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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80 章 · 6,315

这时面馆人正多。进入弄堂, 吉霄领路走前面。方知雨忐忑地跟着,还没?穿过店面先?遇到吉然。

见到她,双手端着一托盘空碗的吉然整个愣住, 叫了一声“啊”, 又马上咬唇让自己闭嘴。

方知雨给吉然让路。但她让左,这人朝左;她往右,这人又向右。

“蓝猫!!”

正奇怪着, 就见吉霄在前面回头一脸焦急地唤她。

被这声震得反应过来状况的吉然这才打起精神,侧身给方知?雨让道。

吉霄带着方知?雨到饮料处,问她喝可乐还是茶水,她答还是茶水就好。吉霄立马倒了茶给她,然后?开冰柜给自己拿罐可乐。再带方知?雨去洗干净手, 往里进入一方小院:

院中支了张木桌, 照明是屋檐下的一盏不怎么亮的暗灯。背后?有一树紫藤, 枝蔓爬满围墙。

此时轮换下来的员工晚餐刚吃到尾声,吉霄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听她说带了同?事?来, 两人连忙夹完最后?两口起来麻利地收拾,然后?帮吉霄点菜。

吉霄也不问方知?雨, 直接跟其中一位被她称为“陈姨”的女人要一份汤面、一份拌面, 又叫了四份浇头,加上猪扒、鸡腿、茄盒, 再来一个蹄髈汤……

方知?雨听到这连忙打断:“哪吃得下这么多?”

“干嘛?”吉霄说她,“你请个客这么小气?”

方知?雨这才想起今晚分明是自己开单, 忙说:“你还想吃什么?多点一些。”

“哪吃得下那么多?”

……反正论斗嘴,她总是很难赢这个人。

落座。方知?雨过意不去:“外面那么多客人等, 你却带我不排队。”

“没?办法,谁让我有特权?不过以后?估计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调回总部了呀。”吉霄说, “要是能经常看到我,老?板娘就没?那么新鲜。”

话音刚落,被提及的老?板娘本?人就风风芒芒进小院来:

“你说你调回总部?”吉小红惊讶地问。

吉霄被沙哑的大嗓门震得回头。“妈。”

“就是说以后?都在宁城了?”老?板娘只关心,“不用?再去外地了对?吧?什么时候?”

“最近刚定下来的,”吉霄答,“正式通告就要4月才出。”

“太好啦!”吉小红开心,但随即又问,“你回家住吗?”

“我住外面,房子都找好了。”

吉小红听了,眼中瞬间有些落寞:“你不要考虑吉然!他平时住学校,放假回来让他睡客厅就行!”

“他六月就毕业了,到时候总要回家的。”

“谁说他要回家?毕业了就更该自己去找地方!”

“那我毕业得更久。”

吉小红被这句哽住,还想说什么,吉霄起来挽住她:“你就让我有点隐私空间嘛,周末有空我会来面馆帮忙的。”

“谁要你帮忙!”女人说,“你平时工作那么累,周末好好休息啊。”然后?才妥协,“你想住外面就住吧。但你要时常回家吃饭,知?道吗?”

不等吉霄答话,又说她:“还有啊,刚才我就看到你又在拿可乐!都说了那个不能多喝,会骨质疏松的!我转你的视频你又没?看是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吉霄说,“你等我同?事?走了再念嘛。”

吉小红这才想起来招呼方知?雨:“呀你看我……小姑娘你好啊,我是吉霄的妈妈。”见方知?雨一脸紧张样,似乎是打算站起来,连忙摆手让她坐着就好千万别?见外:

“你今天想吃什么敞开吃,多吃点哦!”

方知?雨答好,却发现吉小红仍盯着她。借着不亮的照明看了半天,吉小红问吉霄:

“你同?事?看着蛮面熟……以前是不是来我们家吃过面?”

方知?雨惊了惊,刚在隐隐担心,吉然就在这时如救星般出现,站在里屋窗口大喊老?板娘,说大堂有人找她。

注意力?被分散,吉小红便忘了疑心。又叮嘱两句便离开。她前脚走,吉然后?脚就一副立了大功的样子到院里来,先?叫一声:“姐。”

吉霄如临大敌:“你今天怎么在?”

