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茅家埠晨光初明, 清隽得宛如一粒朝露。形态各异的树木抱拥车道、小径、湖泊,织成一个碧野的梦。紫色是二月兰,白色是晚樱, 到下个月睡莲盛开, 这里会更像莫奈的油画——
春天是人间最美的花园,在江南亦然。
那么,她又是为什么讨厌春天、讨厌下雨的日子。
方知雨就不同, 她喜欢春天,也总跟雨有关联。就连种的茶里也带个“雨”字:
“你昨天说,你种的茶叫时雨?”想到这里,吉霄问跟她同行的女人。
“是啊。”
“具体是哪两个字?
“就是你名字那两个字。”
“我?的名字?”
“对啊,”方知雨说, “你的花名不是及时雨?就是那两个字。”
原来?如此。
想花名时敲破脑袋, 也去?找别人提过建议。但一开始收效普通——她就不该指望那两个因为姓叶就给自己起?名为大小叶的家伙。
最后还是丸子秀外慧中, 灵光一现,跟她提议说你姓吉, “霄”里又带个雨字,就叫及时雨怎么样?
刚听到这名字的时候, 吉霄愣了?一阵。
但是确实, 这很适合她。
再后来?去?酒吧,自然而然叫了?“时雨”。从没想过这名字背后还能?有其?他什么意?思?。
原来?, 它竟然是方知雨种的茶。
“真可惜,”就在这时, 听沉醉在景致里的方知雨惋惜,“该把摄像机带上的。”
“手机也可以拍啊。”吉霄提醒她。
方知雨这才反应过来?, 一边开相?机一边说自己还是没习惯,总把手机当单纯的通讯工具。吉霄说早就有人用手机来?拍电影了?, 效果也不错——
“就是你要去?研究一下用什么软件。”
方知雨盯着屏幕点?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虽然我?学得慢,但我?会?用心,总能?学会?的,”她说,“更何况就像你昨晚说的,时间还长,能?学习的途径又多。”
看到对此燃起?兴致的女人,吉霄想的却是别的。终于还是忍不住启口问她: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些什么?”
听到这一问,方知雨的注意?力游弋,跟吉霄坦白:“我?还记得你告诉了?我?一件事……但我?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做了?梦。”
“……那在你梦里,我?怎么说的?”
女人停手,转头?看向她,目光毫无?动摇:“你说,你喜欢伤痕。”
吉霄却不敢再直视方知雨的双眼。“如果不是梦呢?”她别开头?问。
“……吉霄,在你眼中,我?是怪物吗?”然后她听到方知雨问她。
“当然不是啊,”吉霄想也不想就答,“你不就是得了?焦虑症?这有什么?以前得心理病的人或许更多,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那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现在医疗进?步、能?够确诊,不是为了?把病人找出来?当异类,而是为了?帮你们提高生活质量。怎么你就是怪物了??”
方知雨听完却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就是说啊,”她说,“所以我?虽然知道自己有问题,但完全可以接受,不会?去?想我?是个怪物。”说到这她看向前方,“同样的,你也不是。你的那个……偏好,不是在书里都找不到定义吗?而且你也说它没有影响到你正常生活,说明它连病症都不算。”
“不是这样的,”吉霄却说,“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偏好伤害到你?”
“怎么伤害?”
“我?会?想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吉霄直言,“吻痕,咬痕,抓痕……你明白吗?”
方知雨却比她想象中还不在意?:“所以呢?你事前经得我?同意?不就好了??”
