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雨被直击要害, 连眼神都回避:“所以是从现在开始吗?”她问吉霄,“谈谈?”
“什么??”
“是你之前说的,说这次回宁城后, 会跟我?谈谈。”
吉霄却说:“我们不是早就在谈了吗?”说着?细数起?来, “一对一面谈20分钟,然后从你在我?车上被叫醒到现在……我跟你不是一直都在谈?”
方知雨不满地说出心声:“那些又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吉霄问她,“你想跟我?谈什么?, 你不说清楚我?是没办法知道的,方小?姐。”
方知雨知道在这里?不说出来,这个人是永远不会主动推进下?一步。所以再不好意?思她也开口:“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我?想尝试点新鲜事……想跟你玩。”
吉霄却听得不动声色,只自顾自地吃面,一口吞尽才说她:“别这样, ‘玩’这个字跟努力认真可不搭界, 你何必呢。”
“怎么?不搭界?”方知雨不认可, “我?也可以努力认真地玩啊?”
“怎么?玩?”吉霄问她,“你都?没感觉。”
要论划重点的能力, 眼前这个人无疑是一流。方知雨为自己找退路: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感觉’是指的哪种。”
“是吗?”女?人笑,“看来要实践才能出真知。”
方知雨听得心动:“对啊, ”随后被诱惑地问出, “所以吉小?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再实践一次?如果可以, 什么?时候?”
吉霄想也不想,直接答:“不愿意?。”
方知雨瞬间失望。“为什么??”
“因为这事情?对我?没好处啊, ”吉霄说,“被你当成治病的工具, 我?没有话语权。这种只有一方得到的交换一点都?不公平。”
方知雨想了片刻才说:“我?可以让你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死鱼小?姐?”吉霄说,“而且我?说过吧, 你不是我?的菜。我?也不喜欢跟职场的人有瓜葛,每天工作都?累死了,别搞那么?麻烦的事。”
见?方知雨仍不甘地望着?她,又提醒:“你先把剩下?的面吃了。”
方知雨赌气:“吃不下?。”
“为什么?,不是喜欢吃吗?”吉霄说她,“被人拒绝了就要浪费粮食?”
方知雨听到这句,再难过也继续吃起?面来,却在这时听女?人盯着?她总结:
“还没我?家将军可爱。”
“为什么?一定要可爱?”方知雨不服气地又停下?筷子,“我?就是不可爱,就是不灵光,我?就是……很普通地在活着?。”
都?跟她说了,放轻松。别总这么?沉重。
可是看着?方知雨近乎湿润的双眼,吉霄想,这目的要达成估计没那么?容易。
“都?让你先吃完再说。”
……
一餐吃完,方知雨去大堂付钱,先被在店里?穿梭的吉然逮到。听说这顿她请,吉然不由分说地制止她,说老板娘有规定,无论是他?还是吉霄,第一次带来面馆的朋友绝不能收面钱,更别说让人请客。
说话间吉霄过来,吉然看到了连忙汇报:“姐你快来!蓝猫小?姐居然要付钱!”
然而吉霄却说:“让她付。反正照顾我?她会开心。”
吉然听得大为惊讶,当下?就跑开也不知去哪。吉霄不理她,只跟付账的人继续:
“待会儿我?还有事,就把你送附近的地铁口好吗?”
“好。”方知雨答,“可是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
“哪里?晚啊?难得周末,去酒吧玩玩。”
话音还未落,吉霄的后脑勺就被听了吉然告状特地赶来的老板娘给了一下?:
“去什么?酒吧?这么?晚了!”
她一个风采翩翩的美人被这么?不给面子地“施暴”,还是在方知雨面前,瞬间脸上挂不住。却连抗议都?不敢大声:
“所以我?才说要出去住……”
“出去住你好逍遥快活是吧!不可以!”吉小?红说着?厉声念她,“还有啊,你弟跟我?说人家第一次来,你居然就让人请你?我?是这么?教你的?”
