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金阳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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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脸上浮起一丝安慰,“你没事就好,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进宫了?”

“回陛下,臣女并非独自前来护驾,武阳门外六万赤霄军已与前来勤王的北府军、固城军并虎都卫、羽林卫、神策卫会合,请陛下放心,穆氏父子绝不可能踏入金阳宫半步!”

齐祐忽然失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父皇,原来您早有安排,三卫禁军加上北府军和固城军,在父皇看来,儿臣,是否就是那瓮中之鳖?”

“不过,现下您的爱子和您的皇后都在我手中,您认为我的筹码够不够与您一搏呢?”

“皇兄,你认为我为何甘心地受制于你?”齐裕往前踏出一步,齐祐手中利剑划破他身上锦袍,险险刺进他皮肉里,齐裕没想到他直往剑上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齐裕身子站得笔直,狭长凤眼凝在他面上:“是父皇,父皇说你本是个纯孝重情的人,他不信你真的狠心弑父戮弟。皇兄,放下剑,一切都还为时不晚。”

是吗?父皇真的在意自己吗?他不信,他自幼就知道父皇讨厌母妃,也不喜自己,今日一战,如若自己死了,父皇都不会为他这个皇子掉一滴眼泪吧!

思及于此,齐祐双目血红,嘶声喊道:“事已至此,绝无退路!齐裕,你我二人绝不可能并存于世。”

齐祐话落再也不在迟疑,手腕一翻,长剑入身,直直刺入齐裕肩胛,圣康帝神色巨变痛呼道:“你给朕住手!住手!”

儿子们自相残杀,这是每一个做父亲的都不愿看到的,这些年他知道自己对不住齐祐,毕竟是自己儿子他又怎能不疼?

所以,纵使他谋逆造反,齐陵都不曾想过要伤害他性命。他想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悬崖勒马,他便既往不咎,只是眼下他手里的利刃却已刺入到他兄弟的身体里,他还能被原谅吗?

齐裕忍痛握住剑刃,说道:“不管受伤的是谁,最伤心的还是父皇,皇兄,你放手吧!”

齐祐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内心天人交战,他像一个和自己的父亲堵着气的孩子,他想要发泄受到的所有委屈,他不肯认输,因为认输就代表他错了。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没错,错的是皇帝。

孟舜英见齐裕受伤心中一沉,正要动手,忽听长孙靖曼声道:“长孙弟子何在?”

瞬息间,只见伏在地上的宫人中立刻便有三十多名内侍宫女站了起来,齐声应道:“弟子在,谨遵门主令!”

语毕,恭谨地垂手立在长孙靖身侧,他们神色肃然,身姿挺拔,毫无方才畏缩神态。

而穆玄曜一方的禁军中竟然也有不少禁卫也立刻倒戈相向,将穆玄曜围在了大殿中央。

禁军中一名禁卫得到长孙靖指令,身形倏然跃起,寒光一闪,齐祐执剑的手臂便已被他砍了一刀,剑落地,鲜血飞溅,那禁卫将齐裕挡在身后,道:“太子殿下请勿再涉险。”

齐祐受伤不轻,齐陵亦是心痛难当,急道:“不得伤害淮王。”

任凭那鲜血汩汩流出,亦不加理会,齐祐见圣康帝着急的样子,惨然一笑,说道:“父皇,太晚了。”

齐陵怔愣地看着他,不知他此言何意。

禁卫将领中,长孙弟子不在少数,这些弟子们都是长孙家耗尽心血秘密培养的密卫,更有两名都使率军归降,将士叛变对穆玄曜的打击不可谓不重。

单就这些长孙门人,若全力与禁军一搏也并非没有胜算。逼宫篡位,成败皆在毫厘之间,如此形势,纵使城府深沉如穆玄曜,也不禁心绪微乱。

眸光里映出圣康帝身侧那女子的身影,他漆黑星目深处亦不免流露出难以掩藏的哀凉。

孟舜英深深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穆玄曜,不知为何心里对这个灭门仇人竟生出了一丝怜悯和惋惜,抛开两家血仇和立场不谈,她本是可以和他成为知己的,只怪世事无常,人生亦由不得他们自己选择。

暗叹一声,转眸间又见任天风利剑依旧横在孟皇后颈间,怒意登时陡然而生,无惧众多禁军将士手中的劲弩利刃,欺生跃至任天风身旁,一语不发,提剑便劈。

任天风见她全然不顾孟皇后性命对自己动武,心中些许慌神,不由惊退两步,孟舜英剑势凶猛,招招杀机,任天风拉着孟皇后背靠墙壁,毫无退路,只得将剑从孟皇后颈上撤了下来,发力回挡。

穆玄曜此时也回过了神,沉思少倾,终还是狠起心肠咬着牙下令道:“保护淮王,杀!”

