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霉烂的气息遍布幽暗的死牢,死寂般的甬道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两侧牢房里的死囚们纷纷抓住粗如儿臂的囚栏好奇地往甬道望去,在这里通常是不会有人来探望死囚犯的。
玉冠锦袍的男子步履轻灵,衣带生风,曼步向甬道尽头的一间牢房走去,他眉俊目雅,姿容宛如谪仙,顾盼间似有熏风醉人。
年轻的刑部员外郎亦步亦趋,恭顺地紧随其后。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死囚们那一张张嶙峋枯槁的脸似乎都被他周身的烁烁光华照得亮了,死灰样的瞳孔中映射了温玉暖光。
最后一间死牢里,镣铐加身的风烨虚弱的平躺在草席上,披散的长发与脏污的鲜血凝结成块,瘦削身躯伤痕累累,他无力的喘着气,奄奄一息,曾纵横江湖的前禁卫副都使此时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刑狱惨苦,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被消磨得没了人形。
牢门铁锁铿铮作响,何世惟微微侧身,请长孙靖先行入内。
死牢密不透风,空气浑浊呛鼻,令人作呕。
风烨听得有人进来,微微张开眼睛,见是他们二人,冷哼一声,漠然的重新闭上眼睛,只如未见。
长孙靖轻蹙了眉,摇头道:“风烨,你本也是名门贵子,如今却落了个三族尽夷的下场,何苦来?”
三族尽夷四个字让他如坠地狱,风烨似被重锤击中,身子猛地一震,挣扎着撑席坐起,他的眼里泛着血红恨意,怒问道:“是你干的对不对?你到底做了什么?”
长孙靖安然地坐在衙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木椅中,一手搭在木椅一侧,对风烨的愤怒视之不见,悠悠浅笑道:“我什么也没做啊,你应该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孟府血案虽已过了十几年,可是这笔血债总得要有人来偿还对不对?孟侍郎乃皇后亲弟,全府一百多口人无一幸存,以你三族性命来祭,你不亏!”
株连、夷族,向来就是对罪人最残酷的惩罚,长孙靖温和的语声比那厉鬼的凄嚎还要可怖,涔涔冷汗浸透风烨肮脏的血污囚衣,他悲呼一声,突地扑向长孙靖,喊道:“你这是诬陷,你没有证据!”
何世惟一把攥住锁链,往后一拉,将他重重带翻在地,喝道:“不得无礼!”
“证据?”长孙靖不屑地反问:“陛下想杀人还需要证据么?再说了,你真的就冤枉么?有些事情,你、我、陛下,心知肚明。”
风烨强撑的一丝意志轰然崩塌,颓然地爬了起来,瘫坐在地上。他不怕死,可是自己的亲人呢?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可爱,他无法想象侩子手会怎样斩下那小小的脑袋。还有白发苍苍的父母,温柔美丽的妻子…………
阴闷压抑的气息溢满了整个牢房,长孙靖站起身,闲淡的整了整衣摆,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好了,如今元凶伏法,十几年的悬案也该就此了结了。”
看也不再看风烨一眼,长孙靖转身向牢门走去,清雅的背影没有一丝迟疑,好像他今天来天牢的目的就是只为了通知风烨,“喏,你就要被诛三族了,你的父母妻儿就要陪着你一起死了。”
他身躯不停的颤抖,牙关格格作响,恐惧似恶魔之爪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咙,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长孙靖的脚步每跨出一步,风烨便觉得生机消亡了一分,在他的一只脚迈出牢门外的时候,风烨霍地站起,哑声喊道:“长孙公子,请留步!”
当晚,刺杀朝廷一品大员的楼外楼主犯风烨在牢中畏罪自尽,半月后与风烨一同被捕的两名从犯判斩立决,案结。
在这期间,惠安侯以永济府匪患猖獗军中无将为由,借调在本次策试中兵法武学都极为出色的虎都卫都使孟舜英至北府军中协助剿匪。
罕见的是长孙靖在这件事情上并未持反对意见,甚至他还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四月未过,孟舜英便已离京至永济府赴任。
离开陵安城那一日,长孙靖早早便在城门口等着她,孟舜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长孙府了,偶尔在宫里遇见,长孙靖会主动的同她说话,而她从未回答过一句。
是的,她在生气,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会伤心,会吃醋的平凡女子。
她气他对自己的不信任,更气他背着她与颜桑婉来往,他明知道颜桑婉对他动了心思,为什么就不能和她保持距离呢?