然后,她就不得不低头,当着?吉小?红的面把钱回扫给方知雨。
人都?要走了,又被叫住,问她跟卖茶的小?姑娘订了茶没?清明就快到了,她人又不回西南,可别就这么?忘记。这次不仅要买她家的,还要给哪位阿姨、哪位叔叔订……
跟吉小?红说了声放心吧,吉霄摆摆手出店门。
“吉阿姨也喜欢喝茶?”走进春夜,方知雨问吉霄。
“对啊,”吉霄说,“她喝蒙顶甘露。”
方知雨点点头。“但?你不喜欢。”
“嗯,我?喜欢咖啡。”
方知雨听到这又想起?去年,吉霄把她泡的茶连纸杯一起?扔垃圾桶。
“你再不喜欢茶,也不至于整杯扔掉啊。”忍不住说。
吉霄装傻:“我?吗?什么?时候?”
“去年在行政部,”方知雨说,“我?给你泡的茶,你一口没喝就扔了。”
“哈。你看到了啊?”
“嗯。”
“但?茶水间那个茶确实不好啊。你一个种茶的,总不会觉得那些碎末加香精的茶包好喝吧?”
“跟好不好喝没关系,”方知雨认死理,“那个是我?泡给你的。而且你明明就可以跟我?本人说,让我?帮你换一杯咖啡。”
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最近面对吉霄,她会更愿意?说真心话。比如现在,她就情?不自禁跟吉霄说:“有段时间,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讨厌我?。”
吉霄看着?街灯,片刻后才问身旁的女?人:“是又怎么?样?”
她的感觉居然是对的,这令她低落到极点。“为什么??”
“因为你不诚心。”吉霄说,“我?这个人呢,对人原本就没什么?信赖感。你又总是对我?说谎。再加上你跟老谭的关系……方小?姐,你还想我?怎么?看你?”
方知雨蹙着?眉头踱步,感觉自己明明走在这个人身旁,却离她很遥远。但?这并不是吉霄的问题。她们之?间或许真的该绕开彼此。
“我?跟谭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禁再一次告诉吉霄。
“嗯,你讲过,但?我?要怎么?确定?”吉霄说,“方知雨,我?没办法去你的心里?检查,辨别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这个人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不邀人回家,也不爱听谁表白。其间的原因她或许知道,但?那远远不够。
方知雨想到这里?,停下?脚步,认真地问吉霄:
“那么?要来做买卖吗?”
吉霄跟着?停步。“什么?买卖?”
“能交换到你信任的买卖,”女?人盯着?她的双眼说。
有些镶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异常的向往,就像口干舌燥时透明冰柜里?的可乐,或者春日午后撒在少年宫走廊上的阳光,或者沿着?河岸散步走到树荫下?,迎面吹来一阵河风……
再比如在失意?的夜晚亮起?来的灯……就像此刻方知雨身后那些。
她觉得,方知雨跟这座城市很像。
这是个平凡的春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大概也仅仅是昨天春分。自从方知雨跟她提起?惊蛰后,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去关注节气。她猜方知雨一定知道吧,今天是春分后的第一天。春天来了,宁城天气很好,适合吹吹风……她原本想跟她聊这些的。谈谈,但?也只是谈谈。可以撩拨她的心,却不想投入责任。
然而方知雨却跟她提议,说想交换她的信任。
更糟的是,她竟然对女?人的提议很心动。对这个平凡夜里?方知雨说出的一句话,她产生了向往。被灯火环绕着?,她想要不就把信任交给这个人吧,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别害怕。毕竟方知雨给她的总是物超所值,例如明明是她跟上天台,方知雨却突然出现,从后抱紧她,就像很害怕失去她一样;
例如三月的那个夜晚,她是带着?赌一把的心态回办公室去的。想都?这个时间了,对方再加班应该也不会在了吧,不在其实更好。但?等她到了那里?,方知雨就是在的,而且是在黑暗中的一束光下?;
例如她是先看到她进了女?厕,才接到老同学的来电。讲着?电话进去,发现上锁的门只有一扇。她知道谁在里?面,才透露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透露她拒绝方知雨的原因是跟人有约,想让她为此感觉失落。一些欲擒故纵的无聊戏码,造就的却是那个雨夜,某人轰轰烈烈出现在酒店大堂、满身泥泞地等她……
