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地来了?”裴花朝问道。
东阳擎海松开眉头,“我去女客席瞧你开心不,没见着人,便来找你。”他朝身旁侍从一扬下巴。
侍从会意,唤屋里女子出来,那对母女走到房外,见了东阳擎海大惊失色。
东阳擎海沉下脸,“你们是何人家眷?”
母女俩支支吾吾,侍从道:“元帅问话,还不快答言?”
那做母亲的陪笑道:“启禀元帅,奴家郑氏与女儿,是桐州榆县县令苏全妻女。”
“苏全,”东阳擎海略搜索记忆,而后道:“乙丑年进士及第,做过延州回川县县尉、宋州符城县县丞,去年擢升榆县县令。”
郑氏忘了惶恐,受宠若惊道:“元帅竟然知道奴家夫君。”
东阳擎海冷冷道:“你们母女贫嘴贱舌,可知苏全连一个小家都理不齐,又如何治理一县?你们全家都给我……”话未完,手上传来轻压力道。
他低头看去,裴花朝握住他的手,一声不吭,可黑白分明的杏眸自有言语。
东阳擎海抿了抿嘴,向郑氏母女喝道:“滚,两颗鱼眼珠,竟敢妄想和月亮争辉!”
郑氏母女仓皇离开后,东阳擎海摒退左右,问向裴花朝,“你知道我方才要做什么?”
“可是要将苏县令免官,发落他全家?”
“既然你猜中,为何阻止?”东阳擎海起事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哪容旁人轻慢自家心头肉?他要教训苏家母女,孰料裴花朝不领情,从中拦挡,因此心胸不快,只是舍不得呵眼前娇人一口重气,便憋着不发作。
“我明白,你要替我出气。”裴花朝软语,捏了捏他的手。
东阳擎海火气渐渐消了三分,回握她纤手,听她说下去:“只是并无律法可将长舌之人全家入罪,亦无因此免其家人官职的道理。”
“你放心,我混到元帅分上,免职一个官员、流放一家人没什么。”
裴花朝一凛,柔声道:“你确实有权柄处置他们,不过你顾念我,我又如何能不感你的情,替你谋算呢?”
东阳擎海听她说感自己情,火气又消下三分。
裴花朝道:“你考核手下地方父母官向来严谨,苏县令稳坐官位至今,吏治才能定然不差。人才永不嫌多,此刻你与群雄争天下,更是用人之际。况且苏县令既然尽职,若因细故而一夕丢官,恐怕寒了其他官吏效命热诚。”
她又道:“再者,纵然你称王称帝,我妾身未明,终究并非正经家眷,苏家母女对我便算不上以下犯上,妄议贵人,只能算作私怨。倘若你因此便将她们入罪、罢除官员,又流放人全家,势必损及律法威信。你身为这方圆千里地面的至尊,把律法放过一边,全凭一己好恶肆意赏罚,人人将无所适从,无法安心信服。”
她顿了顿,续道:“上位者轻律法,生杀由心,万一手下官僚有样学样,高门大户也免不了冤案,何况百姓?律法是万民、尤其无权无势小民的最后保护,因此徇私口子开不得,还是按罪量刑,不罪不罚为好。”
东阳擎海静静看着眼前女子,那面庞清丽温雅,眉稍眼角一缕正气,新洁焕发,极之美丽。他心中眷恋极深,惋惜亦极深,若非她娘家无人……
他握紧她的手,“知道了,我不会变成害你家破人亡的那等皇帝老儿。”
裴花朝闻言心头一松,笑靥欣慰。
东阳擎海想了想,又道:“就这么轻放那两长舌妇也不成,要不,让你处置她们。”
裴花朝沉思,道:“我想着一条处置法子,但牵涉我不该干涉的事。”
“你说无妨。”
裴花朝因说道:“你先头怪苏县令治家不严,那么传话让他好生管理县政,将功折过。他考取功名,由底层官员熬上县令不容易,能免于被罢官,必然感激你,也不敢让他妻女太好过。”
“就这样?难道你不恼她们嚼舌?”
裴花朝静了半刻,道:“恼,但我幼时听过世家女眷谈论别宅妇,众人言语斯文,却是字字切骨诛心,与她们相比,苏家母女已然温和。”她一扯嘴角,“别宅妇立身不正,原就招人非议,旁人人前噤声,人后也要使嘴使舌。”
东阳擎海看着她神态平静,俨然笑骂由人,胸口一阵揪紧。
“对不住,”他揽她入怀低声道:“委屈你了。”
旁人鄙薄她不过是果,他才是因由,是始作俑者。
裴花朝眼眶微湿,东阳擎海已在万人之上,辜负谁都可以一笑了之,却肯对自己认错,不是没有真心。她抬手欲待回抱,转念想这汉子纵然歉疚,究竟不曾打消联姻谋算。
她悄悄收回手。
宴席终毕,东阳擎海走出门首,数十丈宽的大街上,车马队伍已准备停当,道旁站满当地簪缨缙绅及家眷肃立送行。
彼时刚刚下过一阵急短雨,他踩着靴子走过泥泞地面走向赤兔马,忽然听后头吉吉语声清脆。
“娘子,仔细脚下。”
他回首处,吉吉跟在裴花朝身后,小心微微提起她裙角和斗篷。
他转身继续前行,却见某些送行人士受吉吉动静吸引,转眼扫向裴花朝,神色平常,好似她与他身后侍从无甚差别。
苏县令女儿轻蔑的声调在他耳畔响起:她跟了元帅两三年尚且不得正式过门,谁看不出来元帅再宠她,左不过当作玩物?
东阳擎海顿住步伐,回身走向裴花朝。
裴花朝见他折返,因问道:“元帅?”
他没言语,弯腰抱起她,托在右侧臂弯高举。
裴花朝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坐上东阳擎海那魁梧个头的肩臂。在忽而离地的晕眩与诧异中,在平白长出在场者几乎半身的高度上,她高高在上俯瞰那一众前来送行的仕宦。
那一张张脸清一色瞪眼咋舌,很快对着她的表情不再是从前暧昧虚浮的客套恭敬,他们谨慎审视她,眼神多了真正的忌惮与郑重。
她尚未适应众人变化,已教东阳擎海扛着,一步步稳健跨过泥潭,走到赤兔马侧。两人先后上马,东阳擎海接过侍从奉上的缰绳,递到她手上。
“走。”他说。
裴花朝回首望向东阳擎海,眼神与旁人一般带着疑惑,他把在沙场性命交关的战马交由她驾驭?
东阳擎海轻握她抓住缰绳的手,微一点头,“我们走。”
裴花朝恍然大悟,东阳擎海刻意人前表态,让旁人不敢再看轻自己。
她轻扯缰绳,赤兔马撒蹄奔跑,驼载两人穿街过市。路上道旁不乏送行百姓心细眼尖,察觉她驾御赤兔,那些人面色惊异,甚至不以为然。
裴花朝视若无赌,只去感觉风迎面掠过她肌肤鬓发的清凉,以及东阳擎海精壮身躯如同一堵墙,稳稳在她背后撑持,他的双手环在她腰间,温柔有力依托。
她闭上眼睛,如果能就此策马奔驰下去,甩开那些王图霸业、算计得失,该有多好……
七五:何需联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数百里之外,卢隆节度使府后宅里,一个少女坐在闺中织锦地衣上,手提一把小巧鱼竿。那鱼竿通身白银打就,竿上垂下线绳,绑扎驼峰肉,肉饵随竿身线绳挪动摇来晃去,逗引一群猞猁幼崽追逐。
终于其中一只觑准那饵食略为低垂,纵身跃起衔住咬下,其他猞猁争相扑来要分食,几只毛球似小兽抢成一团。
少女发出银铃般笑声,把鱼竿随手往旁一递,立时有侍女由角落上前,躬身双手接过,其他侍女则递上另一把鱼竿。
少女身旁一个中年贵妇使眼色,侍女会意,便要退下,少女便伸直藕臂,作出非要鱼竿不可的架势。侍女望向贵妇讨主意,贵妇无奈,下巴往少女一抄,侍女便将鱼竿送到少女手上。
“别净顾着玩,说说正事。”贵妇道:“你父亲的意思是,东阳元帅固然年少有为,但不是良配。我寻思是这个理,区区别宅妇,什么阿物儿,他竟然大庭广众扛着她走,怕她沾了泥泞。这般肉麻招摇,没点体统,也不嫌丢人。”
“才不是怕她沾了泥泞呢。”少女放下鱼竿,“年纪轻轻便能打下偌大地盘,这等人不会莽撞行事,东阳元帅这是存心抬举那别宅妇。”
“理他呢,反正你是我们夫妇的掌上明珠,只许给万里挑一的好儿郎好夫婿。”
少女捉起一只猞猁贴脸揉玩,“母亲,如何算好儿郎好夫婿?”
“比如你父亲,保得妻儿荣华富贵,处事又有分寸,不管收用多少姬妾,全当成猫狗玩意儿,后宅悉听正室主张。”
“母亲以为,像东阳元帅这般,一般能呼风唤雨,放着送上门的美色不要,专和一个女人过,不好吗?”
贵妇笑道:“男人显贵了必要作怪,或迟或早而已。东阳元帅对那别宅妇确实难得,但过几年必定变心。要一个男人有权有势了,又恰好对你——而不是旁的女人——矢志不渝,如同煎水作冰。女人真正可依傍的,是后宅权柄和儿女。”
东阳老夫人对东阳擎海抬人之举亦不以为然,她到了威州与孙子会合,便问到那事上。
“你行事雷厉,其实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稳扎稳打,如今怎么回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个别宅妇当成祖宗牌位一般捧着走。你在想什么?”
