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城

99 / 175 章 · 5,582

他张了张嘴想要在说些什么,这时,刘筑全快步走过来了,在桑檀身边低声提醒道:“陛下,咱们该回去了。”

桑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住双腿,轻轻拍了拍朝汐的肩膀,两人仿佛就在这无言地接触中,重归于好。

与此同时,在夕阳的余晖中,天上挂着的那颗最亮的星,也照应着闪了两闪。

桑檀喃喃道:“启明......”

“是长庚。”朝汐笑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主——”

看着那颗烁烁放光的星星,她的后半句话生生哽在了咽喉。

“怎么了?”桑檀偏头看她,“西有长庚,然后呢?主什么?”

朝汐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长庚星,主杀伐,不祥,大凶。

朝汐微微抿唇,刚想开口,便听见远方传来一阵惊天的巨响,整个大营都开始震荡起来,朝汐一把扶住桑檀,两人堪堪站稳。

桑檀惊道:“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是地震。”朝汐摇头,“这感觉......像是火铳炮。”

未及细想,便听得身后一声鹰唳,飞甲落地有人来报——

“报——报将军,南洋人进攻了!”

桑檀脚下不稳,险些摔倒,朝汐一把拉住他。

果然,南洋人忍不住了。

离开了京郊后,桑晴与朝云一同前往京城西侧的阜成门,准备接应被桑檀从津门接回来的容翊,与平日里出行时一样,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桑晴将气势恢宏的公主府御轿换成了青布小轿,朝云将高头大马换成了娟秀矮马。

后边不远处随从着几个从大营里点出来的朝家军亲兵,由于容翊身份特殊,一路之上她们尽量避开熙攘的主街人流,捡着安静的偏道出行。

刚刚走出小巷,都快看到阜成门上死命坚持的报废鹰甲了,突然有一名朝家军的亲兵策马奔来,说是将军急召。

朝云闻言有些犹豫,却见桑晴已经掀开小轿的侧帘道:“既是子衿的急招,那你就先去吧。”

朝云蹙眉,看上去有些难以抉择。

“没什么,你去吧。”桑晴道,“左不过是接个人,一会儿刘勋就带着御林军回来了,再说这儿还有几个亲兵,没什么事的。”

“那......我去去就回,殿下你等我!”朝云终是放心不下,回身又吩咐了一直跟着的亲兵一定要保护好桑晴的安全,亲兵应下,朝云这才拨转马头,向京郊的方向再次奔去。

奔出数条街坊后,朝云猛然想到,护着桑晴的安危一直都是将军心中的第一要紧事,既然将自己派到殿下的身边了,那么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朝汐都是万万不可能再将她召回去的,再说眼下京城动乱,南洋人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桑晴身边就更不可能没有个会武功的人。

朝云放缓了马速,准备再问一问那传信的骑尉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能让朝汐急召她回去,可是一回头,却发现四周已然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心中“咯噔”一下,登时疑云大生。

再一细想,那骑尉的脸虽然乍一看是平日里在大营中常见的人没错,可他前来传令之时却一直伏跪在地上,只说了三两句话,当时听闻是将军的急召,根本没来及细细辨认,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旁人假冒的。

这道掉自己回营的消息如果是假的,只要一踏进京郊就能被拆穿,所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骗自己去做什么,而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

念及此处,朝云不由得心头一沉。

匆忙再度拨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一路上扬鞭催马,大声呼喝着行人闪开,此刻的她,只恨自己没能肋生双翅,心里盼着桑晴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赶等她策马奔袭至方才与桑晴分开的路口之时,这里早已人迹杳杳,不远处的两个岔路口都能通往阜成门,朝云停了下来,马身接连回转了好几圈,也难以抉择,正在心下茫然之际,突然有几声隐约的痛苦呼救,被她敏锐的耳力捕捉。

朝云侧耳细听,在快速判断出了位置与距离之后,她纵身从马鞍之上一跃而起,飞身直掠至一旁的屋檐背脊,臻羽界的轻功果真名不虚传,只见她足尖飞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不过片刻便抵达了现场。

扫过去的第一眼,朝云险些摔倒在地。

只见桑晴所乘坐的小轿倒在路边,轿顶已经被击得粉碎,轿夫横七竖八地歪倒在两旁也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就连留下的几个朝家军的亲兵也不例外,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气息,恹恹地歪在一旁哎呦哎呦地倒着气,朝云看了一眼,应该就是因为他,自己才能锁定目的地。

可锁定了目的地又有什么用?

眼下桑晴失踪,刘勋也迟迟不见有来的迹象,这可怎么办才好?