叛军得令后便发起猛攻,与忠于皇帝的禁军和长孙弟子们拼杀,霎时,殿内金戈之声乍起,喊杀声不绝于耳。

齐祐环顾四周,那些平时不显眼的“禁军”和“宫人”们此刻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令所有人惊惧骇然,在他们的剑下,骁勇骠悍的禁军竟不堪一击,更令他不安的是,云骁军迟迟未至,定然是生了变故。

金阳宫内跟随自己的禁军虽然还有十之七八,但眼下形势,别说是将金阳宫中的这些人尽数除去,自己和穆玄曜能否全身而退都两说。

不过,他凄然一笑,从决定举事那一日起,他就没想要全身而退。

血色映红天际,金阳宫内外惨烈的杀戮令人目不忍睹,齐祐弯腰用左手捡起了剑,剑锋指向齐裕:“你叫我皇兄,我不敢当,今日我们便做个了断。无论是你死还是我亡,但愿来生,我们不再是兄弟!”

宫人们早已为齐裕包扎好了伤口,新太子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酸楚。

因为身世特殊,他自幼就不曾得到过父母的关爱,甚至还没来及知道母亲是谁,她就已经惨死了,而凶手却是自己亲兄弟的母亲和舅舅。

他从来没想过要放过穆妃和穆家,却也从未想过一旦实施报复,齐祐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打小就没有得到或父皇宠爱的皇长子,何尝不是和他一样可怜?而在今天之前,他亦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如若他们生在平常人家,又怎么不顾人伦的这般骨肉相残?

而眼下,谁都没有退路。

齐裕从一名太子近卫手中拿过兵器,横剑而立,沉声道:“皇兄,保重。”

骄阳似血,血雨漫天,血水如阡陌流向皇城四方。

势均力敌的厮杀比强弱悬殊的生死搏杀更为残忍激烈,长孙靖袖手殿中,漆黑瞳仁里不尽的深沉心思,计划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得多,或许这得益于突然出现的孟舜英吧?若不是她率赤霄军连夜赶来,单凭北府军与三卫禁军,形势或许并没有这么乐观。

近十万云骁军逼近入皇城,陵安城外,穆氏召集的各方叛军怕也蠢蠢欲动了吧?他远望着奋力拼杀的她,柔柔一笑,孟氏余威犹在,果然不需虎符便可调动那跟随孟氏一族血战几百年的赤霄大军。

穆玄曜戎甲染血,一步步逼向孟舜英,在他面前东宫近卫和长孙弟子,根本无法阻拦他前行的脚步。

孟舜英杀退一波攻向圣康帝和皇后的禁军,又有一波攻了上来,这些忠于淮王的禁军们竟也如长孙弟子那般不畏生死,她手中的利剑竟渐渐有些缓了。

穆玄曜从杀出的那条血路上走近她,下令禁军退后。

禁卫都统面沉如水,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舜英,哑声问道:“你是如何逃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出来的?”

她与他对望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明知穆府囚我不住,为何不将我一刀杀了?”

穆玄曜胸口重重一震,撇过头咬牙不答,脸色黯然如同熄灭的草灰。

这几日是她与他相处得最长久的日子,每天夜晚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样静静地守在她榻前陪着她入睡,清晨望着她醒来,他为她洗漱陪她用膳,他没有原则地对她好,甚至忤逆自己的父亲,用他手中的筹码要挟父亲允许他将她带回穆府并且不得让任何人为难于她。

他不需要她回报他什么,他是真心地想要弥补所有给她造成的伤害,虽然这个女子依然对他不假辞色,然而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只要能留住她对他来说就是极好的。

只是,这样的幸福都是那么短暂。

他永远记得那日午夜他在恍恍惚惚中醒来,见到的第一眼便是她柔柔的笑容,他从未见过她对他笑得这么温柔,哪怕是他假扮岳南栩时也不曾见过。

他沉沦在那霞光粉颊里,久久不愿清醒。

月华如水,她静静地赤足立在他榻前。

内室僻静,灯影婆娑,疾风透过敞开的门窗吹拂着她单薄的丝衣,瘦弱身躯似乎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晓得她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进食了。

起身为她披上塌边他的衣袍,柔声问她:“天还没亮,为何不多睡一会?”

孟舜英黑白分明的双眸晶莹清透,半晌,忽地飞红了脸颊,垂眸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你待我实在很好很好,我也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恩恩怨怨。我想和你一起离开陵安,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她迈着虚软的脚步靠近他,语声轻柔,如虚无缥缈的浮云,似幻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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