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行……”
这回应让吉霄骤然低落, 但是很?快,她就听女人慢吞吞纠正她:“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同事,而是上司。”
吉霄松一口气。“那就正常上司?”
“那可以。”
有了后路, 她才彻底放下戒心, 对着不知还保有多少清醒的女?人低声在黑暗中坦白:
“我……喜欢伤痕。”
方知雨用仿佛生了锈的大?脑理解半晌后,还是放弃:“我太混乱了,听不太懂。”
“就是字面意?思。”吉霄告诉她, “具体?地来说,不是血肉模糊、不堪入目那种程度的创伤,而是局部的瑕疵。比如铁丝的划伤,贴着创口贴或者胶布的部位,被人揍出的乌青……或者脸颊上、腿上摔破皮的地方……我都很?喜欢。”
安静。
在一片安静中, 吉霄想, 现在方知雨听明白了。实在害怕她当?下就会表露出厌恶, 吉霄补充:“我不是说一定要在别人身上,就算我自己带着, 我也觉得不错,觉得这让我看上去能?博取同情, 获得别人对我的怜爱……”
说到这她把?头垂向交握的双手, 就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并且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这见不得光的秘密, 由衷地希望此刻安静是因为方知雨是真的睡着了,错过了, 什么都没听到。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女?人问她:
“你?今天才帮我擦过药。当?时我身上的那些……也算是你?说的那种伤痕吗?”
“算的。”
“你?喜欢?”
“……喜欢。”
“那是不是无论谁有那样?的伤痕, 你?都会喜欢?”
“当?然不是,”吉霄说, “如果对方是我不在意?的人,比方说异性?,那我看再多也没感觉。但如果对方碰巧是我很?在意?的……就会尤其吸引我。”
“被吸引了你?会做什么?”
“……想触碰她的伤痕……也想亲吻。”
早就在白夜酒吧听闻过某人是字母圈、有怪癖的传闻,并因此去搜索求证、努力学习过“新知识”的方知雨听到这,终于迷迷糊糊得出结论:“所以,你?是s?”
“我……啊?”
完全没想过从方知雨的嘴里会冒这样?的词汇。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想问问题的反倒是吉霄:
“等等。你?是m?”
“我不是啊,”方知雨的语气听上去很?是气馁,“你?失望吗?”
对话展开到此,吉霄只觉自己像是坐过一趟云霄飞车。从一开始的忐忑,到恐惧,到惊诧,再到现在,她竟然被女?人的问题逗笑了。
“不失望,”她笑着答。
“而且我也不是s,”她随即告诉方知雨,“……我不清楚我这个算什么。它没到影响我正常生活的地步,所以我没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但确实,我为此查过心理方面的书。书上说s几乎仅限于男性?……他们对贬低他人有很?大?的欲求,在施暴的时候会感到兴奋。但我不是那样?的。我很?讨厌暴力,也不觉得贬低人有任何趣味,甚至伤痕本身也不会令我兴奋,只是让我感觉很?被吸引……让我讨厌同情,却产生同情。我到现在也没能?在书里找到这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很?困扰……在得到那本书前,我甚至为此去专门找到过m……但是聊完后发现,我根本满足不了别人的趣味。我连骂都骂不出口,更不要说殴打。说实话,当?时我松了一口气。……当?然,我知道,即使只喜欢伤痕……也很?像怪物。”
然而接下来,她却听到方知雨轻轻笑了一声。她甚至不敢问方知雨笑什么。
方知雨自己告诉她:“以前我被人说是死鱼、说我得的是怪病……真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听到别人跟我说,觉得她自己像怪物。”
吉霄沉默了半晌,终于问道:“可是,你?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我。”
“害怕你??”身旁人像讲梦话一般对她说,“不会的吉霄,我永远不会害怕一个痛恨暴力的人……喜欢伤痕跟喜欢施暴又不是一回事。”
吉霄只觉自己藏的最深的恐惧被人触碰到,溶解开。好久才答:“嗯。”
“知道吗,”然后她就听到方知雨说,“ 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那是谁刚刚还在说不了解我、让我自我介绍?”
“不了解的只是现在……但是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我都很?开心……”
很?开心什么,女?人没再讲下去。事实上她已经言语不清,似乎就在沉睡边缘。
但是吉霄想,关于“开心”这回事方知雨今晚分?明已经说过一次:
她说,“能?认识你?很?开心。”
“方知雨,你?不是说想跟我做很?多事?”想到这,她在黑暗中问对方,“别等以后了,要不要明天就跟我去看日出?不对,今天。”
再没有回应。
“睡着了?”