长孙公子与颜家小姐的流言整个陵安城都传遍了,什么青梅竹马,什么郎才女貌,还有什么颜家小姐为了长孙公子至今未嫁痴情得很,更有人打赌,不出一年就可以喝到长孙公子与颜家小姐的喜酒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去破坏人家呢,哪怕长孙靖曾对她说过他也是喜欢她的。
有时候她想,也许长孙靖也跟颜桑婉说过同样的话,流言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
长孙靖在她面前碰了几次壁,心里也很是伤心,他已经不会在她的面前提起岳楠栩了,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孟舜英还是不理他,或者说她是在逃避他。
见孟舜英策马往城门行来,长孙靖立马在追夜的马背上拍了拍,追夜低嘶一声,四蹄急发飞快地迎上御风。
御风见了追夜,连路都走不动了,不管孟舜英如何鞭打,它自纹丝不动。
孟舜英无奈,只好下马走到一边,让两匹马儿互诉衷肠。
长孙靖见“美马计”奏效,很是得意,泰然自若地行至她身边,说道:“追夜有好长时间没见着御风了,怕是有些想它了。”
孟舜英如何不知这是长孙靖故意为之,这么幼稚的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手段也亏得长孙院首使得出来。
她转过身走到墙根下,双手环抱着腰刀,倚在城墙上,仍旧对他不理不睬。
长孙靖紧挨着她站着,侧首凝着她,问道:“你还在生气么?”
他目光灼人得紧,孟舜英避开他眼神望着前方进出城门的人群,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有!属下哪敢与公子生气?”
这么生分,明显是在赌气,长孙靖啼笑皆非,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长剑递给她,说道:“穆玄曜给的这把刀太笨重了不适合你,还是用剑吧。”
孟舜英不接:“这是禁卫制式佩刀,不能换。”
长孙靖摇摇头道:“你没发现这把刀比其他禁卫都使的佩刀要名贵许多吗?”
孟舜英一愣,她一直只是觉得自己这把腰刀很漂亮很锋利,从来不曾去仔细观察过这些腰刀之间的区别,更没有在意其他几位都使的佩刀是否精美华贵。那个穆玄曜是什么意思?
长孙靖趁她发愣的间隙取下她佩刀,说道:“还有,蒙生给你的青钢剑你也别用了,那把剑就是他在街边的一个打铁铺子里买的,很容易折断。”又强行将剑塞到她手上,不容她拒绝:“这把剑名为穿云,你就以后就配穿云剑。”
他急不可待让自己换兵器的样子让孟舜英不明所以,不过她确实不是很擅长用刀,作为武人,有一件合适顺手的兵器也是至关重要的,这么一想也就不再推辞,说道:“多谢门主。”
她一脸想要和他撇清关系的表情,长孙靖不禁苦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长剑鎏金嵌玉,孟舜英抽剑而出,剑刃寒光闪闪,映得她眉宇间更增了几分坚韧的英气,长孙靖有些失神。
等她还剑归鞘后,长孙靖正色道:“惠安侯与穆严是姻亲,他将你调到永济府无非是想找机会对付你,不过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舜英,你可想去赤霄军中任职?”
“赤霄军?”孟舜英猛地回头,脑袋毫不客气地撞上他下颏。
长孙靖捂着下巴,一脸痛苦地点点头。
孟舜英很是有些惊喜意外,禁军都使一职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可是在她看来哪及得上沙场征战来得快意?赤霄军是南晋朝最强悍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几百年前在开国名将孟叔仪的统率下推翻前朝暴.政,拥立明君,铁蹄所至之处所向披靡。
前朝景安十年,北鹘出兵犯境,连夺平隗、固阳、乌塔三座城池,北鹘国挥师南下,一路斩将屠城,大漠弯刀直指帝京。
旧朝畏战,下嫁公主和亲,进贡金银锦帛无数,景安帝甘愿向夷族称臣以求苟安于南方,至此,北方疆土尽失。
南晋立朝后,新帝驱逐北鹘使臣,下旨令孟叔仪领兵北上,收复失土。
赤霄军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大败北鹘,将北鹘十二万大军尽数歼灭于巴宁关内。
只因新朝初立积贫积弱、百废待兴,久战之下必致社稷不安,故休兵止战,但孟叔仪与赤霄军的威名经此一役,震慑北鹘国百余年。
其后数百年,赤霄军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赤霄大纛威慑异邦。直到几十年前,赤霄主帅孟铮遭叛将出卖战死,赤霄军才逐渐没落。
孟舜英身为孟家子孙,自然对赤霄军有着与寻常人不一样的情感。此时也顾不上给长孙靖甩脸色了,忙道:“如果我剿灭匪帮就可以调至赤霄军了?”
长孙靖揉着下颏温声道:“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不过待你挣了军功想调职也并不难,还有,沂山马匪不同于一般盗匪,他们训练有素,很擅长在密林作战,你对北府军又不熟悉,万事都要小心为上。北府军中郎将李东明是我们自己的人,你去了之后他也会照应你的。”
他神色关切,言语真挚,孟舜英暗自感动,但她对长孙靖仍是有些怨气,低着头说道:“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长孙靖点点头:“保重。”
孟舜英牵过御风,纵身上马,扬鞭道:“谢谢你。”说完便催马前行,往城门外奔去。
马儿急速奔跑,风声猎猎,她远去的背影是翱翔在天地之间的苍鹰,永远不会甘于困守在一方温室。
他,一直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