这游戏的开端或许是她拿捏在手。但?有的时候,吉霄会懦弱地觉得这个故事、这部电影的走向,不是像她这样只想躲在“及时行乐”这四个字背后的人能承受的。
她看着?把真心写在脸上、诚挚跟她提议的女?人。想或许就是这个时刻吧?游戏的拐点。
“……先上车。”
上车不过是借口。现在她的心很嘈杂,需要一点安静。
在安静中,车行驶在灯光熠熠的春夜。太?美好了,以至于某个瞬间,她想要不今晚就开着?车带方知雨走吧。去远一些的地方,去门背后的世界。漂流至某个异世空间,那里?有花海、雪山和湖泊。却杳无人烟,宛如一座被隔绝的岛屿。
在那里?,她们一座岛、两个人。没有选择,或许她也能脱下?伪装。
她说方知雨一直说谎,但?其实她自己也一样。说谎只是因为人们害怕面对真实,想要维持表面的平衡。
但?是现在,方知雨把真实给她看了。只读到高中,还有焦虑症,并且现在因此性冷淡。……
都?有功能障碍了,居然还在那说,想跟她玩。
“玩”这个字其实很特别,吉霄想。小?时候它代表嬉戏。在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孩子们心中,“玩”的意?义重大,以至于它还延伸出另一曾含义,那就是“做朋友”。“我?不跟你玩了”,这句话在孩童世界所代表的可只不是游戏终结,更是友情?决裂、关系瓦解。总而言之?,是件大事。
然而长大后,“玩”就不再是这么?沉重的词。在成年人眼中它不再纯粹,变得跟轻浮挂钩。至少,每每听到别人说她有多爱“玩”的时候,她都?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什么?褒义词。
然而方知雨这个人,却在用很沉重的态度跟她商讨着?这件很轻浮的事。不矛盾吗?
但?再矛盾,方知雨也不是懦弱的。在对待有关于她的事情?上,方知雨始终很执念,执念到令她害怕去揭晓她的动机,更害怕某一天,她会忍不住想把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给方知雨。
在看到方知雨眼中所映射出的那个自己,她一定会感到无比厌恶。既然注定不会得到轻浮的快乐,那还不如现在就掉转头去——
她和方知雨,就在这里?画上句点也没关系。
所以,如果真的变成一座岛、两个人,会临阵退却的那个绝对不会是方知雨,而是她。
她犹豫着?,沉思着?。直到方知雨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回过神来,吉霄暼一眼后视镜中冲她这么?发问的人,就见?她满面愁云。
“今晚的面不好吃吗?”不禁问她。
“好吃啊。”方知雨答,语气却是淡然到有些沮丧的。
“那你为什么?听上去不高兴?”吉霄说,“总不可能是因为没顺风车搭,就这个表情?吧?”
“是的话,你会送我?回家吗?”
“又没下?雨,你又没生病。送你不绕路吗?方小?姐,最近油价涨了。”
方知雨不吭声,慢慢才开口:“你今晚去酒吧,记住不要找已婚人士。”然后又补充,“还有,我?真的希望你认真考虑下?我?的提议,吉小?姐。”
吉霄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考虑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和谭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非要说的话,我?很讨厌他?。”
“是吗?”吉霄说,“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你父母的朋友?”
“……嗯。”
“从多久开始是朋友的?该不会从十多年前?”
“没那么?早。”
“我?也觉得,”吉霄说着?义愤填膺,“不然不至于有这么?大富大贵的朋友,你父母却还是连你的学费都?筹不到,耽误自家女?儿上大学。”
话音刚落,就听刚才还苦着?脸的家伙笑一声。
看吧,这人真矛盾。对轻浮的话题太?用心,到了真正沉重的时候她却在笑。
“笑点在哪?”不禁问她。
女?人微笑着?回答她:“我?只是在想,你听上去比我?本人还生气。”
“别瞎扯。我?什么?时候?”
方知雨仍带着?笑意?:“吉小?姐,有人说过你很像猫吗?”
吉霄被搅得意?乱,一口否决:“没有!”