“……”
“接受者的意?愿很重要,”方知雨说,“如果我?愿意?,这就是情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有的人动情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对此他们甚至不会?想太多……但到了?你这里却成了?很重的负担,你总觉得会?伤害我?。”
“可是真正的伤害不是这样,也不一定能?被肉眼看见。真正的伤害折磨的是内心。举例来?说,爸爸死?在别人床上……吉霄,我?觉得这种才叫‘伤害’。”
女人说到这看向她:“所以我?不觉得喜欢伤痕是问题。你的问题,是去?背了?你不该背的十?字架。”
吉霄听着听着就出了?神,放空地看着朝霞和树影在方知雨脸上变幻。
她从不觉得女性的美丽源自漂亮,而是源自别的什么。那种决定性的东西就像白雪皑皑中,有玫瑰开在悬崖。外柔内刚,且自带绵延不绝的生命力,能?让人一下就看到颜色、感觉温暖。
而此时此刻,脸上交织着光影的方知雨在她看来?,就非常的灵动,十?分美丽。
这人明明没什么意?思?,爱讲道理,还爱用些古怪的词。
“什么十?字架啊。”想到这里,她跟方知雨吐槽。
方知雨愣了?一下莞尔,跟她说她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我?妈的用词。”
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一座福音堂,经过时远远就能?看到房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方丽春不信这个,也不懂教义,一边远望一边跟她胡乱感叹:好好的屋檐上不雕花,放架子。
后来?,每每方知雨遇到什么压力过大、杞人忧天,方丽春就会?说她:“乱背什么十?字架”;
而如果她又飘飘然说起?她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方丽春则会?在旁泼冷水:
“嗯,上帝会?保佑你的。”
“所以阿姨信基督?”
“就是不信才乱开玩笑?,”方知雨一边回忆,一边告诉吉霄,“她还跟我?说,很可惜我?那些白日梦上帝管不了?,因为在这里管事的是孔子。房子要对称,做人要方正,信谁都不如信自己。要好好读书,成为徽骆驼,像牛一样去?拼搏、去?外面看一看……”
女人跟她讲起?逝去?的至亲,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吉霄看着她想就是这个。方知雨这个人,总让她觉得很好奇,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总在该哭的时候笑?起?来?。
可是,她身上这些看似矛盾的地方也让她觉得很迷人。
迷人的还有假设。假设有灵气又爱拼搏的方知雨没有遇到那些无?常,会?变成什么样?还会?在宁城吗?会?成为导演吗?那会?不会?是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或许是三月春天来?到的时候,她偶然买了?一张票,便走进?电影院。最后,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在掌声中,她看见舞台的中心站着方知雨。……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时间可以倒流。这个人现在会?在哪里?若没有这些年的时运从中作梗,她们之间谁是尘埃,真的有定论吗?
所以时运是时运,方知雨是方知雨。那些时运造就的狼狈跟方知雨这个人或许有关系,但从来?不等于她的全部——
幸好,她因为某些缘故看向了?她,才不至于因为这个人与她擦肩时悄无?声息,就这么错过。
……等等。又开始自我?感动。同情很致命,她不该这样看向方知雨、看向自己。
“真美。”刚想到这,就见举着手机的女人看着开阔的湖泊感叹。
风景在前,她却还是又一次下意?识就望向方知雨,“是啊,真美。”她看着女人说。
然后,她们走进?画中。
天光开始变得像火光,光芒落在西湖中,落在碧野间。吉霄一边欣赏一边想,让车停在主道是对的。走这几分钟,很值得。
“活着真好。”刚想到这就听身旁人感慨。
吉霄无?语:“年纪轻轻,说话却像个老婆婆。”
方知雨却笑?了?:“我?也这么想,”她笑?着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像苏菲。”
这话说出来?谁能?听得懂?但她碰巧就是知道。在《哈尔的移动城堡》里,名叫苏菲的女孩明明是个少?女,却因为受诅咒,变成了?九十?岁老婆婆的样貌。
可是她也看过有人解读那个魔法,说它只是会?显露你的灵魂本身。还是少?女的苏菲心是一口枯井,所以她本来?的面目就是那副衰败凋零的样子。
方知雨却说她像苏菲。而且以前她还说,她的愿望是老去?。
“我?不是说人不该去?想生死?,”想到这里吉霄不禁企口,“但我?还是觉得你可以放轻松点?,很多人在你在这个年龄在意?的明明都是别的事。”
“比如呢?”
“比如买什么包,什么香水,工作怎么做好一些……”吉霄说,“还有,找个男朋友。”
方知雨听到这又笑?开:“我?最近确实打算这么做,去?寻开心、做新鲜事。”说到这她看向吉霄,“就像吉小姐你建议的那样,我?打算放轻松,多尝试。”
每次方知雨这样让人觉得她游刃有余的时候,吉霄就很生气。她想了?想,会?生气大概是在因为害怕自己失去?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可是无?聊的分明是自己,非要去?试试说“男朋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直女还能?有什么反应?
