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轮过山车在转最后一圈,空中传来游客们的尖叫。
声音往戚尘耳朵里钻,他脸色略微苍白。
许知乐仰着头:“感觉也没多刺激,虽然三百六十度转圈了,但不算特别高,而且没有在空中停留。”
“嗯。”戚尘刚恍了神,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很快过山车到了终点停稳,游客们陆续走出来,轮到许知乐他们。许知乐径直朝后面拱,占了最后一排两个座位,向戚尘招手:“你这两条长腿做摆设的啊?走这么慢!”
位置和位置之间挨得很近,戚尘犹豫地坐到他身侧。
许知乐在系安全带,他一动,羽绒服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戚尘能闻到他身上有清新和煦的香味,不刺鼻,存在感却很强。
“哦,还有头箍得取。”许知乐把头箍取下来,他羽绒服里已经塞了湿纸巾和耳机,没地方放,瞧见戚尘的外套有兜,“你兜里放得下吗?”
“试试。”
戚尘将头箍放进外套侧边的斜兜里,刚刚好,“可以。”
“好。”许知乐的膝盖撞上了戚尘的膝盖,他握紧前方保险杠,已经迫不及待了。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安全情况过关后,过山车开始移动,一开始往斜坡爬升,速度不快。他们远离了地面的喧闹,空气似乎变得稀薄,戚尘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瞥了许知乐一眼,许知乐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最后一排坐了四个人,有排队时站在许知乐身后的情侣。
女生在说:“都怪你非让我来,好吓人,我想下去。”
男生牵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呢。”
许知乐啧了一声,没想到玩个过山车还要吃狗粮。
他的目光从情侣那边收回,移到了戚尘脸上,发现戚尘浑身紧绷着,乐道:“喂,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到了最高处,戚尘还没说话,过山车猛地俯冲。
许知乐在放肆地喊叫,叫声里还掺杂着笑意。戚尘感觉整个世界在倾斜、在扭曲,他头晕目眩,闭上了眼,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你真害怕啊。”风往许知乐脸上扑,他还有心思关注戚尘,“那你还答应……”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轻飘飘的,戚尘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他怕的不是失重的感觉,而是高处。
他恐高。
戚尘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但结束时,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许知乐观察他,戚尘是为了陪他才努力克服恐惧坐上过山车的吧?
但他不会为此感动,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太逊了。
活该。
游乐场的项目在陆续关闭,他们刚走出场地,过山车设施的灯就暗了下来。
许知乐不想回宿舍面对两位室友,也不想回家,第二天还有课,他现在回家的话,潘知慕肯定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走得比较慢,去附近的商店溜达了一圈,随手拿了一个抱枕和一只做成挂件的玩偶去结账。
戚尘跟在他身后,在听到收银员报价格时,眼睛微微睁大,有一瞬的愣怔。
一个巴掌大的玩偶竟然要卖近两百块,没道理。
许知乐回过头,咕哝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丢人。”
他向外走,和戚尘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
走到一段下台阶的路,他才发现鞋带散开了。他左手抱抱枕,右手拿着玩偶挂件,没有空余的手。
他转过身,想让戚尘帮他拿一下,正好对上戚尘直勾勾的视线。
戚尘盯着许知乐,他在想,许知乐真是一如既往地用完就丢,心头有点发酸,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什么“人走路就得盯着前方”在许知乐这里不成立,他觉得戚尘的眼神带着觊觎的意味,大胆放肆,不由得恼怒。
于是他要说话到嘴边变成了:“姓戚的,你帮我系一下鞋带。”
许知乐伸出脚,脚跟着地,翘起了脚尖,他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等待着戚尘的服务。
戚尘的目光从许知乐的脸往下游走到脚,他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干净,露出了一小截脚踝。
许知乐的皮肤白,脚踝骨明显,很适合戴脚链。
许知乐:“嗯?”
理智告诉戚尘,他没有听许知乐话的必要,许知乐在刻意地让他难堪。
可遇上许知乐,他总做不出最好的选择。他蹲下身,低着头,手穿绕过鞋带,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许知乐垂眸,看戚尘的头顶,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他想,这就是他和戚尘的区别,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戚尘应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他们不是能并肩的关系,别再痴心妄想。
戚尘起身时,许知乐听到了“咕”的一声响,他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是什么声音。
许知乐蹙了下眉:“你饿了?”
