似无意地走到一张只有一个食客的桌前,对那人道:
“兄弟一个人?”
那人好像才看见梁长虎似的,连忙抱拳道:
“我就一人!大哥要坐的话请便!”
梁长虎道谢坐下,冲小二道:
“来二两烧酒,半价羊肉切片!”
小二应了,不多时将酒菜端上来,梁长虎待的小二走远,查看周围没人注意这边,这才低声对对面的那人道:
“李兄弟,怎么样?”
那姓李的估计是易过容的缘故,脸上的表情颇为死板,他低声回道:
“最近宫中没什么大变故,那边只是囚禁了邱长老他们,估计没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又问道:
“少宫主还好吗?”
提到干儿,梁长虎的表情软化了一些,道:
“挺好的,只可惜我家比不上宫里,少宫主也吃了不少苦头。”
姓李的叹气道:
“咱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让少宫主在这等穷乡僻壤避风头,等到机会来了,一定把少宫主接回去!”
梁长虎点头道:
“李兄弟真是费心了,景秋水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那人道:
“夫人为了让言少爷上位,最近废了不少心机,梁大哥……你小心保护少宫主啊!”
梁长虎点点头继续低头喝酒,一壶酒见底就起身与那姓李的道别后,结了账就起身往外走。
这姓李的男人名叫李跃然,是白水宫里一个拥护景必果的长老的徒弟,梁长虎没被逐出白水宫之前,李跃然与梁长虎的交情就不错。前宫主过世之后,白水宫乱了一阵,李跃然假装叛变归顺敌方,其实一直偷偷给梁长虎递消息,景必果失势以后,正是此人冒死将景必果偷偷从白水宫带出送到辽东这边疆交给梁长虎。
由于李跃然对景必果有过救命之恩,故而梁长虎对他很是信任,一想起李跃然提及的言少爷,梁长虎一阵不爽快,景必果的娘亲名叫景秋水,这言少爷虽是景秋水所出却不是上一任宫主的骨血。
不过是个杂种!白水宫只有必果一个小少爷,也只能有必果一个少宫主。
梁长虎虽是对景秋水鸠占鹊巢的行经咬牙切齿,却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已经过了夏至,日头颇为毒辣,梁长虎也出了一脑袋的汗,梁长虎路过集市,看见有人在售卖刚采摘的樱桃。只见那樱桃一颗颗只有小指指尖那么大,红艳艳地堆作一堆,下面衬上碧油油的荷叶,看起来就像一堆剔透的玛瑙宝石一样。
樱桃算是较为娇贵的吃食,卖樱桃的小贩特地取了冰镇着,生怕樱桃腐坏,只见这一堆樱桃散发着丝丝凉气,在这夏日的午后,当真看一眼就让路人口中生津,光是想象也能品出那酸甜酸甜的滋味来。
梁长虎想着买些给梁姜氏还有两个孩子尝尝鲜,便上前掏钱道:
“给我称半斤。”
“好嘞!”
小贩麻利地称了樱桃,他取了一张事先摘了放在一边的荷叶将樱桃包好用草绳扎了递给梁长虎。
梁长虎付了钱提着樱桃在镇上又转一圈,看看日头差不多,就搭着卖完菜的村人的车往回赶。
回姜家村的途中梁长虎总感到心里隐隐不安,又说不清个所以然,而同村的贩菜因为今日卖菜多赚了二钱银子,一路上一直高兴地扯着梁长虎谈天说地,梁劲忽略了有些不对劲的感觉,和村人侃了一路大山。
梁长虎回到家时,梁姜氏正坐在堂屋里缝缝补补,梁劲跪坐在小桌边上和景必果一起写大字。
梁长虎心里有些得意地解开荷叶外包着的草绳露出里面红艳欲滴的樱桃,梁姜氏见梁长虎买了樱桃,一问价钱吓了一跳,没想到一斤樱桃要价十二个大钱,要知在乡下这些钱可以换三只鸡,十二个大钱买半斤樱桃实在奢侈。
梁长虎也不烦梁姜氏的唠叨,只是笑,看见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景必果就觉得这笑容很像梁劲,小孩似的。
梁姜氏嘴里埋怨梁长虎瞎用钱,还是拿着樱桃到屋外去洗,谁知她一开门看见外面的情景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手里的荷叶也没端稳,樱桃咕噜噜地撒了一地。
梁长虎跟着往外看去,一下子脸色大变。
此时天色已暗,梁劲看见屋外头立着好多像是鬼魅一样的白色影子。
那一瞬间好像很长,梁劲好多年以后都清楚记得那一晚自己看见的惊怒交加的爹,受了惊吓的娘亲,还有一脸惨白的景必果,他甚至还仔仔细细地记得那些脸上蒙着白布身上穿着白衣的“鬼”。
和其他孩子一样,对于鬼怪,梁劲的心里感到害怕的同时也好奇着,渴望着亲眼看看鬼的样子,但当“鬼”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梁劲心底里其实有点失望,原来鬼也不过如此罢了。
然后梁劲看见“鬼”动了,明晃晃的刀子就好像地府伸到人间来的爪牙,只一下,那刀就从站在门口的梁姜氏的身体里穿过去,从梁姜氏的背心处冒出一个刀尖。
“鬼”拔刀,然后就是血,鲜红的血因为光线的原因是暗红色的,它们从梁姜氏胸口的窟窿里喷溅出来的时候还带有梁姜氏的生命力,有几滴就像活物一样落到梁劲的脸上和眼睛里,火辣辣的迷了梁劲的眼睛。
“秀娘!”
