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穷吗?

2 / 92 章 · 3,416

头顶的光把包厢分为明和暗两半,明亮之处,陈啸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半躺在长沙发上,身侧坐着几个穿短裙的美女。美女举着酒杯熟练地露出谄媚姿态,被嘴里叼根烟的男生抚摸大腿,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暧昧流转。

屏幕上的画面变换,陈啸出声道:“姚二,你点的歌。”

姚之博收回手,把香烟摁进透明烟灰缸里:“得,我来给陈少献唱一首。”

烟雾弥漫,飘向昏暗的角落,戚尘闻到空气里烟草、酒精和香水混杂的味道,拧了下眉。他穿着一件泛旧的黑色短袖,腿上的牛仔裤长度尴尬,在小腿和脚踝中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触碰到眼睫毛。

姚之博唱歌时,包厢里的氛围更热闹了一些,有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有人吹口哨起哄,随着最后一句歌词结束,他拿着麦克风大喊:“祝陈少生日快乐,新的一年继续浪,夜夜笙歌不肾虚,天天花钱不挨批!”

“哦——”这群年轻人笑成一团。

戚尘仍然坐在最边上,他面无表情,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总有人会注意到他。

“戚尘。”姚之博没闲着,招呼大家玩点儿有意思的,点他的名,“过来玩游戏,传统节目真心话大冒险。”

戚尘声音低沉:“我不会。”

“什么?”姚之博夸张地把一只手拢到耳后,“有什么不会的,规则很简单。你不玩就是不给今天的寿星面子,谁出来玩就傻坐着,那不是扫兴吗?”

陈啸没表态,但抬起眼朝戚尘看过来。戚尘和他对视,忍着从心底往上翻的烦躁,抬腿走了过去。

男男女女已经绕圈坐好,没特意给戚尘留空位,他目光往下垂,思考坐哪里才合适。

突然有歌声响起,有人嚷了一句:“音乐不是暂停了吗?”

“傻逼,是手机铃声。”

桌上陈啸的手机屏幕亮了,“等下。”陈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脸朝着一边偏,“喂,知乐。”

他对那头说——

“嗯?谢谢。”

“我不在家。”

“来找我?行吧,我把地址发你微信上,你叫司机送你过来。”

“我知道,等会我喊人到楼下接你。”

他通电话时,他朋友们脸上挂着揶揄的笑,等电话一挂断,就有人问道:“难得叫陈少说话这么温柔,谁啊?未来的嫂子吗?”

陈啸:“不是。”

“真不是?”

姚之博和陈啸来往最密切,听他说起过许知乐:“确实不是,许知乐是陈少他妈朋友的儿子,男的,不过……”

他故意卖关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惹得其他人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不过什么姚二你别吊胃口”。

姚之博瞥了陈啸一眼,才把话说完:“虽然是男的吧,但长得挺正,对我们陈少好像也不一般啊。”

陈啸“啧”了一声:“没影儿的事。”

这群纨绔公子哥一向爱玩,谁都知道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恭维陈啸说陈少果然有魅力男女通吃啊,有人好奇许知乐到底长什么模样。不过等他们一玩起游戏,就把这通电话丢一边了。

真心话大冒险没什么新意,但他们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大胆,大冒险的内容更是追求刺激,充满了荷尔蒙的味道。

戚尘坐在其中,旁观他们因为一些低俗的问题和没有意义的肢体接触兴奋,半垂着眼,只觉得很闹。

又一轮转酒瓶,他被抽中了,行使权力的美女不知该问什么,姚之博主动揽下这活,佯装思考了几秒钟:“我问个简单的,你在床上最喜欢哪种姿势?”

戚尘木着脸:“不知道。”

“不知道?”姚之博大笑,“哈哈哈哈哈戚尘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喂,姚二,别问了。”有人说,“戚尘羞得耳朵都红了。”

戚尘的耳朵是因为空气不流通泛起红,他心里没什么波动。

陈啸:“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戚尘家里是什么情况,他平时忙着打工,哪有心思谈恋爱。”

姚之博笑嘻嘻道:“哦,也是,没钱怎么泡妞。”

这一茬在戚尘的沉默中揭了过去,将要开始下一轮时,陈啸的手机又响了几声,他解锁一看,是许知乐发来了消息:“知乐快到楼下了,戚尘你去接一下。”

“嗯。”戚尘应道,他拉开包厢的门,走道的空调冷气迎面扑来,同样夹杂着一股谈不上好闻的味道。

快步走到马路边,他站在一颗树下,等着许知乐。

戚尘不知道许知乐长什么样子,但当一辆锃亮的颜色鲜艳的车停在路边,一位四十几岁的司机出了驾驶位去开后座的门,他就猜到了来人是他等待的对象。

许知乐先迈出脚,他穿的是干净的运动鞋,戚尘不知道品牌,但同样的商标他在陈啸的鞋上也见过。

他伸出脑袋、肩膀,露出脸蛋,或许是阳光移了位,整个画面变得更加亮堂、明艳。他长了一张巴掌大的脸,五官舒展漂亮,栗色短发微卷,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少年模特。

戚尘的视线停留在他那双形状偏圆的杏眼上,察觉到一丝熟悉,在许知乐朝他看过来时,又默不作声地挪开了。

戚尘:“许知乐?”

