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一夜后再见长孙靖,他一如以前清雅温和,仿佛早忘记了那一夜的不愉快,只是再也没有了以往见她时的脉脉柔情,他对她的态度客气得她像是长孙府尊贵的客人。
而她也无法与他坦然相对,她觉得有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早已存在,而他似乎并不想告诉她。
比如岳楠栩随手雕刻的紫金哨,当真只是普通的竹哨吗?那为何心思深沉如他会因为一只哨子表现得如此反常?她知道,长孙靖对这哨子的了解远比自己要多得多。如果自己想要破解这些谜团,就一定要找机会再见岳楠栩,她忽然发现,岳楠栩的身份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复杂。
虽然,她依旧不相信岳楠栩与自己的相识是他刻意设计的阴谋。
两天的时间在长孙靖平静态度里和孟舜英患得患失的揣测中很快过去,她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逃也似地离开长孙府,而这日,是她去都统府报到的日子。
都统府作为禁卫军最高指挥所在,威严的府邸毫不收敛它散发出肃杀之气,三四人高的沉重大门,门口怒目而视的威武石狮,人未行近便已感到森森寒意。
值守的禁卫们站得笔挺,身上铁甲璨然生辉,挺直的身姿按刀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肃然站立在府门两侧。
见孟舜英一身素衫径直走来,两名禁卫立即拔刀挡住她,喝到:“来者何人?”
孟舜英手执赤金錾刻都使令符,说道:“虎都卫都使孟舜英求见大都统。”
禁卫们一愣,不曾想新任的虎都卫都使竟是比传言中还要年轻的女子,急忙收刀说道:“孟都使里面请,穆都统吩咐让属下带您到练武场。”
练武场?穆玄曜让她去练武场做什么?难不成他又想出了什么法子为难自己么?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孟舜英倒也不惧,面色如常收起令符,说道:“有劳了。”
都统府原先并没有练武场,几年前穆玄曜任职后下令将都统府花园铲平,建造了一处练武场以便不定期的考核禁军将士的武艺技能。
练武场里刀枪剑戟依次列放,穆玄曜端坐在梨木搭成的高台上,搽拭着他手中宝剑,阶下禁军将领们在骄阳下恭谨肃立不动如山,看样子他们已经等她很久了。
见她走近,将士们齐齐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询、也有敌意。
孟舜英恍若未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高台下,向穆玄曜半跪施礼,声音清朗明亮:“卑职孟舜英见过大都统!”
自孟舜英来到练武场,穆玄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此时见她行礼只作未见,一言不发更不示意她起身,很明显的要将她晾在一边给她难堪。
在禁军将领们的不屑哂笑下,孟舜英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整整近一炷香的时间。
等她双腿都渐渐发麻了,穆玄曜才站起身慢慢踱步走下高台,在她身前站定,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孟都使,虽然你是陛下钦命的虎都卫都使,但若想禁军将士们甘心遵你号令,也得拿出些真本事让众将士心服口服。”
孟舜英早已猜到穆玄曜不会轻易的让自己顺利就职,她也想看看这个出身尊贵的禁卫都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笔挺身形纹丝未动,沉声说道:“但凭穆都统吩咐。”
穆玄曜颔首说道:“孟都使请起,咱们禁军中向来就有不成文的规定,掌卫使以上军职任职前需得连闯三关,孟都使如无异议,那就开始吧!”
禁军中何曾有过这样的规定?不过为难自己罢了,孟舜英握紧拳头,起身问道:“敢问大都统是哪三关?”
穆玄曜晶亮璀璨的眸子溢满寒凉,冷冷说道:“烈火刀山之上而不损,万箭齐发之中而不伤,虎口狼牙之下而不败。”
这三关每一关都凶险无比,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饶是孟舜英素来无所畏惧也不禁瞿然一惊,但她不愿示弱,微定了心神,冷笑道:“多谢大都统如此抬爱,卑职不敢不从!”
穆玄曜一挥手,练武场众将士中,一名三十来岁的禁军将领立刻大步迈出,向孟舜英抱拳道:“在下夙影卫都使任天风,孟都使,请随我来!”
尖刃如笋,密密麻麻遍布练武场一隅,雪亮的锋刃吹毛断发,无数冷幽幽的利芒迫切的渴望着鲜血。
任天风手执一把装饰精美至极的柳叶腰刀,抬双手递给站在关卡边缘的孟舜英,说道:“此乃禁军佩刀,百炼钢所铸,大都统吩咐,孟都使可执此刀闯关。”
孟舜英微微一笑,答谢道:“多谢任都使。”
利落的拔刀出鞘,利刃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她举刀直指遥遥坐在高台上的穆玄曜,坚定地做出无声口形:“穆玄曜,你等着!”