“那现在有了。”
就是这时,吉霄想,管她的。就按计划来,先驯服、再粉碎。还没开始畏惧什么?呢?在方知雨放手前把事情?了结掉不就好了?
在那天来到之?前,她要尽情?利用方知雨那热烈到不正常的执念。
想到这里?,她问女?人:“你说你跟老谭汇报工作,每半月一次?”
“是啊。”
“那你们下?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
“是吗,那正好。”
吉霄说着?把车开到附近可以停靠的地方。随后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裹着?耳机线的手机递给方知雨。
方知雨看着?眼前眼前的设备,怎么?看都?像是被吉霄闲置下?来的上一部。
“这个……给我??”
“嗯,”吉霄说,“你不是想换取我?的信任吗,先从第一步开始。”
听到“信任”这两个字,方知雨一下?来了精神:
“想要什么??”她问。
“想要你明天用这部手机打给我?,”吉霄说,“一旦老谭联系你,你就告诉我?。”
方知雨没有听明白:“我?不懂你的意?思。”
吉霄也不再解释,而是理开耳机线给方知雨戴上,然后打开自己的微信拨出语音。
下?一秒,方知雨就听到耳机里?传来铃声,自己手中那部手机亮了起?来,来电人显示出她熟悉的头像。
方知雨在女?人眼神催促下?点“接受”,随即就被取下?耳机。
“明白了吗?”吉霄问她。
还是不明白。要联络用她自己的手机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为什么?一定要用你这部?”
“因为你不可能在跟老谭沟通的同时,用你自己的手机跟我?通话。”
到此,方知雨才有点理解到吉霄的意?思,骤然不安起?来:
“你不会让我?拿着?这个去见?谭先生?不行的吧,那样是……”
“我?对你们的隐私没兴趣,而且方小?姐,你明天是见?不到那个人的。”吉霄说,“因为,我?会教你拒绝。”
方知雨听得惊讶。
吉霄说完这句便?看向前窗,或许她此刻不敢去确认方知雨的表情?。
“如果你没办法拒绝谭先生,那你现在还可以后悔。”她说。
“我?不后悔。”女?人却这么?回答她。说完就利落地把手机装包里?。
吉霄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了些,问方知雨:“你确定你有那种插口的充电器吗?”
方知雨这才反应过来,又看一眼躺包里?的手机:“没有。”
吉霄又翻出充电器和充电宝让她一并拿走。也不知道是她平时就放车里?,还是对于这件事她早就预谋已久,早就想要来一次彻底确定,关于她和谭野之?间。
方知雨收理好东西,车便?再次启动。车灯关了,她便?又开始从帽檐下?悄悄观察吉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晚这个人不似平常那般,阵脚很乱,甚至有些不得其法。
她猜测着?,观望着?,突然又想起?了那杯被倒掉的茶。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她或许该自信点。如果那时吉霄对她的厌恶是真的,那么?今晚吉霄的无措一定也是真的。
然后,方知雨意?识到游戏到了某个拐点——
从现在起?,这个人会开始慢慢走向她。
到地铁站,她微笑着?下?车。最后关头,低身跟车窗里?的女?人作别:
“明天见?,吉霄。”
*
吉霄人到了面馆,还在气方知雨那句游刃有余的“明天见?”。
见?个鬼啊,都?说是手机联络了。
刚这么?想着?,吉然粘过来:
“不是职场斗争吗?不是反派角色吗?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会跟蓝猫小?姐一起?出现?”
吉霄装得淡然:“谁让她现在转到我?部门来给我?当下?属?”
“事业部!?”吉然显然误会了,“她怎么?可能做事业啊,那样子上酒桌一杯倒吧?”
“你心疼她,不如多心疼你老姐我?。”
吉然嘁了一声,问:“那尊贵的老姐,您今晚要不要在家里?休憩一晚呢?”
“不了,”吉霄说,“我?在店里?帮会儿忙。晚点就直接回我?租的地方继续整理行李。”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酒吧?”
“……这么?晚了。”
吉然听到这,像识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追着?去换衣服的吉霄——
“你这个小?气鬼!为了不送别人回家,你竟然编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