“是我。”许知乐走近,向他搭话,“你是啸哥大学同学吗?”

“不算。”戚尘说,他走在前面,没有和许知乐继续往下聊的意愿。

许知乐看他背影,想着这人得有一米九了吧,瞅着比陈啸还高一点。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打量,纳闷他头发都遮住后颈了,在夏天不会热吗,又好奇他牛仔裤是洗得褪色了还是本来就是做旧的款式,他的鞋……

许知乐哧地一声笑出来。

鞋后跟的logo是绽开的四片花瓣,下面写了几个字母——adibos。

怎么会有仿得这么拙劣的鞋子。

许知乐的声音清脆,戚尘听得很清楚,类似的笑声他听过很多次,并不陌生。他脚步没停,像是压根不关心许知乐为什么笑。

许知乐走在后头,觉得这双鞋假得太离谱了,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朋友吐槽,因为走廊光线暗,闪光灯亮了起来,强光闪向了戚尘的后脑勺。

戚尘身形僵了一下。

偷拍被发现,许知乐有一点尴尬,他把责任甩了出去:“你怎么穿假鞋啊?”

戚尘知道鞋是假的,他认得几个同学常穿的牌子。但蒋茹不认得,鞋是她买的,告诉他是大牌清仓。

当时戚尘说了:“是假货。”

蒋茹情绪不稳定,轻易被点燃怒火:“假的怎么了?假的不能穿了?你别和你那些同学比较!”

所以即便穿了会招笑,戚尘也只能穿上它。因为它只有两双合脚的鞋,另一双因为前天下雨被打湿而开线了。

戚尘觉得许知乐这个问题天真又刁钻,比床上喜欢用什么姿势更难回答。

所以他没说话,假装没听见。

许知乐性格开朗,外貌出色,很少被无视,他进包厢时,嘴撇着,挺不高兴。

但他一见到陈啸,表情就由阴转为了晴,眼睛一亮。

戚尘杵在一边,将许知乐的神情收入眼底。如果说方才许知乐像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现在就像是一只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小型犬。

陈啸坐在中心位,他低头对旁边的美女说了句话,美女自觉起身换了个座位。陈啸朝许知乐招手:“知乐,坐我这边来。”

许知乐乐呵呵地过去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唇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啸哥生日快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递给陈啸一个礼盒:“我精心挑选的,你戴上试试。”

陈啸挑眉,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副飞行员墨镜。他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帅吗?”

许知乐点头:“帅!”

有人半惊讶半调侃道:“哟,这墨镜得差不多得十万吧,陈少,你这朋友大气啊。”

他重读了“朋友”两字。

许知乐听见“大气”的夸奖,挺直了胸膛在得意。

陈啸顺势向他们介绍许知乐:“许知乐,我妈闺蜜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也就是我弟弟,你们都认着人啊,以后碰面都多关照。”

“那必须的。”

“陈少你弟弟,也就是我弟弟。”

许知乐笑着挨个和大家打招呼。

他一来,游戏莫名终止了,进入到了送礼环节。

姚之博等人都送上球鞋、耳机之类的礼物,都是牌子货。陈啸不缺物质上的东西,对哪样都没特别的兴趣,看一眼就放在旁边。

原本吵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了几秒钟,有人问:“戚尘,你呢?陈少平时没少照顾你,你就没点表示?”

他们看向戚尘,许知乐也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来。他从微妙的气氛里,隐约明白了戚尘在这群人眼中的定位。

他想,难怪,陈啸的朋友怎么会有穿假货的,多丢面啊。

他也直勾勾地盯着戚尘,报复戚尘刚才没搭理他。

好几抹视线落在戚尘身上,戚尘余光扫到许知乐的脸,他扬着下巴,神情算不上友好,可哪怕是在这种空气浑浊、光线压抑的环境中,他眼睛仍然明亮澄澈。

戚尘说:“没钱。”

他对于窘迫的经济状态毫无遮掩,其他人倒是觉得没趣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许知乐好奇地问陈啸:“这个戚尘,他很穷吗?”

陈啸吃着水果,漫不经心地说:“对,他妈是我家的住家保姆,他还有个生病的弟弟,家里入不敷出,连他上学的学费都是我妈赞助的。”

“啊,这么惨。”许知乐诧异,“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妈是他恩人,你好心邀请他一起玩,他也不该摆出这副死人脸。”

陈啸:“他就这样。”

他们没有控制音量,对话飘到了戚尘的耳朵里。戚尘瞥向自己鞋子侧面的logo,感觉好像有一枚尖锐的针在往他的鼓膜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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