东阳擎海道:“孙儿什么都没想,只不愿花儿委屈。”
东阳老夫人暗自心惊,为了那别宅妇,什么都没想?
她按捺不安,道:“近来正替你议亲,你唱这一出,不是把亲事往外推?”
东阳擎海默然,东阳老夫人眉心皴出深痕。
难道她这孙子对联姻之事动摇了?否则早该坦白认错,商量弥补之道。话说回来,只要他并未表态拒绝,便动摇亦还摇摆不定。
她因说道:“幸好卢龙节度使赏识你才干,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东阳擎海双眸精亮,“卢龙节度使?”
卢龙节度使辖下地方富庶,兵力强盛,若能联手,于他这方不啻如虎添翼。
他一下设想到种种与卢龙结盟的好处,却有一抹身影冉冉浮现眼前,是裴花朝平静的、倔强的或柔情的模样,一颦一笑牵动着他心跳。
他早已作好准备,也向裴花朝言明将另娶正妻,然而……
东阳老夫人见孙子喜色迅速褪去,也未答应亲事,遂沉住气软声问道:“海子,你记得祖母为何将你取名‘擎海’?”
“记得,母亲怀我时,祖母三番两次梦见一个男娃娃抬手举起五湖四海,翻覆天地。”
“算命先生都说你命格贵不可言,因此我分外悉心培养,不愿你辜负这辈子。”
东阳擎海静默片刻,问道:“祖母,既然我是贵人命格,自有天助,何需联姻?”东阳老夫人眼皮一跳,“海子!”
祖孙俩隔桌对视,东阳擎海盘坐在地一样显得个子长大,端的年富力强。他昔日狮鬃似短发已梳作发髻,并且神色毫不设防,可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像狮子,英气勃勃,威风凛凛。
东阳老夫人一早明白她这孙子业已长大成人,自有主意,此时却格外警觉这个事实。
她暗自头疼,面上仍如平常,缓缓道:“海子,你这孩子争气,将祖宗基业发扬数倍,可反过来说,少了镇星寨这份祖宗根基,赤手空拳做起,你未必在这年纪便能走到如今地步。你呱呱落地得到的身家,已是许多人拼斗到老也追不上,又赶上天下大乱,让你能大显身手,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全齐的机运百年难逢。”
“孙儿清楚。”
“如今各路好汉争做皇帝,咱们虽然一日日壮大,兵力财力到底不算拔尖,而且大局变化不定,一个不小心,没准一着错,满盘皆输。咱们如果借联姻和其他势力联手,互相扶持利用,即使一时失意,总比单打独斗容易东山再起,打天下也多出胜算。”
东阳擎海不语。
“裴家小娘子品貌确实少见,可惜真真帮不上你争王。她横竖跑不掉,你心疼她,多加补偿便是,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别钻牛角尖把自家路子走窄。祖母说句难听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万一咱们势败,必定不得善了,咱们祖孙愿赌服输,可她也要跟着不得好收稍。”
————作者的话————
Ⅰ以下开放对东阳擎海重拳出击
Ⅱ写完这章前半部,我觉得有点冗长,可以换个叙事法,以后可能删改
七六:任何人爱我,都不如我爱我自己
两个多月后。
那日辰时,裴花朝对镜重新理妆,妆罢,婢女过来禀告。
“娘子,行李已全运上车。”
“孟家那儿呢?”
“已经上车,等候娘子。”
裴花朝摒退那婢女,一转眼,在镜中见到身后吉吉双眼红肿。
她柔声笑道:“吉吉,别难过,有缘我们终会再见。”
“娘子,”吉吉哽咽了,“我跟你回宝胜吧。”
裴花朝摇头,“你跟着戴妪留在这儿,一家人亲爱相守是福分,我求都求不来,你别辜负了。”
吉吉哭了起来,以手背拭泪,裴花朝轻抚她头顶。
“吉吉,府里就要迎来主母,你别流露思念我的意思,要不恐怕妨碍前程。”
吉吉一边哭,一边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
寝间房门让房外婢女推开,东阳擎海走了进来。
裴花朝起身,迎向已然称王的东阳擎海施礼,“大王。”又问道:“今儿不是要商议军情吗?”
“提早结束,我来送你。”
吉吉退下了,裴花朝则向东阳擎海笑道:“多谢大王,那么我们便动身吧。”说完,便要擦身而过。
东阳擎海拉住她,唤道:“花儿。”
“是。”裴花朝应声,颈项低垂,不曾看他一眼。
东阳擎海捧起她面颊,俯身与她对视,“等我三年。”
“嗯。”她柔顺到叫人挑不出错,却隐约生分,狠狠堵着东阳擎海的心。然而一切纯属他咎由自取,无从发作——半个月前他议定亲事,与卢隆节度使王家联姻。
裴花朝早等着东阳擎海另娶他人,先前亦有预感。那两个月间,她感觉得出他表面泰然自若,实则有事烦心,算来他当时为定亲与否踌躇未决,她亦暗自不安。
当东阳擎海松口告知她婚讯,她胸口一阵剧痛,咬牙镇定心神,尽量如常道:“如此,按照先前约定,我会物色其它宅子出府另住。”
她说时,敏锐察觉东阳擎海没有道尽恶耗的宽释,眉间依旧凝重。
立时她料度这桩婚讯还有下文,果然不出所料,卢阳节度使风闻东阳擎海异常宠爱她这别宅妇,生怕自家女儿嫁来吃暗亏、受委屈,给两家联姻提了但书:要东阳擎海送走她三年,期间亦不纳任何女子。
裴花朝冻住了,凝注东阳擎海,半天不眨眼不言语,而后真如冻坏了一般,面色苍白,浑身簌簌颤抖。
“花儿!”东阳擎海抱住她,不住摩擦她臂膀及后背安抚,令下人传大夫来。
裴花朝手脚乏力,一时只能依着他,将头脸埋在他胸怀。
许久之后,她缓缓发声,吐字滞板苦涩,“总是这popo小说群6/3/5/4/8/0/9/4/0 样……总是这样……你们……”
东阳擎海急道:“花儿,三年一到,我定去接你。”
裴花朝声音十分疲乏,“你如何笃定我会等你?”
“花儿!”东阳擎海声色俱变,将裴花朝扶直,“你许诺过我一生一世。”
裴花朝对上他迫切逼视,在那眸底威势中如梦初醒。
她恢复了平日自若,苦笑道:“前头那话我不过随口说说,我们祖孙全捏在你手里。”
东阳擎海刻意放柔声调,“花儿,我并非要胁你。”
“嗯,”裴花朝平静回应,并不如何在乎的样子,又问道:“大王打算将我安置何处?”
“宝胜,那里安全,你也习惯当地风土人情。”
“那么我何时走?得找人交接照料将士孤儿以及女食客,需要几天工夫办好这些事务。”从那刻开始,裴花朝一如往昔,行止温和知礼,从容安排离开事宜,似乎不曾将一己得失略萦心间。
上下夸她贤良识大体,唯有东阳擎海品出不对,但觉她人在眼前,心神却日渐远离,留下一具空壳,犹如牵线木偶,由着教养和理智摆布,处事过日子。
他低声下气哄裴花朝,裴花朝始终不曾松动,到这日启程回宝胜亦然。
两人到了码头,航船已万事齐备,就等裴花朝登船,东阳擎海牵着她步行到跳板附近,迟迟不舍松开。
裴花朝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王留步。”
东阳擎海望着她,周身血脉似变作胆汁,恶苦到极点,却因作茧自缚出不得声。
“花儿,我爱你。”他只能哑声道。
裴花朝听出他真心,反倒更加伤怀。
“你们总是这样。”她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东阳擎海记起,当他告诉裴花朝婚讯,她说过类似的话。
“爱我的人。”裴花朝强自微笑,“父亲爱我,为了助国救民,抛下我直谏送命;祖母也爱我,恼我损了颜面体统,离我远去。”
她定睛于他,“你也爱我,然而天下比我重要。”
东阳擎海无言以对。
裴花朝道:“不论你们如何爱我,始终有更紧要的事要追求,到头来都要丢下我。”
她极力自持,说到深藏的委屈,明眸终究隐现水光。
东阳擎海豁地明白,让裴花朝暂回宝胜,这安排对其他人来说,是顾全大局的权宜之计,对她却是再一次被抛弃。所以那日她听到婚讯尚能镇定,直至晓得王家的联姻但书,她不可自制脱力发抖。
裴花朝轻声道:“我受够被丢下了,有朝一日换我丢下你们,那该多好。”
“花儿……”东阳擎海面色微变,握牢她双手手腕。
裴花朝轻扯嘴角,“大王放心,我跑不掉。你安排我取道海路,坐船回宝胜,不就想确保我在汪洋大海中插翅难飞吗?”
