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靖不以为意,神色还是那般温润平和,悠悠然地说道:“二十来岁就有你这般的好功夫的确不易,可惜自今日起,你的人生便算是彻底毁了,我想,即便是回到你的主人那里你也不过只是一个废物而已。我很好奇,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会怎样对付没有用的废物呢?”
他语声柔和,可每一个字都如利刃般刺入刺客脆弱的心里,年轻的刺客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很想为自己辩解挽回一点点尊严,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长孙靖说的是事实。
在他们的组织里,不能再为主人效力的成员在主人眼里说是废物丝毫不为过,而废物的下场通常都只有死路一条!
长孙靖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痛苦,兀自缓缓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向你所效忠的主人禀告你的任务失败了!”
他宁静的眸子里似有寒凉的残忍在流动:“然后你就可以无怨无悔的舍身成仁了,只是不知道你的主人会给你选择哪一种死法?不过我想,不管是哪一种总归都不会太舒服。”
他柔润的目光直视着刺客,怜悯地说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道:“所以,我是真的很为你担心。”
黑衣刺客面色惨然苍白,脸上紧绷的肌肉因为恐惧禁不住的颤抖,断臂处鲜血仍在不断的汩汩流出。
长孙靖忽地轻叹一声,转过身自殿内雕花屏风旁的书架上取过一只药匣,回到刺客身边,轻轻的放下他紧按着伤臂的手,一面给他上药包扎一面说道:“不过,纵然你要杀我,我也是不忍心瞧你这样痛苦的,毕竟你只是奉命行事不是吗?唉!将你伤成这般模样,我实在,是愧疚得很。”
他的语声好温和,动作好轻柔,竟似真的未曾将这个刺客当作敌人一般,他的淡然真诚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到安心、信任和依赖。
不管是谁,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当你在惶遽不安中有这么一个风姿惊世不染尘俗的温雅男子给你裹伤,给你慰藉,为你自责,哪怕你明知道这有可能是假的,也会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去相信他,去寻求他带来的那不能抵抗的温暖。
刺客在他的柔声细语中,面上的表情渐渐放松,任由着长孙靖为他包扎伤处,他的目光随着长孙靖的动作游移,竟好像忘了断臂后的剧痛。
孟舜英静静的站在一侧看着长孙靖一步步走进刺客的心里,她越来越觉得他是那样的难以琢磨,他的心思如古井幽潭般那样的深不可测,又如水中月般让人分不清真假,今日的长孙靖与那日在松台岭的长孙靖完全不一样,她有些恍惚,她很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长孙靖。
为刺客细致的包扎好了断臂的伤口,长孙靖收拾着药匣,缓声说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回去的,除了我们几个之外,没人会知道你还活着,就算你断了一臂以你的武功平常的人也难胜过你,你大可隐姓埋名,平静的过一生。”
刺客眼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垂下头,声音如蚊呐细不可闻:“如若我不回去,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我的妹妹。”
长孙靖抱着药匣,讶异问道:“难不成令妹也在他们手中?”
刺客咬牙点了点头,目中有几分愤恨,沉声说道:“我们的亲人就是主上控制下属的最好武器。”
长孙靖无奈叹息,慢慢弯腰拾起地上刺客方才掉落的长剑,递给他,说道:“你走吧,或许你回去还可换得令妹一线生机。”
年轻的刺客怔怔地望着长孙靖,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会去牵挂去关心一个刺客和他亲人的生死。
刺客迟疑着接过剑,沉思少顷,面向长孙靖欠身一拜,随即转身走向殿外,踏出殿门时,他的身形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半晌后终低声说道:“山外青山楼外楼,公子保重!”
语毕,身子拔地而起,踏着飞檐消失在礼仁堂外,这刺客重伤之下还能施展这等轻功,可见他所在组织里的杀手们也必然都是一等高手。
而这些杀手一定不会因为这次的任务失败就放弃对长孙靖的刺杀,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想到此处,孟舜英不寒而栗,抬眸望向长孙靖,他似乎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迤迤然地放好药匣后于书案后归座,随手拿起书卷翻阅了起来。
孟舜英对他这份从容气度还真是佩服,苦笑道:“公子,您都不担心自己的脑袋会随时搬家的么?”
长孙靖眼皮都不抬,问道:“你可明白方才那刺客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孟舜英微微一愣,重复念道:“山外青山楼外楼。”她瞬间明白了:“莫非他是在暗示公子?”
