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 四

15 / 47 章 · 3,144

戌时将近,两人回客栈取过马匹便往城西的那座城隍庙赶去。

赶到城隍庙时,那个叫花子早就在庙门前等着了,他手提着灯笼,身边还站着两个身穿短衣腰缠青带的汉子,手中皆执着短刀。

二人下马,叫花子上前替他们牵过马匹,笑道:“小的给公子挑了一些好货,您二位进庙去看看,瞧瞧中不中意。”

岳南栩颔首而笑,在那两个汉子的引领下,与孟舜英一前一后向庙内走去。

因早些年永济府建了新的城隍庙,所以这座城隍庙很多年前便没有人来进香祈福了,渐渐地也就荒败了。

偶尔,会有无家可归或者有家难回的人在此栖身,最近乞帮将那些人赶走后霸占了这儿,当做临时的歇脚处。

冬日寒冷,乞帮在庙里升了一个大火堆取暖,所以殿里还算是明亮。

孟舜英并岳南栩一踏进庙门,便看见庙内大殿里摆着好几个大笼子,笼子里不仅有在天桥上见过的那个可怜的绿瞳“人狗”,还有好几个蜷缩着身子的孩子。

孟舜英屏住呼吸,平日里轻灵的脚步此刻是那么迟缓而沉重,她慢慢地走向那些笼子和那些孩子。

叫花子此时已栓好了马,走了进来,见孟舜英似乎对对那些孩子有兴趣,便吩咐那两个汉子将笼子打开,对孟舜英说道:“姑娘,你放心,这些都是有手有脚的。”

孟舜英抬目望去,笼子里的孩子们瑟缩成一团,一张张小脸面黄肌瘦,无助的眼睛是那样的绝望麻木。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在接触到孩子们身体的一刹那,滔天的怒火在她胸臆间蔓延!有瞬间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些孩子,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不过才两三岁。

那叫花子说他们四肢俱全,可是这是怎样的四肢俱全?有的孩子手或脚被扭成了奇奇怪怪的形状,有的孩子头很大,身子却极是不对称的矮小。还有,那“人狗”身边居然还有一个长着黑毛的“怪物”!

孟舜英目中噙泪,她面对笼子背向众人,乞帮的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强压下心中愤恨,缓声问道:“让这样的孩子在外乞讨要比那些手足完好的孩子乞来的财物多很多吧?”

叫花子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点点头,得意地说道:“那是当然,越是可怜赚的钱就越多。”说完又讨好的道:“知道公子和姑娘不是做这一行的,给你们送的都是品相好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不敢污了二位的眼。”

孟舜英一阵揪心悲痛,暗暗握紧拳头,说道:“如若要将正常的人变成这般模样,没有医术的人怕实难做到,未曾想贵帮居然藏龙卧虎,真是失敬了。”

叫花子干笑两声,岔开话头问道:“不知姑娘对这些货可还满意?”

孟舜英银牙暗咬,沉声说道:“他们是人,不是货!”

庙门外蹄声响动,脚步纷沓渐行渐近,乞帮的人面露疑惑神色。

孟舜英霍然转身,双眸冷厉如冰,叫花子心中一凛,岳南栩身形倏闪,夺过一个汉字手中钢刀,银光闪过之处,另一个执刀的汉子即刻被他劈倒在地。

叫花子已明白二人目的,见岳南栩身手敏捷异常,不禁悚然动容,忙急纵而起扑向孟舜英。

他欺孟舜英是女子想是容易对付,便欲挟持她作为人质,孟舜英见他扑来,也不惊慌,敏捷地移步侧身,险险躲过。

此时岳南栩发觉孟舜英有危险,忙飞身而来,手中钢刀幻化成一道白光劈向那叫花子后背。

叫花子被他砍中,惨呼倒地,如不是岳南栩想留个活口,这叫花子定然无法生还。

此时永济府的衙役也在捕头严朗的带领下急冲进来,岳南栩将孟舜英护在身边问道:“你没伤着吧?”

孟舜英摇摇头,转身走近笼子,将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的抱了出来。

严朗与手下很快就就将乞帮三人制服捆上绳索,令属下衙役将三人押至一旁,迈步到岳南栩身前,微微欠身,抱拳道:“见过岳公子。”

岳南栩抬手回礼,说道:“多谢严捕头。”

孟舜英对岳南栩的身份越来越怀疑,这个人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连严朗都对他这么客气,想来他也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而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故意接近自己?

