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 二

8 / 47 章 · 3,981

日月轮转,时日迫迫,白驹过隙总是只在眨眼间。

孟舜英年已及笄,翔玉也从那个整天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害羞小子长成了个俊朗的少年。

前两年陈妻重病而逝,家里便只有陈二虎与他们姐弟二人了。

陈妻病重之时,陈二虎向亲朋好友借了不少银子给妻子治病,更以高利找自己大哥借了纹银十两,如今利滚利,已是欠下哥哥嫂子三十两银子了。

斜阳晚照,暮霞漫天,冬日里很难得有这般的好天气。

孟舜英与翔玉正在房中温习功课,土坯房光线十分昏暗,陈二虎便早早地为孩子们点了一盏桐油灯。

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沓书卷,孟舜英端坐于桌边,正自凝神细读。

翔玉慵懒地斜坐在椅中,一手执书,一手撑颔,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看了几页书卷。

过了一会又凝目瞧了瞧用心读书的孟舜英半晌。

想起一事,放下书笑吟吟地问她:“姐姐,前些日子,先生考我一道题我答错了。”

孟舜英目不离书,随口问道:“是哪一道题?平日里不是叫你多用些功的吗?”

翔玉抿唇一笑:“这道题先生可没教过。”

“哦?说来听听。”

“先生问我何为仁?何为勇?我却答不出来,姐姐我也来考你,如是你,你会如何作答?”翔玉有些促狭地问道。

闻言,孟舜英自书上抬眸,眸中无尽流彩华光,正色道:“心怀慈悲是为仁,生而无畏为之勇,仁者必勇,然,勇者未必皆仁也。”

翔玉怔了怔,讶然道:“咦,我怎么没想到,姐姐果然比阿玉聪明。”

孟舜英抬手敲了一下他前额,笑骂道:“你这个小鬼头。”

翔玉赞叹道:“如果先生知晓姐姐这么回答肯定很高兴,姐姐若是男子,将来我们便能一起去参加科举了。”

孟舜英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如若我是男子,我想我会从军。”

翔玉假装吃了一惊的样子拍了拍胸口,笑道:“那便要庆幸姐姐不是男子了,沙场征战,生死便在顷刻,那可叫我担心死啦。”

孟舜英打趣道:“就你嘴甜。”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两姐弟读书闲聊之际,陈家大嫂又过来要账,她每过半月都会来一次的。

人还未进堂屋,便听她嚷嚷道:“二虎,今日可不能再拖了。”

陈二虎前些日子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五两银子,忙从房内取了过来,双手捧过递到陈家大嫂的手上,说道:“大嫂,你再宽限几日,明日我找人帮忙将东边坡上的树砍一些,差不多可以还清欠你的银子,你看这样可好。”

陈家大嫂拿着银子靠在堂屋门板上,冷哼一声,说道:“二虎,如果不是一家人,我怎会容你拖欠两年之久?”

陈二虎陪笑道:“二虎知道,谢谢大嫂体谅。”

陈家大嫂其实来之前早就在心下盘算过一番,当下说道:“东坡上的树也不劳烦你找人砍了,这样吧,你就将那块坡连同那些不值钱的树,抵做欠下的银子,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们再找给你三两银子如何?”

陈二虎不禁一怔,当初爹娘在世分家时,大嫂霸占了爹娘的房子不说,更将那些肥沃的田地抢到他们名下,而自己与妻子不善争抢,步步退让便只分得了东边一块小坡地。

当时坡上仅有稀稀拉拉的几棵小树,后来自己与妻子节衣缩食攒了一些银子,买了一批树苗,日夜看护浇灌长了十几年,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不说那一块坡地,光是那些树木也远远不止二十八两银子。

陈家大嫂见他犹豫,冷笑一声,说道:“二虎,我和你哥哥好意帮你,你可别不知好歹,这么些年,我们待你们一家如何,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做人不说知恩图报吧也不能忘恩负义是不是?”

孟舜英听到陈大嫂咄咄逼人,不禁动了怒气,走出房来站在她面前,沉着脸说道:“伯母,按照市价我家那块坡地怎么说也值两百多两银子,你今日强行要我爹爹以二十八两纹银让给你,是当我爹爹老实好欺负么?”

陈大嫂正欲呵斥于她,抬眼间忽觉这丫头眉目之间似有一股厉然之气,心头一阵狂跳,半晌才回过神。想到自己被一个孩子吓了一跳,不由更是恼怒。

狠狠地横了她一眼,骂道:“左右只不过是一个不知在哪里捡来的野杂种,也敢这么目无尊长,真是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

陈二虎见他如此刻薄的辱骂舜英,很是生气,愤然道:“大嫂,你这么骂一个孩子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陈大嫂轻蔑地将他望了一眼,说道:“难道我说错了么?她不是你捡的难不成是你偷偷与别人生的野种不成?”

陈二虎气得脸色发绿,恨不能打她两个耳刮子,可对方毕竟是个女人又是自己大嫂,所谓长嫂如母,总不好当真将她打一顿。

翔玉本来一直静静地站在孟舜英身后,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折回来时手里已是多了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清秀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慨,扬起石头照着陈大嫂后背就砸了过去。

十几岁的男孩子气力已是不小,猛砸下去,陈大嫂只觉得后背剧痛,“哎呦”一声大叫,打了个趔趄,回身骂道:“小狼崽子,下手这么狠,看我不去报官把你这个小崽子抓起来坐监。”说完又躺在地上撒泼耍赖大喊道:“打死人啦,这家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恩将仇报啊,不还钱还打人哪!”

翔玉凤眼通红,紧握着石块,稚嫩面上竟隐现凛然之色,厉声说道:“你若再欺辱我爹爹和姐姐,我便杀了你!”