睡着了。
这一次,方知雨是真的入梦。所以后来吉霄说的话,她没能?再听到——
或许在梦里听到。
在梦里,跟她隔着一条走廊的女?人最终走下床来,到她身侧蹲下,借着夜光看她。
看了不知多久,才跟她道了晚安,并且喊出她名?字。
或许是因为这声轻唤,方知雨梦到了这个人,跟她一起回到十?三年前。
梦中的镜头视角不完整,少女?的脸是模糊的。方知雨只能?看清她的耳朵——
“我能?摸一下吗?”她问吉霄。
“摸啊。”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女?孩的耳垂。“真的不疼?”她一边触碰一边惊奇地问。
“都说了不疼了,”少女?回答她,一副很?是老练的语气。
“可是穿过了肉。”
“穿过又怎么样??”吉霄满不在乎地说,“伤口长好就没感觉了。方阿姨不也打了耳洞?你?不信去问她。”
方知雨还在好奇地研究,并且感叹:“好神?奇。打的时候也不痛?”
“反正我不觉得有多痛,”吉霄说,“你?看街上挂着那些牌子都说,‘无痛穿耳’。”
说到这里她皱皱眉,握住小?女?孩的手腕让她停止动作:“还是别摸了,很?痒。”
被大?她几岁的姐姐这么呵止,方知雨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满眼的憧憬艳羡:
“我也好想打耳洞啊。”
“你?说什么呢?小?学生。”
……
方知雨再次醒来是几小?时后。被吉霄叫醒的。好久了她才朦胧地睁开双眼。
药效还未散去,梦中的光景也还依稀残存,以至于看到不远处对着更衣镜梳妆的吉霄时,方知雨很?是恍惚。
梦中的少女?变成?了大?人,此刻正在试衣镜前微侧着脸试耳环。为了分?辨自己耳洞的位置,女?人的注视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令她看上去没有平常那般干练,很?是摇摆,让你?很?想去帮她把?这支耳环戴好。
不仅如此,你?还想帮她做任何事情,心甘情愿地——
美丽有时是种霸权,但你?不仅不讨厌,还沉醉其中。
方知雨沉醉地看着女?人,直到被对方在镜中捕捉到她视线。
“终于醒了?”吉霄说。
“嗯,”方知雨昏沉地答完,才注意?到此时天色未亮,根本看不出时间,“现在几点?”
“快五点钟,”吉霄说着补充,“早上。”
“这么早你?要去哪?”方知雨奇怪,“又要去茶田吗?”
“不去茶田,也不是我一个人去,而是我们去。”吉霄说,“昨晚你?答应了我的,去西湖看日出。”
方知雨连昨晚自己什么时候入睡都记不确切,更别提自己答应过什么。
心中没定数,身体?却已经响应对方,起身穿衣服。
“你?睡觉都不卸妆吗?”下床后,经过还在照镜子的吉霄,方知雨不禁问。
“卸过了,刚才又化了新的。”妆容完美的女?人回答她,“昨晚没怎么睡,黑眼圈很?重。”
“我看不出来。”
“那是我粉遮得厚。”
还想在旁继续观摩,就被对方赶走让她先去洗漱。
方知雨对着洗面镜刷牙。终于整妆完毕的吉霄随之进来,伸手隔过她把?梳子插回洗手台。
这点亲近通过镜面诚实地反照出来,让她看到吉霄短暂地碰触到她。身体?也感觉到了,很?柔软。吉霄却完全不在意?一般。
她今天又喷了香水。
含着牙刷呆望着镜子,目光就跟对方对上。
看到镜中的她,美人笑开:
“真厉害,头发炸成?这样?。”
被这么一点,方知雨害羞地收回视线,伸手去压自己不听话的短发,就在这时听吉霄说她:
“像个小?学生。”
这个称谓因为跟梦境重叠,让她硬是愣神?,没能?平复心绪,就那么直直地再次看向镜中人。
又是吉霄先被盯得不好意?思。“好了叫我。”说完便先从洗手间撤离。
方知雨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前尘隔海,却还是灼烧到她。
*
出发。吉霄说她们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叫黛色参天,是附近最佳的观景点。
“本来是我一时兴起,但等你?睡了之后我查天气,发现今天碰巧晴好,很?适合看日出。”在网约车上,因为熬夜不想开车跟她一起坐后排的吉霄告诉她,“我知道你?吃了安眠药,也不想叫醒你?的。但我们可以看了回来再睡回笼觉。”
说到这,她搬出那句让无数旅客爆发出惊人意?志力的名?言——
“来都来了。”
方知雨听得好笑,但随即就发现问题:“你?是等我睡了,发现天气好才决心来看日出?”