东阳擎海难得讷讷,“走海路快,既然你不晕船,走海路好。”
裴花朝只道:“大王,我该走了,保重。”
东阳擎海不得不放开她,松开十指这动作再简单轻巧不过,那一日那一刻,他动用了偌大气力才做到。
“花儿……”
裴花朝明白他未尽言语中的爱意。
可是任何人爱我,都不如我爱我自己,她忖道。
“大王,”她柔声道:“倘若你怜惜我,就将这份心意放在百姓上,让天下安和乐利,再无人因为人祸生离死别,颠沛流离。我一直相信你能创造这般清平世界。”
她盈盈一拜,就此转身,从跳板一步步走去,登上甲板,另一番天地在眼前霍然开展。
远方海阔天空,无比壮阔。
许是景象辽远,她心境忽然宽释。
“花儿!”东阳擎海在码头上呼唤。
她回身依在船舷回视,与此同时航船开动,将她从他眼前越带越远。随着航船行去,码头上的人马逐渐模糊,成了一团影子,甚至再看不清。
裴花朝明白,那些人暂时不会挪动散去,东阳擎海会目送她直至航船消失在天边。
“裴娘子。”一个年轻女子由后方唤道。裴花朝回身,“孟姑娘。”
东阳擎海手下养了诸多食客,各有所长,这孟姑娘与她父亲是其中之一,本业制造烟火,亦涉猎医术等其它杂学,今日一家搭顺风船回乡。
裴花朝负责照管女食客及食客家眷,与孟姑娘偶有往来,因她为人直诚,又见识广大,倒是聊得来。
那孟姑娘晓得裴花朝此刻黯然,她在王府与诸多食客交流知识见闻,此刻便拣极有趣的说,替她解闷。
两人聊了一阵,孟家婢女由船舱上来,孟姑娘因问道:“不是让你好生守在舱房?”
“小郎君说大娘你找婢子?”
孟姑娘跺脚,“那小子调虎离山,你快回去,别叫他动我那物事。”孟姑娘转头对裴花朝道:“我有样物事像颗黑球,弟弟瞧它有趣,一直吵着要。”
孟家婢子道:“大娘宽心,那物事锁了起来,应该无妨。”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快回去看看。”
东阳擎海立在码头上,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油煎火燎似地,熬得这般厉害辛苦。
眼看航船将行到海天尽头,他忍不住跨出几步,想再看得亲切些,心底明白,再不久,便要瞧不见裴花朝所在的那艘船了,自此三年不能相见。
想到此处,他脑际回荡起裴花朝话语。
——你如何笃定我会等你?
——你们总是这样。
——不论你们如何爱我,始终有更紧要的事要追求,到头来都要丢下我。
东阳擎海霍然转头,吩咐侍卫头子,“派另一艘船出去,拦下裴娘子,带她回来!”
侍卫头子一惊,“大王,王家那边要裴娘子走……”
“不娶了!”
“大、大王,”上过沙场的侍卫头子都结巴了,“这、这要大大得罪王家,还有老夫人必要……”
东阳擎海喝道:“带她回来!”
他话音甫落,眼角余光里,远方海上,载着裴花朝的航船爆出巨大火光。
世间一切都凝结了,东阳擎海极目远眺,确实不曾看错,纵然隔了老远,船上熊熊火光仍旧清楚映入他眼帘。
“花儿!”他放声大叫。
远方航船冒出浓重黑烟,逐渐开始倾斜,往海里消失。
——我受够被丢下了,有朝一日换我丢下你们,那该多好。
七七:衣六郎
一年后。
碧波村村口立着一棵梧桐树,数百年来,粗至数人合抱,枝桠绿叶亭亭如盖,是村人闲坐的好去处。
这日午后,树下聚了不少村里老少,不约而同围绕树下桌椅,静静盯着桌面。
桌面刻划棋盘,黑白两色棋子散布,两个男子在桌后分东西而坐较量。一局终了,村长由桌边长凳立起,抚须端详棋局。
“这局衣六郎输了两子。”他抬头向众人宣布:“今日吴大郎与衣六郎对奕,大郎胜两局,因此上,本村推派他参加县城竞技。”
此话一出,桌子西首的吴大郎抬掌拍桌,哈哈大笑。
相对于他喜怒形于色,东首的衣六郎人在树荫下却头戴斗笠,檐下垂绕黑纱,模糊了本来面目。他纤细身量坐姿笔挺,轻轻一拱手,寻常动作透着不寻常的文雅。
“恭喜大郎。”他声调沙哑但平和。
吴大郎笑得合不拢嘴,道:“六郎别难过,县城竞赛高手多、阵仗大,你光晒个日头便晕,一准捱不来。万一有个好歹,你阿姐要从村长家直拆到县衙。”
旁人撇嘴冷笑,“得亏衣六郎体弱,人要是精神健旺,你真能胜出?”
那吴大郎要争口,老村长抢在前头说道:“大郎,你好生休息,多作准备,要拿下本县魁首,再拿下州魁首,那便是棋待诏了。棋待诏无品秩,却有机会侍奉羲王,咱们全村父老也脸面生光。”
吴大郎转嗔作喜,拱手道:“承村长贵言。”
衣六郎正在收拾棋子,听到“羲王”名号,指尖一顿。
那位做了羲王的汉子曾嫌弃过“羲”这个字,说笔画多,写来麻烦。
一个村人道:“要发达,找着大王那位小妾,马上十万贯赏金到手。”
“啐,还提那档子破事。去年船难那会子,村里人人想着那小妾兴许漂到咱们附近海面,大家争抢出海找人。结果人没找着,反倒耽搁了捕鱼挣钱,年底全村勒紧裤带过日子。”
“那小妾至今没教找着,准是让鱼虾吃光尸身了。”
村人纷纷点头,有人道:“大王为她重金悬赏,退了卢隆节度使王家的婚约,这般看重,平日定然三茶六饭伺候着。我要是她,爬也爬回王府享福。”
“大王既然看重她,早娶人家不结了?同王家订婚又退婚,结亲变结仇,平白多个大对头。”
众人东一句西一句闲扯,衣六郎收毕棋子,起身向众人告辞。
一个村人因想起旧事,笑道:“当时六郎赶在那阵子来到咱们村里,小身板似女子,老关在屋里,出门定规戴斗笠,大伙儿一度疑心他便是那小妾。”
其他人笑了笑,话头又转回东阳擎海身上。
“……听说这一年再无议亲,也不纳其他女人……”
“难不成要打光棍?”
众人闲话断续飘进衣六郎耳内,他脚下步伐不曾紊乱,抬首前行。
会过去的,他忖道,情人热突突地乍然死了,还可以说死在自己手里,东阳擎海一时必然悔恨交加,可这些哀恸迟早会过去。当初为打天下送走情人,两者在他心中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如今东阳擎海手上广土众民,不能无后人继承,终有一天他要收用佳丽,开枝散叶。天下可意美女如此多,总有几个能入他法眼,从此以往年复一年,当他三妻四妾,子孙满堂,死于海里的情人终将在岁月中渺去身影。
纵然偶尔午夜梦回时浮现心头,回忆起她,还能像目睹初雪那般,对纯洁纤细的雪花轻徐飘落人间,心中柔情无限,惆怅不已,然而想不起时,她便不过是他迈向权位途中,所经地面上的一粒微尘,和路上所有构成并托稳他野心的其他尘土并无差别。
衣六郎把头一甩,将杂念甩出脑海,在乡间小径兜兜转转,穿河过路回到居处。
他家近海,几间小小茅舍有些年头,屋顶拉了牵牛花遮盖,以便万全地防范雨露。
屋旁辟了几块菜圃,一个老妪和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坐在屋前修捕鱼网。
“毛妪,阿姐。”衣六郎唤道,走上前扶起毛妪,“毛妪,我来吧,你休息。”
毛妪扫视四下,见无外人,把他往屋子推,“你先洗把脸,透透气,老闷着不好。”
衣六郎却不过,打了桶水进入屋里,卸下斗笠,露出脸来。那张脸作病黄色,眉毛浓长下垂,眼睛浮肿,驼峰鼻,面颊微凹。
他小心撕下眉毛放在一边,掬水往脸上擦,几次掬水洗涤,盆中清水渐渐变灰浊,末了他拿过巾布一擦,面目大变。
巴掌大的小脸端丽清雅,眉目沉静,正是裴家六娘裴花朝。
————作者的话————
上章一出,不出所料,寨主被骂得狗血淋头
突然想到,情花册该不是全靠花儿在撑人气吧
七八:你也不想回去
屋里走进一人,是那二十出头的姑娘,向裴花朝递来物事。
“阿弟,吃果子。”
裴花朝接过果实,笑道:“谢谢阿姐。”
纵然在自家屋里,她和曾是东阳擎海门下食客的孟娘子仍旧以假身分相称,杜绝漏馅机会。
那日她们乘船出港,两人在甲板上攀谈,猛地一声爆响震耳欲聋。狂风应声卷起,来势之疾快霸道匪夷所思,裴花朝错愕间身如柳絮,教那焦臭的气流裹挟,重重抛掷出去。
她脑袋昏沉,耳鸣大作,听不见自己落海那扑通哗啦声,只是整个人陡然沉进水中,朦胧中警觉自个儿落海了。
海水灌进口鼻,滋味凉冷苦咸,她探手上不着天,蹬脚下不着地。
“救命……”她在水中扎手舞脚,载浮载沉,湿蒙的视线扫见远方航船火光直窜,海上漂浮船工与航船残骸。忽然眼角余光处,一根浮木教波浪荡来。
电光火石间,她记起见过吉吉在王府湖里凫水,脚踝处总蹬出水花。当下她集中残余的精神体力,赶在自己就要再度往下沉,而浮木即将溜过眼前时,仿效吉吉游水动作,踢蹬双腿扑去,居然攀上了它。
她依在浮木上头,浑身湿冷,庆幸得救的同时,一阵阵昏眩恶心,手脚虚软。
她咬牙褪下黏在身上的湿透斗篷,要把自己与浮木绑牢,这时听觉渐渐恢复,他人呼救声由不远处传来。
举目望去,孟娘子正游向她,堪堪游到半途,忽然表情痛苦,再游不动,只有头部勉强露出水面。
裴花朝不知所以,心中甚急,所幸海浪将她往孟娘子方向推,不过以她目测,即使双方靠近,未必便能交会。况且有时溺水者太过惊慌,拉拽住救人者不放,双方因此皆沉水溺毙。
她凝神计较,抓紧斗篷,在靠近孟娘子时把斗篷另一端甩过去。
“抓住!”她大叫。
孟娘子一阵手忙脚乱,天幸果真抓住了斗篷,裴花朝使出最后力气将她扯来同攀浮木,至此精疲力尽,抱着浮木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人躺在一间昏暗屋子的大土炕。
她头疼骨酸,喉咙似要冒烟,眼睛适应光线后环视屋内,这房子不大不小,四面徒壁,孟娘子正在炕的另一端昏睡。
屋子门窗皆闭,缝隙漏进天光,似是白昼,外头传来老翁话声。
“……生死不论,十万贯赏金。虽然你家船小,不能和大家一起出海碰运气,可谁知道呢?保不齐羲王那姬妾被冲上岸。你多多留意海边动静,要找着那裴氏,晚年便有靠了。”
“知道了,多谢村长告知。”一个老妪道。
两人谈了一阵,那村长告辞,老妪回到屋里。她见裴花朝醒来,三步并两步坐到炕沿扶起人,倒过热茶递上。
直到裴花朝饮毕茶水,那老妪方才道:“这儿是碧波村,人人叫我毛妪,昨儿我在海边发现你和另一位娘子。——你呢,叫什么名字,附近可有亲朋好友能投靠?”