长孙靖轻笑道:“你不曾接触江湖自是不知江湖上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就叫楼外楼,没有人知道他们总舵在哪里,但是所有知道楼外楼的江湖人都知道,楼外楼只要拿了雇主的佣金便一定会信守承诺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不死不休。”
“公子,现在既已知道那个楼外楼要加害于您,那您可有应对之策?”孟舜英虽然知道以长孙靖的心机他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可他毕竟只是一介文人,拿什么与杀手众多的楼外楼较量?
长孙靖眸光扫过书卷上的那一行行黑色的字迹,抬手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用担心,蒙生会将一切办妥的。”
闻言,孟舜英转眸环顾殿内,心里一惊,顾蒙生竟然不知在何时已不见了。
刹那间,她明白了长孙靖为何要为刺客包扎伤处,原来他只不过是为了更方便的跟踪,毕竟断臂不是小伤,如果伤口得不到处理保不准那刺客在半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
再说如若那刺客一直防范着长孙靖,即便是全身而退也不一定会直接回去楼外楼,而现在,孟舜英知道,那个刺客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会将顾蒙生顺利的带到楼外楼。
而长孙靖放心顾蒙生跟踪刺客进入楼外楼,也定然是有了万全之策,只是不知道他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势力?难道他的手下还有如顾蒙生那样的高手么?如果是这样,那长孙一门实在是太可怕了。
孟舜英心中又不自觉地升起那种莫名的惧怕情绪,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长孙靖观她神色变幻不定,幽幽叹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息了一声,说道:“你在害怕什么?”
孟舜英被他点破心思,眉间一凛,小声说道:“奴婢只是有些看不透公子。”
昏暗的暮色中,坐在书案后的长孙靖脸庞朦朦胧胧,吟吟低笑着安慰她道:“你不用看透我,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句承诺也许孟舜英此刻并未曾真正明白,但长孙靖却是记在了心里一辈子,而他亦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两日后孟舜英以兵法策论第一史学倒数第一的成绩,通过了青麓学院的院试。
次日,长孙靖于雍贤殿开讲论辩,这一日不仅是通过院试的学子蜂拥前来,更云集了长孙门生几百人,雍贤殿内坐不能容。
雍贤殿殿上居中正位摆着一张金丝楠木漆金雕龙纹座椅,乃是皇帝龙椅,今日圣驾未至便即空着。
长孙靖坐在殿中皇帝宝座下首右侧第一张椅子上,其他门人依次分坐两侧。学子们则于大殿列队席地而坐。
在众多门人学子中,除了孟舜英外,竟还有一个女子也在雍贤殿听长孙靖讲学,而长孙门人似乎都对这个女子颇为熟悉与尊敬。
孟舜英不由拉了拉她身边那个院试法学第一才子何世惟的袖子,问道:“小何,你知道这女子是谁吗?”
这何世惟也是出身寒门,得知孟舜英不仅出身乡野竟还能以女子之身在青麓院试中崭露头角,对她佩服得不行,一心想要和孟舜英结交。
此时见孟舜英问他,忙回道:“她是吏部尚书颜大人的女儿,名叫颜桑婉,是陵安城鼎鼎有名的大才女呢!”然后又很是暧昧的一笑,小声说道:“我听说啊,颜小姐还是长孙院首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哩。”
听何世惟如是说,孟舜英心里忽然升起一阵空荡荡的失落感,又酸又涩,抬眸望向那身姿曼妙雪肤玉颜的颜桑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不光有着才女的美誉,就连样貌也是百里挑一的美貌。
尽管她父亲身居高位家世极好,然而她的穿着并不是十分张扬,一头乌黑的秀发盘了个精致的随云髻,低调的只在一侧饰以简单的珠翠,一袭素雅的藕色绫裙轻盈飘然,薄施粉黛的脸上远山翠眉盈盈秋水都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一颦一笑间仪态万方,观之犹如凌波仙子。
这样的女子没有人不喜欢的吧?孟舜英不禁抬头望向坐在殿中首位上的长孙靖。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长孙靖那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如夜双眸也不经意的对上她,孟舜英急欲移开眸光,长孙靖却启唇笑问道:“陈英,方才户部方大人说漠北边郡土地贫瘠,子民至今食不果腹,对于如何改善边境民生你可有看法?”
孟舜英一愣,怔然地从锦缎蒲垫上站起来,却不知如何作答,方才她只顾着观察那颜桑婉,连长孙靖与门人学子们讲了些什么都未曾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