吉霄本来也没怎么睡,脑筋比平时慢,顺口就答:“对啊。”
“那你?又说是我昨晚答应你?的?”
吉霄这才察觉到露馅,闭上嘴。
方知雨一笑,说:“吉小?姐,对我说谎没问题。不管多离谱,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这分?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吉霄想。但是那个时候,她对方知雨说的是“对我说谎没问题,但求你?别太离谱。”
“对了,”又听方知雨告诉她,“昨晚我太困了,忘了告诉你?我朋友回复了,说她今天只能?跟我吃晚饭。时间合适吗?要是吃得太晚,你?是不是要开夜车?”
“没关系,”吉霄说,“之前我跟陆羽说过这回事,让他们先不用帮我们订房。如果今天太晚,我们就继续住杭州,等到明天再走。你?别担心时间问题,跟朋友好好吃饭。”
方知雨自然开心。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琢磨起吉霄那句“继续住杭州”。
汪润今夜七点才下播,到约定地点只会更晚。如果真像吉霄说的那样?不去时间,那她们这两个这么久不见的老友旧肯定是叙不完的。
如果是那样?,那今晚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就是大?部队先离开,独留下她跟吉霄两个……
跟吉霄同住已经两晚,方知雨仍未能?习惯。总在拘束、总有杂念。吉霄在不在房间、如果不在的话何时回来,亦或是她戴个耳环、喷个香水、把?一把?梳子放回洗手台……都能?在她心中引发风暴。
但前两天又都还好,毕竟有公事可做,她还能?找到重心。今晚可不同——
今晚,公事结束了。
原本就整理不好私心,同行人还在这时都不见,就剩她跟吉霄,让一切变得微妙至极。更何况昨天晚上她们还刚刚长谈了、交过心。
其实昨晚开始时说了些什么,她还能?记得清楚,但后半段就模糊。有些话不确定是真的听到,还是在做梦。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想到这里,方知雨试探性?地侧头想偷偷观察吉霄。却发现身旁人根本没在留意?她,而是看着窗外。
这点发现令她大?胆了些,放任自己细看。目光从她长发游弋到耳廓、到那对她选了很?久才选定的耳坠,到她色泽动人的红唇。看她的侧影如何镶嵌在的天色中。
此刻,车窗外,她们所在的这个人间天堂好像一枚深蓝色宝石。天色穿过它,折射出一片苍郁的大?海,夹杂着些许紫色、红色、橙色……这些色彩宛如发光的鱼群在天际隐隐浮起——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她,天气回暖,白昼就要到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方知雨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小?学毕业那年春天。她和吉霄被大?人带着去江岸看过夜景。当?时也是在黑夜与白昼的分?界之时。华灯初上,她回过头笑着侧向吉霄,看到的少女?也像此刻这般,背景一片深蓝。
时间是一座桥梁,把?人从过去带向现在。现在由无数个彼时组成?。所以时至如今,她看向吉霄的每一个时刻都还浸润着同样?的色彩里。前尘隔海,她却无法挣脱、不能?抽离。
然而吉霄看向她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吉霄的目光与过去无关——
她不记得。
“你?和老同学约在哪里见?”刚想到这,回忆中的人就在现实里启口,这么问她。
方知雨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吉霄口中的“老同学”指的分?明不是她本人,而是汪润。慌乱地拿出手机看了别人发给她的定位,她才回答:
“在延安路。”
吉霄哦了一声,说那里很?热闹,今晚可以和你?同学多逛逛。
“好啊。”方知雨说。
“……你?不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很?没原则?”然后就听吉霄说她,“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说好啊。”这么说的时候,她依然没有转头,只看着窗外。
方知雨想回答也不全是的,你?跟王乐云去酒店,我就说了不行。但她没有说出口,害怕吉霄质疑她,更怕她记起来什么。
错过了这一句,就听吉霄继续:“刚才也是,说什么谎言再离谱你?也会相信。这样?跟人打交道,你?就不怕吃亏?”