陈二虎见她这般败坏自己和孩子们名声,亦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平素老实,见翔玉又要冲将过去,生怕他当真惹出什么事出来,忙拉着他说道:“小玉,算啦,由着她闹吧。”

这翔玉平日里文文静静的,讲话都没有大声过,今日却好似猛虎一般,委实将孟舜英吓了一跳,抬眸望去,那孩子双目似要喷出火来,眼里居然有一丝杀机浮现,若不是陈二虎拉着,瞧这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这时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围在门前七嘴八舌地议论,陈家大哥也自家中寻了过来,见自己媳妇在地上打滚,觉得甚是丢人,上前一把拉起她低声喝道:“自己手足兄弟闹成这般,也不怕外人笑话,赶紧起来。”

陈大嫂没想到自己丈夫会训斥自己,更是火从心起,怒道:“你给我住口!你弟弟赖账打人还有理了是不是?他既然不同意拿林子抵账,今日便将二十五两银子还给我,半文钱都不能少。否则我们到公堂上说理,到时役身折酬不说,恐怕他们父子二人的刑罚也是免不了的!”

短短一日到哪里去给她酬来二十五两银子,明摆着就是逼陈二虎交出那块坡地。那陈家大哥一向管不住自己这个贪财泼辣的媳妇,被她一吼便也不敢再做声了。

南晋律令对民间借贷不还的失信者处罚极是严厉,哪怕是高息借贷,到了日期不还,笞刑坐牢或判处劳役是绝不可避免的,何况翔玉又出手拿石头砸了她,陈二虎怕孩子受到连累,当下叹气道:“你要那块坡地给你便是,今日你我立下字据,以后两清不再纠缠。”

孟舜英极是不忿,叫道:“爹爹。”

陈二虎摇摇头,说道:“罢了,没那片林子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也不打紧,以后爹爹多做点活便是了,放心吧,爹爹定不会叫你和弟弟受苦遭罪。”

见陈二虎如此说孟舜英不便违拗,再说也确实想不出其他方法解眼下之困,便只好垂头不语。

陈大嫂哼哼道:“早答应不就好了,非得闹出这么多事出来。”悻悻然地找来村正做见证,与陈二虎立下字据,方才拉着陈家大哥回了自己家。

事后,陈二虎将孩子们哄去读书,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堂屋木椅上,暗自伤神。

眼看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本来他是要将那片树林留着给舜英和翔玉的,万一自己年纪大了做不动活,那块坡地与树木也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被大嫂讹了去,两孩子便没了家产傍身。

再说翔玉读书又很是聪颖,陈二虎筹划着再过几年就将翔玉送到青麓学院去参加院试,可倘若没有银两孩子定是要吃苦的,这么一思量,陈二虎便决定铤而走险。

溪桥乡往东三十里,是高鬲山,山高林密,翠峰连云,百年前盛产各种珍稀药材,远销各地。后来南晋建都陵安,人口逐渐增多,采药的人便也更多了些,渐渐地,高鬲山上的诸多草药便慢慢绝迹不生了。

陈二虎一家世代居住于此,小时候曾听老人们讲过,高鬲山南面有一处绝壁,嶙峋突兀陡峭非常,无人能攀,正因为如此,那儿生长的稀有草药极为繁茂,甚是珍贵。

打定主意,陈二虎便唤过舜英,告诉他自己要出去几日,吩咐她好好照顾小玉。

舜英心有疑惑,问道:“爹爹,你要去哪儿?”

陈二虎免得他们担心,随意扯了个谎,道:“去都城找点活计,几日便回,你和阿玉在家乖乖的啊。”

不知为何,舜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劝道:“爹爹,您不要这么辛苦,这几日我和阿玉准备伐些柴烧炭,与您一同赶车去都城,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陈二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柔美乖巧的女孩儿,心中忽地闪过一丝内疚,她本应是金枝玉叶的小姐,现下却在这个寒苦的家里做着粗重鄙贱的活,自己当年一时私心,是不是害了这两个孩子?

轻叹一声,说道:“阿玉读书要紧,你一个女孩子家也别再做这些粗活,听话,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

谁知,陈二虎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舜英与翔玉一直等了五六日,也不见陈二虎踪影。

又过了两日,村正携了陈家大哥一起来找舜英,在堂屋椅子上坐定后,两人对望一眼,村正方才开口,极是凝重地告知他们,陈二虎从高鬲山的悬崖上失足坠落,已然死了好几日了,昨日方才被采药的同村乡民发现。

两个孩子瞬时便觉得天崩地裂,这陈二虎虽说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可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苛待过他们,在舜英与翔玉心里早就将陈二虎当做生身之父一般看待了。

现下听得噩耗,两人便要去高鬲山寻爹爹,陈家大哥亦甚是悲伤,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抹了抹眼泪说道:“你们还是别去了,自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人都没法看了,可别吓着你们,村正与我已经在村里找了几个壮年男子,过一会我们就去高鬲山把你爹爹接回来。”

次日,陈二虎的遗体便在村里人的帮助下运回了溪桥乡,入殓时村里一些心慈的长辈担心两个孩子受不了,没敢让两孩子见着陈二虎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自陈二虎去世后,那陈家大嫂便似转了性,平日里对舜英和翔玉嘘寒问暖,甚是关爱。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舜英心中自是不信陈家大嫂会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和阿玉好,只是不知她有何图谋。

自己家一向清贫,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有,也只剩下这几间老房子了,这是自己和弟弟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万万不能落到她手里,所以一直以来舜英对陈家大嫂是格外防备,更将自己家的房契藏到了妥当隐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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