烦闷间,终于看见玉涧桥。
人多自大,一处湖、一座桥、一个亭,就敢叫黛色参天。
但她又必须承认此刻是真的动人:朝霞染尽天际、落入凡尘,天与地好似不需那么分明。
每过一轮24小时,这样的盛景就上演一次。但人生中你真心与另一个人一起?去?看的日出却屈指可数。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一次,又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足够她忘却。
“不过我?们是不是错过了??”走到盛开的樱花旁,方知雨突然说,“天都亮成这样,太阳是不是在我?们来?的途中已经升起?了??只是躲在云里?”
“不会?的,”吉霄说,“我?算了?时间,应该还没有到。”说着又让她看桥上架相?机的人,“你看,大家都还在等。”
方知雨却说:“其?实错过了?也没关系,我?已经很满足。”
“太阳都没看见就满足?”
“嗯。”方知雨说,“看到这么美的朝霞,还能?不知道太阳在哪里?”说这些话的时候女人身披霞光,带着微笑?。
有些镶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异常的向往。她是被那样虚无?不可论证的美所吸引,才在万丈光芒中跟着方知雨走上玉涧桥。等待一个明知会?发生的时刻,就像知道太阳很快会?升起?。
然后,太阳升起?了?。
云霞再动人,都只能?作为开场铺垫,只是因为同此刻相?比怎么都少?些壮美:
一轮红日就那么从湖泊跃出、突破天际,好像一颗鲜活的心在跳动。日升日落,亘古如此。在人们的眼中它只是一刻,但在它古老的凝视里,人才是真正的沧海一粟。
所有问题、假设,所有矛盾、动机,在这样的壮景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物质,工作,社?会?体系……那些人类给自己设定的秩序在宇宙面前也同样虚无?。要怎么去?比较值得与否?
吉霄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她前面的那个女人沐浴在日光里,连影子都散发着光辉。
方知雨拍了?一阵就放下手机、微微低头?。是感动了?吗?哭得出来?吗?这个说人生就是走向坟墓、连流泪都觉得浪费的人,在这个时刻感受到了?些什么?够不够推动着她走出云雾、看向前方?
方知雨穿她外套的样子总是很可爱,就算摔倒了?也总说不疼;做起?事来?笨拙却认真,月会?时在总部,她去?她桌边放了?下午茶券,人都到她身旁,她也没能?发现;三月里无?比平常的一顿牛肉汤锅,她说那是‘复苏’,打分吗?绝对的满分;她在深夜看那种看了?百八十?遍的老电影,一边看一边跟着跳舞,一个人在盒子间也笑?出声来?……
她说她的人生有些脱轨,但是——
“吉霄,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吉霄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地朝方知雨伸手。一阵微风掠过,阳光便停在她发丝。又翘起?来?了?,多想帮她抚平发端。手却始终落不下去?,明明就是她跟别人说:“放轻松,多尝试。”
还在犹豫,女人就在这时回过头?来?,带着微红的双眼。
这眼神……任谁看都是真诚纯白,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而吉霄看见的是:至少?在此时此刻,方知雨倾心于她。
就差临门一脚,她却还在摇摆不定。刚想着要收回手,就被方知雨截住、握紧,将这支手拉到她脸旁。
“别躲开……求你了?。”女人温热地贴着她的手,抬眸这么跟她祈求。好像下一秒就会?流下泪来?。
于是,她便不能?再抗拒,如对方所愿地上前半步,将这个一直搅动她心弦的异数拥入怀中。
“我?后悔了?,”抱紧方知雨,吉霄将头?沉到她耳边,问她——
“方知雨,你之前给我?的那两个提议,可不可以别撤回?”
真怕这个人跟她说,过期不候。但被她紧紧抱住的人回答的却是:
“当然可以。对你,永远有效。”
“那么来?交换吗?”
“好啊……”女人声线颤抖地问她,“我?需要做什么?”
“让我?开心。”
在太阳璀璨的光辉中,方知雨紧紧回抱住吉霄——
“嗯,”她在她怀中笑?着说,“让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