戚尘抿嘴:“还好。”
他是吃了午饭就过来接受了简单的培训,然后化妆做造型开始工作,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当然饿,但可以忍受。
他习惯了。
“要吃什么吗?”许知乐不是小气的人。
“不用。”
距离游乐园关门还有半小时,餐厅已经打烊,道路两边的摊贩也几乎都收摊了。
许知乐远远看到有一处摊位还亮着灯,走近了发现卖的不是吃的,而是圣诞风的原创首饰。
摊位前站了一对情侣在挑选,从许知乐的角度看过去,女生将男生挡了一大半,以至于他在走了几步路后,大脑迟钝地感应到熟悉的感觉,才回过头。
男生是陈啸。
这就是陈啸说的有事吗?
许知乐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生气,可他胸口就是蹭地燃起了小火苗,有一种计划被扰乱的,以及被背叛的难受。
陈啸是在谈恋爱吗?可姚之博明明说他是单身。
许知乐张了张嘴,刚要叫陈啸,余光瞥到了戚尘。
他不想陈啸看到自己和戚尘在一起,他和戚尘没有任何私下单独相处的理由。
他扭过头,下巴扬了扬,想示意戚尘走开点,别搁他这儿碍眼。
戚尘会错意,以为许知乐又要提出什么要求,向他靠近。
这时,陈啸付了款,和身边的女生一齐转身,他眼睛微眯:“知乐?”
许知乐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下戚尘胳膊,没推得开。
戚尘纹丝不动,像是扎根在了原地。
陈啸大步走过来:“你怎么和戚尘在这?”
“只是偶遇。”许知乐往一边挪,撇清关系,打量和陈啸同行的女生,个子高长得漂亮穿搭也加印象分,有点沮丧,“你呢?”
“喏,我和……朋友一路的。”陈啸无意介绍,他瞥了戚尘一眼,用调侃的语气说,“戚尘,最近过得不错啊,舍得来游乐园消费了。”
戚尘喉结滚动:“来打工。”
“哦,难怪,我就说,游乐园夜场票也要两百块,你应该花在更合适的地方。”陈啸皮笑肉不笑。
戚尘眼神有点冷,没接话。
女生低声对陈啸说了什么话,陈啸点头:“她去趟卫生间,我们就先走了。知乐,改天联系。”
“好。”许知乐呆呆地应了一声,心头在琢磨他们的关系。
陈啸和女生拐了个弯朝小路走,许知乐看他俩没牵手。
说不定只是朋友,一男一女也可以有纯洁的友谊,就像他和纪宛瑶。
等到看不到人影了,他才收回视线:“你刚干嘛?”
戚尘问:“什么?”
许知乐凶巴巴:“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啸哥看到我和你在一块?”
“……”戚尘压根没注意到陈啸,“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我没心思研究你的行为和动机。”许知乐心烦,“你别跟着我了。”
许知乐随心所欲且不讲道理,忘了今天先打招呼的人是自己。
他总在需要戚尘的时候找上他,不需要了又一脚踹开。
平安夜提前落幕,戚尘掏出口袋里的发箍,递给许知乐。
“不要了。”许知乐的态度说变就变,“谁知道你口袋先前放过什么东西,干不干净。”
许知乐长得白,在冬天穿着蓬松的羽绒服,看上去软乎乎的,可他性格和外貌相反,说的话刺耳难听。
“许知乐。”戚尘突然问,“和我是偶遇,那和你一起来的朋友呢?”
许知乐:“关你什么事?”
戚尘有所猜测:“被你糟糕差劲的性格赶跑了是吗?”
许知乐被踩中尾巴,差点跳起来,瞪圆了眼睛。
他此刻脸蛋上浮现的羞赧可比方才轻蔑不屑的表情好看太多。
比起许知乐无视他,看低他,戚尘更愿意看到被他一句话挑动而恼怒的许知乐,更生动,更明艳。
戚尘一个到哪都融入不了团体的人,凭什么说他性格差?
“我总比你好。”许知乐提高音量,“你扪心自问,你有朋友吗?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人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吧。”
显而易见,戚尘在学校里是那种孤僻的独行侠。
戚尘表情不变:“我不需要。”
“我邀请你坐过山车是好心,你应该感到荣幸。”许知乐鼻尖微皱,“但别搞不清身份,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不知道羞和恼到底哪一样占了上风,许知乐的脸颊和耳朵都泛起红,赏心悦目。
他说的话可谓耀武扬威,他的表情则更接近虚张声势。
戚尘见他这副模样,生不了气,只觉得好笑。
可怜的落单的没人陪伴的要面子的许知乐好笑。
广播响起,提示游客们游乐园即将关闭,请有序退场。
许知乐讥讽道:“你还不快点出去?再晚点,地铁收班了,你难道打车回吗?那你出卖色相一晚上,不就白干了吗?”
色相?
戚尘诧异,他有这东西吗?
他淡淡地问:“你在替我操心?”
“你想多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许知乐说完,不再搭理戚尘,掉头离开。
他走得很快,或许是想甩掉戚尘,赶快结束这倒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