“礼拜五啊,况且我最近都没?课,就坐了下午的车回来。”吉然说完就跟方知?雨打招呼,“你好,我是她弟弟,我呢叫吉然,吉就是吉祥的吉,然是……”

吉霄直接打断他:“人家又没?问你。”

吉然暼吉霄一眼,像是让她别?拆自己弟弟的台。随后?又演技拙劣、欲盖弥彰地加一句: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方知?雨否认:“不是啊。”

“对?对?……?啊,不是?”吉然连忙一边摆手一边表立场,“我之前可从没?见过你啊!”

方知?雨奇怪:“上次我和丸子来……我们应该有见过?”

“哦对?对?,是的,有的,蓝猫小姐,我想起来了。”吉然说,“今天想吃什么?”

“早点好了,”在旁看得心惊的吉霄送客,“没?其他事?你走吧,店里不忙吗?”

“好好好我走,”吉然说,随后?又朝方知?雨,“蓝猫小姐,多吃点啊,不够又加!”

好不容易没?旁人了,却见方知?雨盯着一旁的紫藤。一墙的藤蔓花蕾点点,有几朵已然绽放。

“上次回宁城我就在想,等我这次回来,应该就能看到花开了,”吉霄说。

听到她提及“上次”,方知?雨回头问她:“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会同?部门的?”

“反正肯定比你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要告诉你?”吉霄反问她,“我觉得我们没?熟到那个地步啊,同?事?。”

“是你同?事?”。这话是她说的没?错。

可这确实也是现实:她和吉霄之间的关系现在除了“同?事?”之外也再无其他。

心因?此有些落寞,就见花树下出来一只猫——

不正是将军。

过来跟主人亲热一番后?,对?方知?雨它?也来者不拒。

完全被小猫征服,方知?雨霎时就忘了不快,一边抚它?的头,一边下意识就说出心声:“真想抱一下。”

“抱啊。”吉霄说。

“它?不怕生人吗?”

“怕是不怕,但你得知?道怎么抱猫。如果抱得不舒服,它?确实可能抓人。”

方知?雨不答话,只是把腰再沉低些,然后?轻车熟路就抱起将军放自己腿上。

“抱得这么熟练?”

“我抱人还更熟练呢。”

刚这么说完,就被吉霄震然地盯着,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说拥抱,”方知?雨连忙解释,“是抱小孩那种抱!”

“哦……”吉霄果然开她玩笑,“我差点以为方小姐是在跟我炫耀,你对?背后?抱这种事?有多熟悉。”

从背后?抱过吉霄两次的方知?雨瞬间不吱声了:

说她不熟悉?她的人设可是谈了很多恋爱,不矛盾吗?

说她熟悉?更奇怪。

幸好有将军在,愿意承受她僵硬的抚摸,还能给她一个借口转移话题,由着她生硬地夸它?有多可爱。

“喜欢猫?”随后?就听吉霄问她。

“喜欢。”方知?雨一边玩将军的耳朵一边答,“但不会养。”

“为什么?”

“……因?为照顾不好,也舍不得。后?来回忆起,只觉得遗憾。”

吉霄安静地听着。

猫跟人相比,寿命很短暂。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军必定会先?离开她。在她还没?远远到达自己的老?年之前,她会先?看着这只猫老?去、衰亡……亲眼见证谁都逃不过的消亡。猫逃不过,人也一样。

不是没?考虑过这问题,但吉霄想,凡事?总有好的一面。

“所以呢,你虐猫?”想到这她问方知?雨。

“怎么可能!”方知?雨立刻否认,“我对?我家的猫很好的!”

“那就行了呀,”吉霄说,“你站在猫的角度想想。这世上有很多人渣,但它?的主人不是。它?的主人自始至终都珍惜它?、对?它?好,这些它?一定能感受到。遇到你它?很幸运,而你跟它?之间留下的也绝对?不只是遗憾。你敢说它?带给你的回忆里,不是美好和快乐更多?”

方知?雨表面虽无异动?,心却听得动?容。她甚至升起很久违的感觉,仿佛经历漫长寒冬的荒原有一丝新绿破土。

把心封闭起来,那样便会少些痛感。但是眼前这个人总在叫她脱下心防、回到从前。

她不知?道那么做会不会带来危险。又想逃走,却发现女人此刻正盯着她看。

“还好,没?有留疤。”是在看她之前脸颊摔伤的地方。

她太温柔了,所以她待不下去。

避开吉霄的注视,方知?雨放下小猫后?起身:

“我再去洗一下手。”

等她再回来,几道小菜和蹄髈汤先?上。吉霄正在倒蘸料,招呼她坐下吃。

也是这时,端菜来的陈姨才看清楚方知?雨,突然想起来这不正是她把汤面撒人肩上那位。

刚想叫她,一旁的吉霄就趁方知?雨的注意力?在食物上,跟陈姨比了个噤声的姿势。陈姨蓦地想起吉然说过,要她见了这小姑娘千万别?声张,直接通知?他就好。

陈姨一边机敏地退场,一边想怪不得看着面熟,原来是之前那位熟客。

但为什么要盯别?人的梢?