不过现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按捺住那些疑问,孟舜英走到叫花子身边,问道:“今日清晨你可见过白老二?”

叫花子倒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墙头草,见自己落到他们手中马上就将上线卖了,摇头说道:“白老二本来与东家联络好今日要交货……交孩子,可是一直不见人,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舜英瞧他神色也不像是撒谎,思忖道,难不成白老二还未进永济府就出了事?可为何自己一路上没有发现一点儿异常的地方?刀疤脸疯了,白老二又没来永济府,自己要如何才能找到阿玉?

严朗见到那些孩子模样亦是义愤填膺,怒声质问叫花子:“你们真是恶毒至极,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也做得出来?”

那三人低着头不敢出声,那些孩子们见到这样的变故一个个惊恐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孟舜英弯下腰蹲在他们身边,柔声说道:“你们不要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孩子们瞪着无神和怀疑的眼睛将她望着,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

孟舜英更是痛心,这些孩子日日见的都是将他们当做猪狗的乞帮中人,他们受了那么多难以忍受痛苦与令人发指的折磨,无怪乎不肯相信孟舜英,也不敢相信自己以后会像个人一样活着。

是啊,即使这些孩子从乞帮手中被救了出来,他们以后也不会像常人那般生活了,等待他们的仍然是无尽的苦难。

她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可以这么残忍,为什么他们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都没有得到报应?

她抬眸望向殿上的城隍爷,高高在上的神明们俯窥着众生却又漠视着众生,他们的双眼不知在睨视着何方,可曾听见冥冥众生在炼狱中哀嚎惨叫?

朝廷的官员们又在做什么?身为父母官他们可曾真心的关心过子民的疾苦?

这一刻,她知道唯有变得强大才能屠尽一切罪恶,可是现在,自己连阿玉都保护不了,更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个万恶的世道。

想到这些,孟舜英心里像被针扎过一样痛,情绪几近崩溃,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先前在桥头上行乞的那个绿瞳少年见她落泪,伸出毛茸茸一只手轻轻帮她拭去眼泪,想要安慰她,可是乞帮的人用药物将他毒哑,他只能“嗬嗬呀呀”的发出孟舜英听不懂的声音。

岳南栩自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树枝,吹灭了火苗,递给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瞳少年接过树枝,用烧黑的那一头在地上写道:“甘华。”

这少年面目虽被长毛覆盖,但仍可见他眉深鼻挺,五官深邃,倒像是塞外的异国人,岳南栩又问他:“你不是南晋国的人对吗?”

少年咬着唇,身子微微发抖,好一会子才点点头,在地上写道:“我乃羌巫族人,因出生便是皙面绿瞳与常人迥异,自幼被视为不祥妖孽,后来为父母所弃,被奸人贩卖自乞帮制成人狗。”

孟舜英难抑胸腔愤懑,怒声道:“哪有这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样的父母,竟然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

少年垂下头,用力地将手中的树枝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不再答话。

岳南栩温言道:“我认识一个医术很好的大夫,说不定可以治好你们的伤,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孩子们齐齐抬头望着他,呆滞的眼睛里有着期盼又怀疑的光芒。

听他这么说,孟舜英也好生激动,忙问他:“真的吗?真的能将他们治好吗?”

岳南栩说道:“我亲眼见过那怪医为病人开脑治疾刨胸换心,他医术之高明断肢亦可再生,不妨去试一试。”

孟舜英想了想犹豫道:“你说他是怪医,想来不会那么好说话,他会为孩子们治伤么?”

岳南栩目光闪烁,扬眉笑道:“他这个人虽然顽固又自负,好在我与他打交道也许多年了,自有法子激得他救人,只是他行踪不定,要想找到他还需费些心思。”

得知孩子们的伤有希望治愈,孟舜英心情倒是舒朗了一些,笑道:“我瞧你这个人也是自负得很。”

这时严朗也自那三人口中问出了乞帮头目和那些受害者的落脚处,唤过几名手下将这几人押至府衙大牢,随即又命两名衙役将那几个孩子送往收留孤儿的慈幼堂暂时安置。

一切都安排妥当,便过来与岳南栩和孟舜英作别,孟舜英对那些乞帮的人恨之入骨,沉声问道:“严捕头,官府会将这些人如何处置?”

严朗似不经意的侧目望了岳南栩一眼,很快便移开视线,说道:“在下定将详情禀奏知府大人,这些人罪大恶极,磔刑都是便宜了他们,请姑娘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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