裴花朝略动唇瓣又打住,倘若照实说出自家姓氏,加上海里漂来这一节,毛妪用膝盖想也要猜着她身分,万一前去通风报信……
裴花朝犹豫默然,毛妪便不再问,而孟娘子动了动,半睁眼睛。
“水。”孟娘子哑着嗓子道。
毛妪取来茶水,她连喝两碗,长长吐了口气,又合眼不省人事。
毛妪见她呼吸平顺,向裴花朝说道:“这小娘子无妨,睡过去了。”她端来热粥,道:“你用过饭也歇着,茅坑就在屋外后头。有事到海边找我,记得走南方小径,别走北方那两条路,那儿一条路通往村里,路边有桑树那条通向村外官道。”
翌日,孟娘子醒来,人却昏愦了,让吃便吃,让喝便喝,行动迟缓。
裴花朝因此探问她事情,她三句倒有两句牛头不对马嘴,问到她是谁,只大着舌头回覆:“胜男。”至于籍贯何处,姓氏为何,皆答不上来,多问几句便不理人,迳自发呆或昏睡。
裴花朝既侥幸又烦恼,所侥幸者,孟胜男神智不清,无从泄漏自己来历,亦想不到通报村长里正,让王府来人接回她们;所烦恼者,她痴痴呆呆怕是在船难中伤了脑子,得尽早延医治疗,以免耽误病情。
救起她们的毛妪则镇定得出奇,对她和孟胜男两个陌生人并不探问底细,如常起居,见她下地打扫屋里、洗刷碗筷都随她去,并不客套婉拒。
那日入夜,三人上炕歇息,裴花朝等到约莫亥时(九点)正,轻轻下地,摸上腕间。
她经过船难,通身首饰剩下腕上一对鎏金鸳鸯银腕钏。她褪下其中一只搁在桌上,推门而出,取过壁上挂的的镰刀,朝北方那一旁有桑树的路走。
等她沿官道抵达下一个县城村镇,便托人转告当地官长羲王姬妾在碧波村出现,有毛妪和昂贵银钏为证,谅那官长不敢怠慢医治来历和王府有关的孟胜男;东阳擎海知道毛妪救起她,亦必会报答。
想到东阳擎海,裴花朝摸了摸她腕上仅剩的单只银钏。
那对银钏是东阳擎海亲自挑选的生辰礼物之一,他相赠那日,轻轻替她戴上。
“花儿,你瞧它可好?”他弯起眼眸笑问。
当时她道过谢,夸那镯钏美丽。东阳擎海听了并不立时接腔,只是带笑望着她,分明在等待下文。她便由简入繁,将那银钏从做工精致到款式大方夸了一通。
东阳擎海听完,道:“花纹是鸳鸯,鸳鸯。”
斯人斯景历历在目,人事已改,裴花朝眼眶酸热,落在乡间小径的步伐不改坚定。
她不打算回王府。
她总是迁就,在祖母身边时,听从老人家主张;跟了东阳擎海后,由他摆布去留,从来不曾真正按照自己心意过日子,可惜委屈让步一样求不了全。她一再灰心,这回侥幸劫后余生,格外警悟人生只此一世,决定搏一搏,随心而活,趁机远遁。
东阳擎海得知她逃走定要雷霆大怒,不过他连累她遭遇船难,单为这桩事,他会好生照料她祖母。那日十五,圆月莹洁,月光如水照亮前路,裴花朝随路径步入树林,林密光稀,她一个不留神,踩进路上凹洞崴了脚。正疼着,林间不远处冒出轻响,好似有人走动,并且朝她这儿行来。
一股寒意从她脚底板往上涌,大半夜的,谁还在树林遛跶?
她向毛妪打探过,碧波村一带并无强人土匪翦径,岂难道是野兽出没?
裴花朝握紧镰刀,一瘸一跛躲往树后,不多时,果然有人出现在土路上。
裴花朝由树后屏息打量,吃了一惊,“孟娘子?”
那行人身处林间,陡地听到叫唤,啊也一声蹦得老高,眨眼工夫冲出五六步,身姿矫健。
“裴、裴娘子?”孟胜男隔了段距离停步回身,好一会儿方才反问。声音颤悠悠,却是口齿清晰。
两人你瞧我,我瞧你,同声问道:“你怎地在这儿?”
双方又你瞧我,我瞧你一阵子,不约而同福至心灵,同声又问:“你也不想回去?”
两人听说,心里都踏实了。
“我们回去吧。”裴花朝提议。
“嗯。”
孟胜男扶着裴花朝回毛妪家,半途里毛妪气喘吁吁迎了上来。
那老婆子与裴花朝两人相识两日,一迳和穆寡言,这时把手中砍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两个女娃娃,吃了熊心豹子胆走夜路,碰上野狗咬烂你们屁股!”毛妪一路骂骂咧咧把她们领了回去。
那夜三人开诚布公聊了一番,原来毛妪不止猜中裴花朝身分,也识穿孟胜男装病。
“王府是富贵乡,你们想方设法不肯回去,必定有极大难处,我何必点破为难人?”毛妪道:“王府悬赏嘛,家里就剩我这孤老婆子一个,莫说十万贯,百万贯也无用。”
而孟胜男,自承船难与她有关。
————作者的话————
孟娘子就是之前的孟姑娘,更新几天以后,我才想起“姑娘”这个称谓跟之前文里对女子的称谓不一致。可是作者没办法自行修改收费章,等平台上班我再申请改
七九:错过
裴花朝奇道:“船只起火时,你正在甲板上与我交谈,如何动手脚?”
“我的行李出了岔错。”
原来孟胜男从小帮忙父亲制作烟火,一人当数人用,为是女儿身,家中祖传秘方要留给年幼庶弟,不肯教予她——尽管那秘方来自她亡母娘家。孟胜男赌气自行摸索,期间寻思烟火引燃即炸,倘或能增壮威力作成军器,那么不论现世名利,亦或对后世影响,都是做到头等烟火匠人也望尘莫及的。
她暗自钻研,后来进入王府制造庆典和军事烟火,材料宽裕便利试验,悄悄弄出了自己命名为“霹雳”的火药。她还在拿捏何种调配比例效验最佳,适值孟家祖祠重修完成,全家必须回乡祭拜。此去来回费时,她不放心将霹雳留在王府,于是悉数随身带走,整理行囊时,弟弟当作新鲜玩意吵着要。
孟胜男猜度上船后,她庶弟支开婢女,引燃霹雳。
裴花朝回忆当日情景,因问道:“但你将‘霹雳’锁在箱笼内了?”
“我弟弟闲时常跟其他食客学艺,其中有个食客似乎懂得开锁,没准他学成了。”孟胜男道:“船舱幽暗,船行颠簸,弟弟开锁寻物必须执烛火照明,若不小心失手脱落,引爆霹雳……我带了许多霹雳……”
她说着哭了,“父亲、庶母和弟弟与我并不亲厚,可总是人命……还有船上其余人……假使我不曾做出霹雳,带它们上船……”
船难死伤沉重,裴花朝无言宽解,只能抱住她。
孟胜男痛哭一阵,拭泪坐直道:“我从前日思夜想靠霹雳翻身,扬眉吐气,可是亲眼见它害死人……”她泪流不止,不再言声。
裴花朝问道:“因此你不愿回王府?”