这对?姐弟,真不知?搞什么。

让陈姨猜不透心的吉霄把菜给神秘的熟客都夹过一轮,让她先?尝猪扒。

方知?雨好久没?吃到花城面馆的猪扒,闻着都流口水——

之前她一个人来,从不点这个,因?为吃不完。只有跟丸子来的那次让把面少下一点,两个人分吃了一份。意犹未尽。

从那时到现在又过了好几个月。对?着记忆中的美味一口咬下去,只觉外酥里嫩,油气鲜美。再喝上一口蹄髈汤,完全的享受。

“刚才听你说,之前跟丸子来过这里?”

方知?雨连忙答:“是。”

“当时知?道这是我家开的吗?”

“……丸子告诉我了。”

“后?来呢?来吃过吗?”

“没?有。”

“为什么?”吉霄一边吃一边问她,“东西不合你胃口?”

“不是的,”方知?雨连忙说,“我很喜欢吃,尤其是辣肉面!……只是那之后?一直忙,又碰巧没?机会。”

也不是全然没?机会。今年开工后?丸子约过她。是她那时心里有鬼,躲吉霄躲到连别?人家面馆也不敢来。

吉霄也不追问,只说:“喜欢吃辣肉面,那待会多吃点。”

方知?雨点点头,随后?笑开来。吉霄问她笑什么,她说:

“我发现,你家每个人都跟我说过同?一句话,那就是‘多吃点’。”

吉霄听了也笑。“那肯定了,做餐饮嘛,客人吃得多就是对?本?店最大的赞美。”

聊到餐饮,聊到味道,最后?又聊回奶茶。吉霄问方知?雨平时除了烟雨之外,还喜欢喝哪些牌子,什么口味的。

方知?雨答不出来,因?为她平时喝奶茶喝得少。至于已经喝过的,又实在谈不上多喜欢——

除了烟雨家自己产的。

“喜欢自家的没?问题。但既然是品牌部的人,市场上常见的那些牌子你还是要有个了解,以后?有机会去喝一喝。”吉霄说着报出一连串名字,告诉她这些品牌分别?是什么价位,卖的是最老?式的珍珠奶茶,还是而后?流行起来的水果茶,或是像烟雨这样更注重茶底的新中式……

方知?雨一开始还只当闲聊听,越听越觉得跟不上,从包里翻出日程本?和笔就要开记。

吉霄见状不再说下去,问她:“你记什么?”

“记你刚刚说的那些啊,”方知?雨认真。

“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我没?有全部听懂,”方知?雨直言,“我记性不好,怕不记下来待会儿就忘了。”

“那也先?吃饭,”见方知?雨一副困扰的样子,又跟她保证,“你放心,这些话你什么时候想听,我都可以全部复述一遍,让你慢慢记。”

方知?雨听到这,才终于停笔。

“我看你笔记本?上总是写得密密麻麻,都是写的什么?”刚把日程本?放一旁,就听吉霄问。

“就是些和工作有关的。”

“方便看看吗?”怕她不愿意,又承诺,“我只看其中一页就好。”

“当然。”

然而刚把日程本?递出去,方知?雨就有些后?悔。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本?子前面一小部分是用?来做备忘的,记录生活。现在虽然记工作,但也偶尔会在旁边加些碎碎念。比如“好困啊……不行了”,或者“丸子的新发型,真可爱”,或者“荒郊野外,等马良一通电话”……

然后?,那天马良终于回她电话时,她已经在市郊荒废的工厂外等了两个小时,下大雨。

她的碎碎念里还有个系列是成套的,叫作“八十一丧”。会搞这个系列当然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而是来自别?人建议:

“感觉心情糟糕到崩溃的时候,不如动?动?笔,用?一两句话把事?情记下来。既能缓解焦虑,还能调节心情。等你过了那段时间回望,就会发现很多当时过不去的坎,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何风曾经跟她说。

开始计数,又是在进烟雨之后?。来到新公司,方知?雨总感觉开启了新人生。有一天她突发奇想:

既然取经要闯八十一关,那就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历经八十一丧吧。

然而真正记起数来,就会发现原来她的不开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到现在还没?凑足三十丧。

而且何医生说的是真的:过了那段时间回望,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能从中看出些黑色幽默来,比如:

“第十六丧,失眠夜去医院,却被告知?管制类药品只能白天开。十三点,安眠药白天吃?”