方知雨心潮起伏,对着她一度非常熟悉的故人直言:“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要看对方值不值得。”
“什么才叫值得?”说到这里吉霄终于回头看向方知雨,问她,“有的人你?朝她走很?多步,她才向你?走一步。那也叫‘值得’?那叫不公平。”
“不是那么衡量的……”迎着吉霄的目光,方知雨回答她,“如果我明知一个人很?好,就算她不迈步我也觉得值得。留在原地,我会奔向她。”
吉霄听得震然,动摇到需要收回视线,不敢再跟这个人对视。
方知雨这种愚勇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家庭吗?在父母的爱意?中长大?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更敢于追求、更敢于付出?
她不知道。
可惜这一套现在不流行了。现在大?家更尊崇理智。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先看她的财务状况。
如果那样?去评定,方知雨很?糟糕。这个人没有房,没有车,连家人都没有。有工资,但在宁城这个寸金寸土的地方,那点钱只能?过活,不能?生活。过活是加班的时候,你?把?外卖分?成?两顿吃。生活不是这样?。
除此之外,方知雨的外貌在别人眼中是普通,不笑的时候被人说是“苦瓜脸”。她还有心理疾病,焦虑症。多麻烦。
要是用现代社会的评价体?系去打分?,方知雨一定垫底。就像她自己说的,她的人生脱轨,活得像尘埃。跟这样?的她相比,谁还不是“值得”呢?
在宁城这个金碧辉煌的不夜城里,这样?轻到几乎不为人知的尘埃与她安静地擦肩,她又是为什么能?察觉到、并且回头看向她的呢?
原因是有的,但一定不是因为方知雨的品质。她连品质都很?过时。拥有这种品质的人在古时会成?为梁祝,到了如今只能?做莽夫。尾生抱柱,对了,古时还有这样?的故事。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至死不渝是个褒义?词,曾经。
但现在不再是了。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就连她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如鱼得水的活法。比起沉重,要选轻浮,要跟人比谁爱得更少、抽身更快。要聚焦事业,打理好自己的美貌,要尽可能?争上游、拿第一……至于感情,只是锦上添花。千万不要为了谁恋爱脑,上天下地只有自己更重要。
比什么都别比信任,别比付出……因为很?傻。交换真心这事情成?年后她也试过一次,换来的是一通重复“有钱会还你?”的电话,换来女?人的婚戒,换来教训。用现代社会的评价体?系看,她的前任绝对算中上游,读书时是风云人物,毕业后是社会精英,光芒万丈、运筹帷幄——
学姐只是错了一次而已。
人生不能?错。才错了一次的学姐都能?输得这么狼狈,更何况是完全偏离轨道的方知雨。
她要跟这样?一个人交换吗?给她信任,成?就一桩美谈,一个勇者,而不是冷漠地跟莽夫说,你?别傻了。
“天亮了。”就在这时,方知雨看着窗外说。
是啊,天亮了。
到达目的地附近,她们下车,朝着闻名?百年的盛景走去。此时是黑夜与白昼的分?界,混沌的时刻,空气总比白天冷些。出门的时候她让方知雨穿上了她多带来的外套。方知雨一穿她的衣服就会显得更小?巧,让她很?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但她不想那样?。又或者说,她还在迟疑。
天亮了,抬头有朝霞。霞光焕发出令人失语的美丽,在这个每天都会上演一次、从黑夜到白昼的过渡时刻。朝霞那么美,她在看的却不是万丈霞光,而是走在她前面的如尘埃一样?的女?人,带着疑惑和重塑的戒心……重塑好像也没什么用。心防仍濒临崩溃。
她们走进道旁的树林。
再走几十?米,就能?看到闻名?遐迩的湖景。这方知雨很?多年前来到,却最终没走完的路程。很?快,她会陪她走完。昨天晚上一时兴起,决定今天再困也想要去做的不就是这个?带方知雨来看她错过的西湖。因为那个时候,她对方知雨升起了同情。也同情那个对着黑暗坦白完怪癖的自己。不过是陷入了某种自我感动。
但是现在,黑夜就要过去。她们之间那点不知真假的所谓的浪漫和奇迹真的见得光吗?她要不要背过那些有的没的、回归理智,重新用世俗的眼光评定一下眼前这个人?
她再无眠,也被此刻黎明的风吹得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