“船难太离奇,王府那边定要盘查,如今我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教人知晓霹雳的存在。——裴娘子,对不住,我蒙你搭救,却装疯卖傻。”
“你担心我终将连系上王府,因此装病松懈我防心,趁机逃走。”
“嗯,大王极爱重你,我料不到你也无意回去。”
毛妪因此留裴花朝两人暂住,从长计议,两人经过一场船难,也须慢慢调理身体。到她们恢复元气,裴花朝更走不得——东阳擎海广为发布绘上她图像的悬赏告示,沿海村镇人人生怕错失赏金,见了陌生女子皆十分警惕,连稍女相的男子也要留意。
三人因此合计,让裴花朝扮作男子,由孟胜男运用打自王府食客学来的易容术替她改变面目。不过孟胜男道行尚浅,替裴花朝涂抹的伪装乍看还行,细看久了要露出马脚。
裴花朝迁就这项不便之处编造身世,托名衣六郎,声言体弱多病,双目畏光,白日必须戴垂纱斗笠掩面。“他”与孟胜男乃是姐弟,南下投亲,中途盘缠用尽,蒙毛妪收留,暂时落脚碧波村。
两人一来“姐弟”同行,二来孟胜男半分不像王府告示里的小妾形影,裴花朝则借故在人前揭起垂纱,短暂露出伪装病容,旁人便毫无疑念。
孟胜男医术足够为村中妇女接生,医治小病痛,便行医为业。裴花朝靠代写书信文契挣钱,可惜进项微薄,幸好时下盛行奕棋,村头树下每有村民下棋并赌些小钱,她不时参予。出于韬光养晦,亦求细水长流,她对局存心有输有赢,总地来说,每月糊口之外还有余钱。
她、孟胜男及毛妪三人就这么一块儿平静平淡过了一年。
到近日县城举办棋艺竞技,彩头丰厚,裴花朝不愿冒险多生事端,明面上随俗参加村中选拔,暗地故意输与吴大郎。
她本以为事情已了,谁知过了十来日,毛妪叫海蛇咬了。咬她的海蛇浑名叫“富人愁”,毒性缓而重,遭咬者并不立时发作,初时昏沉无力,渐次昏睡,半个月内不服蛇药便要在不省人事中死去。对症的蛇药需要犀角、人参、珍珠等药材,一剂开销之大,连富人多少都要肉疼。
裴花朝送走大夫,由房里旮旯角儿翻出一团物事,打开层层帕子包裹,露出里头一对鎏金鸳鸯银腕钏。她一旦见着触着那对旧物,眼珠和指尖便都挪不开了。
东阳擎海低沉的嗓音在她脑海响起——花纹是鸳鸯,鸳鸯。
他说到“鸳鸯”两字,声调加重,眸底刚强俱化温柔。
裴花朝执起腕钏紧抵额头,胸口起伏。
“六郎……”孟胜男进她屋里,见状轻唤。
裴花朝强笑道:“毛妪一定无事,当了它们便有药。”
正此时,村长来了,既探毛妪的病,也让裴花朝顶吴大郎的缺,明日进城竞技。却原来吴大郎与姘头幽会,教娘子捉奸追打,吴大郎奔逃中失脚摔落河沟,半个月下不了地。
村长向裴花朝道:“你若在竞技中得名,所得彩头财帛恰好用来抓药,救回毛妪。”
裴花朝二话不说,收拾行囊行往县城。她沿官路徒步半日,堪堪将近县城,有几队骑兵奔来,将路上车马旅人往路旁驱散。与此同时,远方隐约传来雷声滚动相似声音,由地面震来,大路尽头弯折处掀起黄烟,尘土飞扬上半空,往官路及两边夹道树林漫去。
裴花朝附近有一老翁向前方直探头,状似雀跃,她便向他一揖。
“不敢动问,老丈可晓得前方怎么回事?”
老翁笑道:“大王打胜仗,班师回朝,据说要在这附近扎营。”
东阳擎海木着脸驾驭赤兔奔过官路,不曾瞥过沿途冒着尘埃跪迎的百姓,亦不曾打量四面八方秀丽疆土。就像算盘天生该受人拨动筹算,他心神也专注于盘算敌我势力消长、未来边陲各州兵力布署,以及民生国计。
他沉浸在推敲中不亦乐乎,骤然一股异样冲上心头,他本能勒了勒缰绳,赤兔跟着稍缓四蹄。
亲随因问道:“大王?”
东阳擎海回神静心思索,心中那股盲动愈烈。狐疑中,他鹰隼般目光射向路旁百姓,逐个将跪在路旁的男女老少看过去。
都不是她。
他无须多想,毅然喝止队伍,掉转座骑往回走,几名亲随连忙跟上,但见他们的主子精神抖擞,目光热切,沿着路侧走了一程,又绕回路另一侧,沿途察看路旁百姓,连马车也不放过,亲手揭起车帘检视。
他走了一圈,策马回到原地附近,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他多心?东阳擎海环视四下,有他的疆土、百姓、军臣,唯独没有她。
他眸中火光渐渐褪去,沉郁如深水。
“大王?”亲随小心探问。
“无事。”东阳擎海回到队伍中,夹紧马腹,身下赤兔嘶鸣一声,再度奔驰。
当东阳擎海一队人马走得老远,裴花朝方才踱出树林深处。她纤手攥紧按在胸口,肌骨下那颗心在东阳擎海队伍停下时突突疯跳,随着东阳擎海远去,渐渐迟慢。
她立在路上,朝那大队人马带起的烟尘发了会儿呆,决然转身往县城走。————作者的话————
海蛇有毒,但文里提到的海蛇及症状子虚乌有。在中医典籍里,有说犀牛角可解蛇毒,而解蛇毒的中药方里,有些方子用到人参和珍珠粉,我把三者凑在一起纯属胡扯
下章是东阳主场
八十:双眸几乎望出血来
入夜不久,营中军士经过一日行军,纷纷落入沉睡,鼻鼾此起彼落。
元帅主帐灯火通明,东阳擎海看着案上舆图定了主意,走到帅帐一角隔出的浴间,准备沐浴就寝。
赤裸身躯沉入浴盆,温热浴水涌上浸泡肌肤,他忽然记起裴花朝。
裴花朝刚追随他出征时候,一回他在战场打了三天三夜,精疲力尽,大致处理善后之后,带着周身汗水尘土血污回到帅帐。他走到帐幔隔开的寝间向裴花朝说“打完仗,胜了”,往回走到厅堂竹榻,倒下便睡。
他从小打劫,大时打仗,对于浑身脏污恶臭纵然不适,到底习以为常,裴花朝却是好洁,虽则脾气随和,一定会迁就忍耐,他自己也不肯薰坏她。
翌日清晨他醒来,身上能解开衣袖的地方全教裴花朝擦拭干净,清清爽爽。
那以后,他上阵厮杀,回帐若是累极便自睡去,有裴花朝为他清洁。
这回是船难后他首次出征,再没了那温柔双手,拭去他杀戮后一身狼籍。
东阳擎海大手搁在水下,猛地攥成拳头一抬,带出浴水击在自家额头。
想到裴花朝,他便无法不想起一年多前那场海上梦魇。
船难发生后,他立刻调动港口一应可用船只赶往救人,自己也登上其中一艘出海,可惜天候作梗,天边灰云低卷,片刻成雨,雨落倾盆。
他立在船头,豆大的雨滴连珠似打在脸上,和他额间急出的汗水揉混而下,模糊视线。他将眼前雨水抹了又抹,视线穿透重重雨帘,投至远方迅速没入海水的船只。
“花儿!”他大叫,双眸几乎望出血来。
其时他离她座船尚远,呼喊难至,但机会再渺茫,他仍寄盼鬼使神差,她听见他呼唤,晓得救兵将至,能坚持久一些。
不等他赶到,裴花朝的座船完全消失水中,海上飘荡船只残骸,面焦臂断的船工抓住浮木恹恹呼救,昭告后来者:不久前,这附近水域曾经有过一艘船。
他瞠视无垠海水,空前心惊,不及细想,大手按住船舷,身躯一耸要入水寻人。
“大王,不可!”左右亲信一哄而上,七八个壮汉拉的拉,抱的抱,拖的拖,费了偌大劲方才将他留在甲板上。
“放手!”他疯了一般扎手舞脚要挣脱,旋即心头瞬间雪亮:这些人不会听命。
他们不能也不敢坐视一国之尊以身犯险,还有一层顾虑,由他其中一个亲信劝谏时道了出来。
“大王,万一大王有所闪失,大伙儿分心救驾,便无法全力救助裴娘子”
他立时冷静,发号施令,让船只分散开来寻人。他冒着雨在船舷来回走动,扫视翻腾海浪,期待从那无垠灰蓝水中找出一方翻卷的衣袖、一点他心爱女人的影子。
亲信见他淋成落汤鸡,劝道:“大王,请入船舱更衣,以免着凉。”
他抬手让那亲信噤声,不能听下去。
裴花朝曾经乘马吹了冷风便病倒,又怎么经得起久泡海中?