当然,除了黑色幽默,她的记录里还藏着秘密。比如:

“第二?十三丧,弯装直。”

让她不得不小心伪装的缘由,此刻正翻看她的日程本?。幸好吉霄就像她保证的那样只读了其中一页,加上这里光照不充足,似乎是没?关系的——

就算看到了,她也不可能认得那些龙飞凤舞的字。

果然,吉霄没?因?此问出什么让她不知?所措的问题,只说:“不愧是把‘努力?认真’当优势填的人。”

“可你面谈时说那不算优势。”

“我没?说噢。我只是期待你给我一些跟品牌部更相关的答案。”吉霄说着合上日程本?还给她,“努力?认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美德。你反而要小心,别?把这种美德浪费在不重要的事?上。”

都说到这了,便又聊起她填的那张时间记录表。吉霄说她发现里面的很多事?项,方知?雨对?自己的评估都是“可被替代”。也就是说,她觉得那些工作即使交给另一个人做,也没?什么区别?。

“作为打工人,谁都想让自己的工作更轻松、更愉快。但这就需要争取话语权,更需要让自己在某些事?上变得无可替代。别?让不重要的事?缠住你,把你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方知?雨听到这,回顾起自己在行政部的半年,心生感慨,拿出日程本?来又想记录。被吉霄阻止:“我又说了什么你要记?”

“就是工具那个,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用?记,”吉霄却说,“如果你稍微回忆一下你在行政部这半年的经历和吃过的亏,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些话。”

方知?雨吃惊:早知?道这个人会读心,但她怎么知?道她刚做完回顾?

“手写不是坏事?,它?能让人静下心来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能用?电子版,我还是选择在部门新建立的时候让大家动?手写一写,”又听吉霄说,“但是对?你,我反而希望你少用?笔。别?随时随地都那么紧绷,放轻松点,方知?雨。”

说话间面端上来。吉霄把拌面和汤面都推到方知?雨面前,让她喜欢哪种就夹哪种。方知?雨想也不想,直接选拌面,淋上辣肉浇头。

好久不吃,真怀念这一口。入口鲜香,面又劲道,让她直想吞下舌头。

吉霄在旁看着。

无欲无求有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你对?一个人谈未来,她却毫无回应,甚至跟你表明她不想、不期许的时候。你会很好奇这个人要面对?什么,才能有激烈生动?的反应。也很想看到。

那种想要什么的迫切欲望,方知?雨也不是没?有。比如眼下,她就在她面前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微鼓,脸颊也染上绯色。让吉霄光是看着,也觉得自己吃起来都变香了。

心情愉快,便问女人:“你去年进公司有办健康证吧?”

方知?雨一边咽面条一边答:“办了。”以为吉霄又跟她聊工作,补充道,“本?来说是门店实习需要,但后?来事?情很多,又说做杂务不去门店也行。所以我办了证,却没?去过店里。”

吉霄想了解的却根本?不是这个:“既然办了健康证,当时有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吗?”她问方知?雨,“五脏六腑……还有内分泌系统?”

方知?雨听得奇怪,但还是答:“没?有啊。”

吉霄见缝插针:“那看来是心病。”

方知?雨还是没?理?解透女人的意思,就听她下一句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做心理?医生的。她跟我说女性性功能障碍的问题,心理?原因?占90%。”

方知?雨听得呛到。

吉霄一边抽张纸递给她,一边不慌不忙地继续:

“看来你上次说的焦虑症,真的是引起你性冷淡的主要原因?呢。”

方知?雨狼狈地擦嘴、点头。随后?实在需要喝点茶来润润喉咙口。但这完全不足以缓解什么。因?为接下来,吉霄继续质疑:

“可是之前,你不是说年会那时候跟我在一起,你的焦虑症没?有发作吗?”

“……是没?有啊。”她小心地答。

然后?,她就见吉霄对?她摆出一脸真诚求知?的模样:

“那就奇怪了。”女人问她,“既然没?发作,为什么当事?人会跟我说她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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