穆玄曜居高临下的睨视着她,笑得很是凉薄。
孟舜英紧咬牙根,将刀鞘掷于地上,转身面对尖刃密布的第一道关卡,即使在露天的练武场,她也闻见了浓浓的火油味。
按照规则,她需要自密布烈火尖刀的八卦阵闯出,而后会有百名禁卫执强弩在八卦阵的另一端等着她进入死地。而那时她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孟舜英心念急转,弹指间已然拿定主意,脚尖一挑,地上刀鞘凌空而起稳稳落在阵中两片尖刃之上。衣袂猎猎,身影已然跃至八卦阵中,腰刀支地身子悬空,趁势一翻足踩刀鞘借力往阵外出口之处滑行,衣影迎风,翩若惊鸿。
穆玄曜晦密眼神随她而动,幻出千百莫名情绪,不复他本身清明。
木然挥手下令,两名禁卫搭弓放箭,箭上火.药落地,引起火油熊熊燃烧串起几丈高,八卦阵瞬间成为一片火海,映红漫漫天际。
孟舜英置身于炽烈火焰中,灼热阵阵狂涛似的席卷而来,炙焰迫近烧尽紧剩的一方清凉,她皮肤似乎都被烤焦,转瞬间衣摆已然被烈火攀附。
生死顷刻,只闻一声清亮轻啸,阵中已无人影,女子身形快若惊电,如鹰隼一击,直扑阵外引弓搭箭,随时准备出击的禁卫军。
没有人会想到她会轻易脱困,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新上任的虎都卫都使会先发制人,在一片错愕茫然的表情里,孟舜英手中柳叶刀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一名禁军掌卫使的脖子上。
任天风半晌才从惊愕中回神,厉声问道:“孟都使,你这是何意?”
一连串的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动作一气呵成,孟舜英气息微喘,长舒了一口气,用手整了整散乱的发髻,娇笑道:“第二关委实有些难闯,或许一个不留神本都使就被你们射成刺猬了。我胆子很小的,还要烦请这位将军为我除尘开道。”
说话时手上也没闲着,挟持着那一脸懵的掌卫使缓慢地向外围走去。
禁军十卫中很大一部分将士都是出身勋贵的世家子弟,这名掌卫使虽然官职不高,可是他家族长辈在朝中也颇有声望,孟舜英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兵行险着胁他为质。
任天风果然不敢下令放箭,焦急眼神望向徐徐走近的禁军最高指挥官。
穆玄曜凝视眼前女子,面上似笑非笑:“难得孟都使好功夫,不过……”他顺手自禁卫手中取过一张弩,慢慢地拉开弦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会怕么?”
那掌卫使本也是武艺出众的男儿,只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才受制于孟舜英,见她拿自己当做人质闯关,更觉得是奇耻大辱,他从未如此丢脸过,真恨不得与这女子同归于尽,索性脖子一硬,大声喊道:“大都统,您不必有所顾虑,末将能为禁军尽忠,虽死犹荣!”
穆玄曜手指扣住扳机,他清楚只需要轻轻一按,眼前的两人便可一箭毙命,他就可以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而孟舜英刀胁掌卫使,他救人心切,被迫放箭,即便有人对他有所怀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敢对此有何微词。
孟舜英凛然不惧地望着他,对于死,她并不害怕,自从她决心追随长孙靖的那一日,她便知道,朝堂党争素来都是凶险万分,死亡,随时都会来临。
穆玄曜设计让自己闯关也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除掉自己,可是她仍然要赌,赌他是否真的会不计后果的发出这致命的一箭。
烈日似火,烧不尽禁卫都统晶瞳中无尽寒霜,相对而立的女子眉色淡淡,坚强神情无畏生死,她的模样在他隐秘心底出现过多少次了呢?他不记得了,十几年来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她,可是,每一次,失败的总是自己。
空气似乎都凝住了,孟舜英乍一抬眸,窥见穆玄曜冷幽面上挣扎迟疑之色,她弯眸笑道:“穆都统,您考虑好了吗?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她的笑容很灿烂,很轻松,好像她并未将他当成她的敌人,而是当做了朋友,穆玄曜一阵恍惚。
良久,良久,他眼中寒霜化尽,握弩的手猝然垂下,神情沉肃:“领孟都使闯第三关。”
孟舜英推开被挟的掌卫使,侧眸望着他,笑意盈盈:“多谢掌卫使相助。”
那掌卫使被她推了个踉跄,哼哼唧唧地怒骂道:“尽使些阴谋诡计,真不要脸!”
孟舜英秋水生辉,斜目笑道:“兵不厌诈,掌卫使难道不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