之后他们救起数人,其中没有裴花朝,直到黄昏,海上再无任何人生还。
红日缓缓落海,他像跟着沉进深海,一股寒意打骨子里散出。
众亲随晓得裴花朝是他心头肉,出了事非同小可,早向东阳老夫人通风报信。老夫人冒雨赶来,登上船后二话不说,让左右撤下替她打起的竹伞,要陪孙子吹风淋雨,不吃不喝。
东阳擎海只得听从祖母安排,回港休息,派出另一拨船工渔夫搜救。
接下来几天,他不曾合眼,后来纵然累极入睡,一点风吹草动便立时清醒坐起。
他鼓足精神,等待从人上前报上裴花朝下落;他等待奔到裴花朝跟前,立誓不再联姻,永生永世就她一个女人,一个妻子。
所有期待与愿心一次次落空,他没等到任何好消息。
他将朝政交由老夫人居摄,自己白昼出海,晚间在港边安置。每一夜他由重楼眺望大海,心头满是无力。向来他顺风顺水,不曾经过多少大磕碰,经了这事,首次感到天地浩大可畏,一己渺小。远方月光洒落海面,划出一道银波长路,彼时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性命也好,霸业也罢,只求鬼神辟出一条生路,让裴花朝从海上平安归来,又或者光阴倒转,一切从头来过。
那阵子他简直不能静下,一静下,她登船前那些言语神态便到眼前心上。
——不论你们如何爱我,始终有更紧要的事要追求,到头来都要丢下我。
——我受够被丢下了,有朝一日换我丢下你们,那该多好。
他后悔无已。
倘若他一早放弃联姻……
倘若他及早决定放弃联姻……
倘若他不安排她走海路……想到这一层,他浑身血脉冻结。
裴花朝登船前说破:“你安排我取道海路,坐船回宝胜,不就想确保我在汪洋大海中插翅难飞吗?”
为他这点私心,她在茫茫海中,在那艘陷入火海的船上孤立无援,无路可逃。
从前当他午夜梦回,醒来屋里一灯荧然,裴花朝小巧面庞隐在阴影中,依在他肩膀。她浓长羽睫轻覆眼脸,神情安详,呼吸细微。
每回她奕棋下到得意开心处,落子后酥手离秤,纤指会微微内收,食指抬翘。那般手势彷佛轻舞,有她平素的优雅,带点难得显露的孩子气。
当她劝他:“律法是万民——尤其无权无势小民的最后保护,因此徇私口子开不得。”眉宇光洁庄严。
在许多家常时刻、琐碎细节里,他一再意识自己不会再爱任何人像爱她那般厉害。他永远不会放开她,要将她放在自己羽翼下庇护周全。
到头来,他像她父亲、祖母一般抛下她,甚至亲手将她往死路推……
他醒时梦时,无数次以为该是、也期盼是他遭劫,不是裴花朝受罪,但一切已太迟,裴花朝带着两人之间、自己背弃她的最后记忆,消失于碧海。
海上搜索持续月余,死者尸首陆续浮起,此外并无进展,他接受了在当地海面不可能找到裴花朝的现实,回到王府另作打算。
一踏进正房厅堂,他一扫连日疲惫,大发雷霆。
他的正房由厅堂到寝间布置一新,再不是裴花朝在时的铺排。
八一:为一妇人轻天下
管事筛糠似大抖特抖,伏跪在地,“裴……裴娘……娘子吩咐……她走后,让……让贱奴将正房换过摆设……主母要来了……”
东阳擎海这才记起,裴花朝与他有过这么一说。
她说:“将来会趁大王不在时,让管事将正房重新布置。”
“何必?你布置得挺好。”
“新妇将至,不好用旁的女人经手并用过的摆设迎进她。”
他不觉皱眉,“婚期还远。”
“大婚事务繁多,早做准备,便无忙乱之虞。”
“府里人手多,忙得过来。”
他一点不想撤换房内摆设,里头一器一物皆有裴花朝的用心与痕迹,自己留不下她,留下与她相干的物事也好。这一层却是不好向裴花朝言明,毕竟真正要紧的人教他送走了,又留物事不放,可谓矫情。
裴花朝道:“大王,留下旧物赌物思人,于大王和新妇皆无益。”
他既羞于小心思被戳破,也恼她明知自己眷恋,依然不让留下念想。
“于我无益,于你呢?你以为抹去在我这儿的一应痕迹,日长月久我便能忘了你,任你离开?”
裴花朝平静道:“大王记得我与否,原不在身外之物上头。”
他闻言噎住,敲定联姻后,裴花朝对他照旧周到照料,温顺言笑,他却隐约感觉她回到最初委身于他那时节,对于他亲疏远近表示但求平稳应对,面面俱到,惟不动感情。
他心中憋得慌,因自知理亏,遂无话可说。
裴花朝似乎察出他烦闷心绪,片刻轻叹,“大王,两家联姻虽则各取所需,新妇毕竟将终身托附于你。”
她接着道:“再者,卢隆节度使逾越常情,干预你后宅,要求送走我,可见他不只在乎联姻利益,也重视女儿终身幸福。你若怠慢他女儿,恐怕两家生出嫌隙,得不偿失。”
裴花朝言辞占理,他不能驳,只道:“缓些再布置吧。”
从此他不曾听她重提此事,临走前亦不见房内异动,只当她打消主意,不料是选在离去当日更换陈设。
管事汗流浃背交代前情之后,吉吉顶着哭到红肿如桃的眼睛,上前禀道:“大王,裴娘子留话,管事只是听令而行,盼望大王别怪罪,她还留了信。”
东阳擎海听说,像失而复得一件重宝,飞快接过吉吉递上信笺,小心开展。
银白笺纸细腻光洁,印着清浅兰花图案,上书簪花小楷,乌润字迹端丽大方。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裴花朝这么写着。
林化说此诗出自《莺莺传》,崔家女儿莺莺遭到情郎张生始乱终弃,时隔数年,张生登门求见,莺莺赋诗以赠,并不相会。
裴花朝留书只取此诗下半阙,完整诗文乃是:“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此诗云道:当初既然背弃我,如今又有什么话可说?你对我的情爱只有一时。请把往日对我的情意,用在你眼前人身上吧。
诗如利刃,通体烧灼红透,嗤地一声刺入他胸膛,片刻麻木后,剧痛大作。
裴花朝不晓得,自己没等失去她便已幡然醒悟,再不会抛下她了。除开她,他不会有、也不要旁的眼前人。
他回头望向正房,由厅堂至寝间,无一样裴花朝沾过的旧物被留下,器物家俱皆是新来,小如杯盏帐钩之物也换过了。——她将自己由他生活里连根拔除,彷佛从未来过。
她走得这般干净决绝。
他朝伏地求饶的管事喝道:“换回来!”
正房不多时便恢复原状,然而几日之后,他再不回正房,改在书斋起居歇息。
正房里充满裴花朝用心装饰,他总要不由自主忆及两人共同度过许多晨昏。他惯常拥她入怀喁喁细语,或哼唱野调,而今伊人不知何处。
可是哪怕人在书斋,他无意间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止不住痴心妄想,裴花朝等会儿便要出现,莲步轻移来到自己身边。他侧耳倾听等待,随后记起她遇上船难,下落不明,院里动静无非下人不慎发出声响。
裴花朝不在了,又无处不在;她既留下他形单影只,又仍旧与他形影不离。
他广发悬赏告示寻人,并向卢隆节度使退婚。
卢隆节度使爱惜他少年英雄,并qun6^354^809.40 且爱女情愿,这才提议结亲,得知他退婚前因后果,愤怒之余,大大摇头。
“可惜,原当是一介人才,不料器识浅狭至此,为一妇人轻天下。”
那年东阳擎海蛰伏了,不再出征,保疆拓土俱由手下出马零星开战,比起从前出兵规模属于小打小闹。再过数月,传出他重金收罗数名道士。
东阳擎海的远近对头乐坏了,众所周知他对裴花朝鬼迷心窍——堂堂男子汉,把卑微别宅妇扛在肩头,让她近乎骑在他头上地招摇过市,体统都不要了,可谓猪油蒙心。而今他的小心肝儿死了,打击绝对深巨,这会儿延揽道士,别是看破红尘,要出家修仙?