“干娘!”
他听见梁长虎的怒吼和景必果的哭喊,他闻到了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道。
梁劲生平头一次厌恨起自己极敏锐的五感来,他宁愿瞎了聋了,也不想经历那样的一刻。
然后他就听见梁长虎大叫:
“必果,快带你弟弟走!”
景必果带着哭腔道:
“干爹……”
梁劲感觉自己的后领子被人抓住,接着整个身体都腾飞起来,他听见梁长虎的嘶吼,以前跟爹去打猎,有一回遇到一只狼,梁劲远远地看到当他爹把刀劈向狼首的时候,那只狼也发出过这样的哀鸣,那样惊怒那样绝望,他说:
“必果,算干爹求你,一定要保护好你弟弟啊!”
梁长虎在白水宫众人攻入的时候一把提起被吓傻了的梁劲往窗外扔,由于惯性,“哗啦”地一声,窗格被击碎,梁劲飞了出去,他闭上眼,却在落地前被随后从窗子里跃出的景必果接住,景必果看见梁劲还是一脸木讷,他抓住梁劲的手怒吼:
“梁劲,你还发什么呆!”
他说着拉起梁劲运起轻功飞快地跑起来。
梁劲踉跄几步,浑浑噩噩地被景必果拖着跑,他听不见了,他听不见梁长虎的呼吸声了,刚才还有的,为什么就没了呢?
梁家堂屋内,一个蒙面的白衣人将刀从梁长虎的胸口拔出来,梁长虎高大的身躯就好像死物一样从炕上摔下来,白衣人冷冷踢了梁长虎的尸首一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自量力!”
旁边一个白衣人抖抖索索地扑通跪倒道:
“我已经按你们说得帮你找到梁长虎了,少宫主你们也见到了,放了我娘子吧!求你们放了她,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听那人的声音,居然正是白日里与梁长虎偷偷在云城镇密会的李跃鱼。
白衣人鄙夷地看了地上苦苦哀求的人一眼,蒙脸的白布底下之下露出一个残忍异常的表情,他说:
“既然你这么想见你娘子,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她好不好?”
李跃然的瞳孔猛然收缩,意识到什么以后脸色大变,撕心裂肺地怒吼着扑向那白衣人:
“赵老六!我日你祖宗,她什么武功都不会啊!你这个……”
李跃然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赵老六手中那把沾有梁氏夫妇鲜血的刀子已经扎入了李跃然的心口。
李跃然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大量的血泡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怨恨地看了赵老六最后一眼,然后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他摔落的位置正对着梁长虎的尸身,他看见梁长虎和自己此刻一样的狰狞的表情,那目眦欲裂的表情是僵硬的没有生气的,李跃然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晰,但他心里却突然一片平静。
报应……
李跃然费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梁长虎一眼,他自嘲的想:
这都是报应。
堂屋里的蜡烛快要燃尽,“啪”地跳了一下,地上滚的到处都是
的红樱桃有些被碾碎,有些浸泡在渐渐变凉的血液里,染得一地破碎的刺目红色,最终在蜡烛燃尽的那一瞬归于一片黑暗之中。
哇要不是有宝宝提醒我 我都不知道少了将近两万字的一大段 没看这一段还将文看完好评的 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