大伙儿料度东阳擎海至少一时半会儿无法振作,倒不趁机大举来犯。怎么说烂船尚有三斤铁,东阳擎海萎靡了,他手下谋士猛将如云,没一个吃素。话说回来,东阳擎海再颓废下去,那些军臣不会甘心俯首称臣,迟早要分崩造反,外人隔岸观火等着拣便宜便是。
那些对头各打各的仗,其中卢隆节度使挑中与他以及东阳擎海地盘接壤的镇东道。卢隆节度使旗下的卢隆道、东阳擎海的羲国与镇东道比邻而存,这三者之间属镇东道相对弱小,卢隆节度使与东阳擎海要拓展疆土,也绕不开镇东道,因此双方不约而同觊觎此处。
卢隆节度使曾经打算与东阳擎海联姻,共同瓜分镇东道,孰料双方订亲又退亲,结下仇怨,他便考虑找镇东道对抗东阳擎海。其后东阳擎海迅速颓丧,卢隆节度使便放弃联手盘算,直接攻打镇东道,要趁东阳擎海失魂落魄时抢先机、占地盘。
卢隆节度使攻下镇东道数州,沿途大肆劫掠,直奔它的治所——金京城攻去。他打算生擒镇东节度使,号令当地军民,谁知金京城并非好吃果子,打了两个多月仍拿不下,与此同时,东阳擎海发兵往金京城推进。
羲国将士行军迅速,卢隆那边的细作刺探不便,遂等军队开拔,细数大军留下多少灶头估算兵力,这一算至少数万兵马。
卢隆节度使打金京城忙活了两个多月,岂容人坐享渔人之利?便将卢隆道上近傍金京城的兵力调来驰援,援兵将至,他处传来军情文书,道是东阳擎海亲自领兵,攻打卢隆道要塞——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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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对莺莺诗的“当时且自亲”白话解释乃是不负责任语译。我查网络,所找到的、貌似对应这句诗的多是“当时你又不珍惜”,因为觉得不是很贴切,就自己推敲。
“当时”的意思不必解释,大家都懂,“且自”在网络辞典中意指“暂且”、“时间不长”,“亲”意指“亲爱”。因此,这里译成:从前对我的情爱只有一时
结合前一句“弃置今何道”,或许也能译成:当初既然背弃我,如今又有什么话可说?你对我的情爱只有一时
如有错误,希望这方面有研究的小天使提醒一声
八二:东阳擎海竖子无谋
卢隆节度使阅览军情文书,眉毛掀了一下。
庆州城地临水陆两道,掌控四方交通,乃卢隆道一方门户要地,倘若失陷,非同小可。
他调派金京城增援的兵力包括庆州城左近军队,度算路程,就算立时下令,也赶不上在东阳擎海杀至庆州城前回援。
尽管如此,他向左右将领笑道:“东阳擎海竖子无谋。”
众人会心颌首。
“咱们庆州城驻守重兵,城池坚固,地势还好,不是好吃果子。”
“可不是,庆州城北地势拔高,下头一片悬崖峭壁,要不是有岩洞树木,鸟都不飞来。庆州兵将守住其他三面城墙,就屁事没有。”
卢隆节度使抚须笑道:“金京地势普通,兵力普通,咱们打来还得费些手脚。东阳竖子边陲人马有限,减去打镇东道的那拨,余下兵卒想动我庆州?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相顾大笑,皆以为东阳擎海失了小妾伤心过度,脑袋坏了。
过几日,金京城破,镇东道节度使阵亡,卢隆节度使心情大好,准备将民间谣传已久、他自行开国称帝的流言付诸实行。
这时军情文书来报,东阳擎海派往镇东道的兵力少于细作当初报上的许多。原来他让攻打镇东道的军队多起灶头,造成人马庞大假象,迷惑卢隆道细作耳目,其实主要兵力随他往庆州开去了。
卢隆节度使观看文书读至此处,像教针刺了一下,一会儿笑了。
“凭他多带几倍人马也不怕。庆州地形易守难攻,且粮草充足,城门一关,只守不战,足可支撑到我方援军到来。东阳擎海注定白忙一场。”
手下将领附和称是,对东阳擎海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过阵子军情文书又来,庆州城失陷。
卢隆节度使再三默读文书,看一回,像教刀子扎眼,直穿脑袋一回。
文书报知东阳擎海使用一等前所未见的天兵神器,投入城中便似烟火炸开燃烧,威力却大于烟火。它炸开时声似雷霆,燃烧猛烈,火星乱迸,不独伤及军士,亦教城墙及墙内失火。庆州一时人心惶惶,士气不稳,东阳擎海趁势大举攻城,庆州抵抗吃力。
再几日,东阳擎海那方一批细作扮作兵士,以天兵神器攻破城门处防卫,打开城门。
卢隆节度使百思不解,城内既有细作,怎地在东阳擎海攻城之后等上一阵子才发难?若说细作在开战后才潜进城里,城门在开战前早已关闭,他们如何混入?
却不知东阳擎海使人观察庆州城北方地势,拣择山中出身、体轻善攀爬的军健。到得攻打庆州,这批健卒将衣发染作与岩壁同色的灰黄,由城北峭壁攀负而上。入夜后,众人躲在岩洞或树上过夜,翌日继续攀岩而上,终于混入城里。
彼时战况激烈,庆州军民一来忙于防守及灭火;二来依恃天险,对城北疏忽大意,给了细作可乘之机。
接下来连续几道军情急报,让卢隆节度使垮了脸。
庆州城一破,东阳擎海带领大军推进,挟着神器之助,火速占下卢隆道一片地盘。卢隆道在镇东道到手的几州,尚不如失在东阳擎海手里的地面富庶丰饶,更不如庆州城重要。
另一头,镇东道节度使身死,其他将领不成大气候,群龙无首。道上军民听说卢隆军队烧杀劫掠狠毒已自惊惧,相形之下,一般是举兵来犯,实力与卢隆节度使相当的东阳擎海从不滥杀,就教人顺眼多了。因此上,当羲国军队开进镇东道,有几座城池不战自降。
卢隆节度使对着案上军情文书发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可惜,本是乘龙快婿……”
————作者的话————
今天晚些还有一更
八三:花儿还在
羲国军营中,东阳擎海由浴桶起身,拭身更衣,往床上一躺。
裴花朝失踪后,他沉潜许久,骤然召开集议,宣布决定兵分两路,主攻卢隆道,次打镇东道。
某些将领望向东阳老夫人探询主意,有人直言:“大王,咱们与卢隆道打起来是硬碰硬,两强相争,万一两败俱伤,反倒便宜其他势力趁机作乱。咱们何不拣软柿子先捏,全力打镇东道,灭去这家对头,未来再与卢隆道一战。”
东阳擎海道:“镇东道自然要打,卢隆道更该打。镇东道经过卢隆道这一仗不管是死是活,反正七痨八伤,咱们要打随时能打,轻易打得他祖宗捏了卵蛋从祖坟蹦出来。”
他又道:“卢隆道不同,和它早打晚打都要硬碰硬,不如趁卢隆节度使急于吞下镇东道,假装争抢,骗他调走兵马,咱们直攻庆州城。庆州是卢隆道门户、交通运输要道,拿下它,卢隆道这条路子便好走了,比抢镇东道几块普通土地,好处更多。”
依然有军臣踌躇,“庆州城本身兵力不弱,且有天险,这场硬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卢隆道那头知晓咱们出兵庆州城,立马派兵回防,一个月可以赶到,对咱们更加不利。”
“那咱们一个月内打下庆州。”东阳擎海笑道。
他带众人观看火药武器演练,并说明早已训练军健攀岩,假使顺利破入庆州城城北,里应外合,破城之日又可提早一阵子。
众将领晓得东阳擎海大半年筹谋,其中对他先前低迷而心生不安者,此刻心悦诚服。
“大王英明,”一个将领竖起大姆指,“外头以为大王伤心,谁知是行假痴不颠之计,扮猪吃老虎。”
东阳擎海不置可否。
他失去裴花朝,伤心是真伤心,生生剜却心头肉不过如此。然而从最初的哀恸回神以后,该干的正事总得干,就像裴花朝,再难过他另娶旁人,一样能把日子妥当体面过下去。
彼时他冷静下来,寻思退婚之举大大开罪卢隆节度使,卢隆节度使可能联手镇东道夹击报复,到时自家便要腹背受敌。他顺势假作失意收敛,卢隆节度使果然松懈防心,转而对付更好欺负的镇东道去了。
与此同时,他留意船难发生得古怪,着手调查何等天灾人祸能教一艘船炸开,迅速起火。
经过查证,船上器物清单并无异样 ;若说是人祸,船上有人图谋不轨,当初他为保裴花朝旅程平安,亲自审核船工及护卫来历,反覆斟酌,这才敲定名单。
船难后他再度清查船上人员,盯上了搭顺风船的孟家人。孟家人背景清白,但以制造烟火为业,烟火易燃,若加大威力,破坏力定然大增。他捋不顺孟家人何以带烟火上船这前因,先派人彻查他们在王府时动静。
孟家因主持制造登位典礼、节庆以及军事烟火,常向仓库请领支用物资,物资名目、数量皆有仓库管事记录在档。东阳擎海让手下按档上物资一一拼凑试验,又因烟火制造必需金石原料,便请来谙金石药性的炼丹道士参详。
那孟胜男却留了一手,并不每次都取走制造火药必备的硫黄、硝及木炭,有时甚至不拿,另取旁的物资转卖,由外头再行买来,提防教人察觉异样,进而摸清她试验虚实。东阳擎海一干手下因此暂时尚未厘清火药的合适份量配方,但所制军器已具雏形,威力虽不及孟胜男所造的霹雳,以多取胜倒也堪用。
就这样,东阳擎海如愿敲下卢隆道一角地域。
帅帐中烛火微亮,东阳擎海在幽黯中闭上眼睛,不是不开心,也称不上多开心。
从前他出师大捷,便立即传书通知祖母,自己赶回营中或行辕,与裴花朝团聚分享。而今他回首凝眸处再无裴花朝身影,战果再甜美,总是少了一道重要滋味,锦绣河山依稀泛出一抹荒凉。
而祖母那头……东阳擎海揉了揉眉心,等他班师回都城,与祖母重聚不到数日,八成又要听她提起子嗣一茬儿。
他向卢隆道退婚时,臣工劝谏阻拦,唯独祖母不置一词。老人家懂他,失去裴花朝,他伤透了心,也吃了砰砣铁了心,不会再容任何人事横亘于两人之间。
过了半年,祖母说道:“待裴娘子回转,你便立她为妃吧。祖母明白了,你同她拆不开。”
东阳擎海应是,心知肚明祖母和其他人一般,皆当裴花朝已不在人世,不过怕他难过,不好明说。这时谈及此事,怕是为旁的事作铺垫。
果然,祖母道:“子嗣一事却等不得,你是一国之君,膝下无子对国内人心……”
他柔声打岔,“祖母放心,等花儿回来,我们便生儿育女。”
“海子,裴娘子不知何时回来,你先宠幸其他女子,若担心裴娘子吃心,便不纳妾,只收用。将来谁有了孩子,记在裴娘子名下……”他摇头,表示没得商量。“我反正看不上旁的女人,犯不着再拖人下水。再说了,花儿恼我抛下她另娶,我若另外纳人,她更不肯回来。”
他素来不愿让祖母失望,可事关裴花朝,必须孤行到底。祖母一轮劝说,把嘴说干了,他总之不松口。
老人家大抵有些动气,道:“海子,若裴娘子不在了呢?”
他双眸一凛,压下防备不悦神情。
“花儿还在,她若死了,我必然能感应。”
祖母满脸无奈,“……海子,若裴娘子不肯回来呢?”
“她会回来。我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全心全意等待她,不拘她在哪儿,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会气消。”
“海子啊……”祖母叹息。
他正色道:“祖母,花儿这辈子不会找别的男人,我也不找别的女人。”
祖母大抵情知难劝,不再多说,往后明里暗里提议几次,照例碰他软钉子,碍于大局又不能不劝,祖孙都为难。
思及老人家忧心模样,东阳擎海一时无眠,便起身剔亮烛火,坐回案前随意翻看文书奏章。
其中一封章表由本地松涛县县令呈上,满纸歌功颂德,遣词用字文诌诌,把东阳擎海看得一知半解心生烦腻,正要抛下,眼角扫过“棋艺”两字。他再看了看,县令知他雅好奕棋,又将在松涛县驻扎一阵,县城明日举办棋艺竞技,可将胜者送来营中服侍。
八四:白津丞
那日早间辰时,裴花朝徒步前往松涛县县学,参加在那处举办的棋艺竞技。
她转过街角,不远处县学大门前,有个荆钗布裙老妪呜呜哭泣,拉扯住一个年轻男子。
“五郎,苏苏快不行了还念着你,你就当可怜她,见她最后一面。”
年轻男子相貌英俊,青绸圆领衫士人打扮,面对老妪哭求,他垮下脸,一甩衣袖。
“起开,今儿可是棋艺竞技,别耽误我正事。”
老妪不住央求,三请四请请不动,遂厉声道:“徐五郎,当年不是我们母女救了你,你早成路倒尸了,哪有今日?”
徐五郎胀紫面皮道:“施恩不望报,你们拿这点陈谷子烂芝麻要拘束我到何时?”
老妪发抖指向徐五郎鼻尖,“丧良心的,你用苏苏的皮肉钱吃香喝辣还赌债,那会子可没嫌过拘束。到她病了不能挣钱,你就鬼赶似跑了。”
徐五郎喝道:“住口,你再啰唕,待我做了棋待诏侍奉大王,就捏死你全家!”他把老妪一推,跑进县学内。
老妪阿也一声摔倒,裴花朝连忙过去探问伤势,老妪只是拍手拍腿大哭。
那徐五郎身旁伴着一个短褐壮汉,随徐五郎进去,一会儿出来,他向老妪道:“老人家,徐五郎那厮要是落选,没法还清咱们赌场欠债,我教训他时连你们母女那份一并算上。”
经过连日比赛,松涛县参予棋艺竞技的棋手剩下八人,裴花朝与徐五郎俱在列,那日恰好捉对厮杀。
这几日众家棋手打探彼此来历,皆知裴花朝乃是村中次选,因故顶替,并且体弱有眼疾,对奕从来只是小胜。徐五郎拈阄抽中裴花朝比试,只当碰上好欺负的,哪承望第一局输了一子,败在裴花朝手下。
到第二局,裴花朝一般办理,要以一子之差险胜徐五郎,让他越惜败越懊恼。
负心汉即将遭现世报,教赌场打手饱以老拳,裴花朝心头畅快,落子后轻抬手腕,收起纤指。
蓦地身侧后方传来一声吸气轻响,她回首,一个男子不知跪坐在她席旁多久;她定睛凝注对方,一颗心几从腔子里蹦出来。
白衣男子颇为俊秀,气质高雅,修长身上白衣纤尘不染,观之如琼林玉树,丰神照人。
那竟是白津丞白禹。
这人怎地到了松涛县?裴花朝又惊又疑。
她随东阳擎海离开宝胜不久,曾夫人便病逝,以时下守孝二十七个月的礼律算起,白禹差不多除服了,该重新出仕,在宝胜治水才对。
她愣了一瞬,见白禹身旁尚有一人,身穿深绿官服,佩银带九銙,当是松涛县县令。
白禹与她四目交接,又将目光朝棋秤一挪,示意继续对奕。
裴花朝勉定心神,向两人施礼,继续将棋局下至终了,徐五郎自然再度败北。对奕以三局定胜负,徐五郎连输两局,监场小吏宣布他落选。
“且慢,这不公道。”徐五郎戟指向裴花朝,“这衣六郎打扮怪模怪样,扰人心神,教在下不能全力施展。”
监场小吏向县令禀告裴花朝畏光,特许她戴斗笠竞技,县令因此道:“区区斗笠,便能扰你心神?”
徐五郎向县令一揖道:“在下亦为明府①打算,选拔棋待诏原为伺候大王消遣。这衣六郎将来选拔上,在大王跟前不脱斗笠,乃是无状;脱了斗笠,他眼睛畏光,必然不能全神侍奉主上。衣六郎若不得用,大王不悦怪罪,兴许连累明府。”
县令最看重自家仕途,闻言面露犹豫,裴花朝因说道:“明府,请容在下分说。”
县令道:“你说。”
裴花朝道:“若论无状,一只斗笠便令徐五郎坐立难安,异日面见大王,大王万乘之尊,龙行虎步,威武庄严,岂不更教他惊恐失色?如此亦大为失态。”
“唔,这也有理。”
徐五郎忙道:“明府,大王爱民如子,在下得侍主君,如侍父母,只有欢喜敬畏,怎会恐惧?在下只是一时为衣六郎作怪行径迷惑,现已好了,这衣六郎眼疾却是无医。”
县令沉吟,白禹在旁道:“看来两位棋手对于选拔都势在必得。”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穿过帽纱,停在裴花朝脸上。
裴花朝头皮微紧,白禹话声眼神温和平常,却似别有意味。
岂难道他察觉什么蹊跷?转念她以为不能,从前两人难得相见,通常见礼招呼后便错身而过,而今她又易容,要记认也无从记认起。
为求万全,她假借一揖,垂下头低了脸面,“在下不愿辜负家乡父老期望。”
县令思索一阵,道:“朝廷擢用人材不独讲究科举成绩,也以身(体貌丰伟)、言(言辞辩正)、书(楷法遒美)、判(文理优长)四法取人②。棋待诏一职虽则不入流,大小总算官吏,书、判、言三项可以不计,能具备身这一项最好。衣六郎与徐五郎实力相近,唔……”
县令话说到一半,沉吟不语。
裴花朝心头微沉,县令话内似偏听徐五郎,不欲以先前胜负作准。——果真她落选,便得当掉银腕钏,那是东阳擎海亲自挑选的礼物。
她正待陈词,那厢白禹发话。
“明府,下官有一提议,不知当不当讲。”
白禹在松涛县下榻驿馆,所持文书由东阳擎海府中亲自发下,注明对他供给必须比照三品大员。东阳擎海这般破格礼遇,对白禹的器重不言自明,这几日松涛县县令亲自接待,好不殷勤。
他一发话,县令便道:“白津丞请说。”
“不若让两位棋手再比一场。”
“哦?”
“徐五郎既已不受衣六郎装束影响,再次对奕,便能测出双方真正差距。”
“嗯,白津丞言之有理,那便再比试一场。”
县令考虑棋手外貌问题,本来意思取中仅输一子的徐五郎,只是并无正当名目,既然白禹这位羲王近臣出主意,他采纳了,又给对方面子,又给徐五郎反败为胜机会,何乐而不为?
徐五郎大乐,“在下遵命。”又笑道:“也请衣六郎除下斗笠,从今起习惯天光。侍奉主上,纵有千难万难,也当克服,总不成指望主上迁就你。”
裴花朝微微蹙眉,时近午时,日头正毒,徐五郎这提议分明觑准她“眼疾”弱项,存心趁人之危。她眼疾是假,易容却算不得天衣无缝,没了斗笠遮掩,倘或露出马尾如何是好?
白禹道:“大王用人唯才,不拘小节,衣六郎若棋品高超,头戴斗笠对奕,想来亦无妨。”
县令听白禹断定东阳擎海行事作风,口气甚有底气,便没口子附和,徐五郎不好再说,便开局对奕。
裴花朝恼徐五郎阴险,亦要打消县令偏帮念头,在棋秤上把徐五郎杀得落花流水,惨不忍赌。
县令眼见裴花朝棋品过人,不得不宣布她胜出。徐五郎面色灰白,垮了坐姿歪在案后,他虽然尚未挨着赌场打手一根指头,全身筋骨已自疼了起来。
裴花朝不动一点笑靥,拱手闲闲道:“承让。”便动手收拾棋子。
这时路上依稀传来马蹄声,由远而近逐渐明晰,院里一位小吏进房来报:“明府,大王前来观赏竞技,就要到了。”
————作者的话————
①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②身、言、书、判:唐朝铨选文官标准,情花册有些体制参考唐朝。当时士子通过科举考试后,还要经过吏部主持的考试。《新唐书》提到“凡择人之法有四”,就是文中提到的身、言、书、判。身,外貌体面;言,口才便给,能说官话;书,书法好;判,判书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