周遭的寂静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一寸寸地绞紧了朝云的心脏,可越是纯粹的寂静,越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其中,午后寒风吹拂的声音,树枝沙沙而动的声音,怦怦心跳的声音,起落呼吸的声音.....以及,火铳出炮的声音。

她抬起头,远处的天际线上,那轮在火铳中的红日将天空映照出一片灿烂的云霞,京城许多日来都是灰蒙蒙的天空,很少能看见这样耀眼夺目的火烧云。

朝云的心也同天边火红的晚霞一般,开始灼烧。

围城多日,想来霓麓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方才过了酉时,第一波丧心病狂的攻击便如期而至,鹰甲带着重兵与战车交替而行,炮火与飞箭此起彼伏,双方猛烈的进攻与防守着,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陡崖之上朝汐蓦地回头,眉宇之间的阴鸷混着焦灼之色跃然于上。

桑檀:“怎么了?”

“南洋人攻得太急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朝汐拽着他,快步往回走,“事出反常必有妖——霓麓等不起是不假,但总不至于用这样猛烈的炮火逼我们迎战,京城里弹药贮备是所剩无几,可他们也没比咱们多出来多少,这么攻下去,必定会有一方先撑不住,我看着炮火主要进攻在东边......刚刚小姑姑说刘勋护送着容翊回来了,他们从哪过来?西边的阜成门吗?”

桑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远处的南洋人驻军大营暗涌不断,尘埃与喧嚣四起,九门外的震感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着京城的中心传播,飞甲升空时特有的鹰唳之声不绝于耳。

自津门拉回来的火铳大炮屡屡行行地排列在京城九门之外,黑洞洞的炮口不断地炸裂出威力四射的弹药,可南洋人已经等不及了,无数的鹰甲迎着炮口飞身而上,像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住那钢铁铸造已经被烧得火热的炮口。

这只南洋的军队先是被朝汐耍猴一般地拖了一个多月,随后又被九门防务与京城里无数的炮口所阻碍,他们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而每一天的徒劳,也都在损伤着南珂罗神女对这次预谋了二十多年的覆国之战的耐心。

“南珂罗今日攻城与容翊回京绝非是偶然,你身边……很可能有人叛变。”朝汐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把拉住桑檀欲坠的身形,只是动作太大,不小心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回宫,看好了你的龙椅,守好了你的玉玺,其余的事你一概不用问。”

桑檀面色焦灼:“既然有人叛变,那宫里也肯定已经不安全了,禁军自顾不暇,御林军根本就是一群草包,子衿,你给我一队朝家军的亲兵,我去解决皇宫里的隐患,否则他们里应外合,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我......”

“瑾瑜。”朝汐终于开口叫了那个她许久都未曾叫过的名字,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神色也收敛了起来,“平日里驻守着太和殿与乾清宫的禁军都被我换成了朝家军的亲兵,有他们在应该可以护住你的安危,你听我说,我现在不能送你回去了,前边就是悬鹰阵,我让沈嵘戟派飞甲护送你离开,路上千万保重,记住,一定不能出皇宫,我没那么大本事能手眼通天地一直护着你。”

桑檀的眉心狠狠一跳,他直觉这个“离开”可能不仅仅是送他回宫。

“就算没有人里应外合,破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朝汐沉出了口气,“朗心那儿情况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南洋人大举进攻,你是一国之君,眼下最不能出事的人就是你。”

“我……”桑檀被她的话噎得顿了一顿,总觉得她话语间的提及的人自己应该认识,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这个“朗心”指的是谁,整个人都兵荒马乱了起来。

桑檀:“你!你……”

她们两个人已经亲密至此了吗?还朗心?

这小狼崽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蹬鼻子上脸地喊他“大侄子”了?

小皇帝还没来及意义深究其中错综复杂的辈分关系,就在这时,一颗流弹落在两人身旁,朝汐飞身扑在桑檀身上,巨大的气浪将他们直接掀翻在地,朝汐踉跄着爬了起来,勉强站定,拖着沉重的身躯再去拉桑檀。

桑檀半条命都快吓飞了,这下子,再多的惊讶都比不上惊吓,哪还有心思去管谁是谁侄子,谁是谁姑?

再多来那么几下,让他喊朝汐祖宗都行!

硕果仅存的飞甲已经翱在空中,沈嵘戟倾尽悬鹰阵所有,倾巢而出,韩舫率领朝家军众将,将整个京城的火力全都集中在了一起,以一种砸锅卖铁的破釜沉舟之势不顾一切地往城下扔,朝汐在不远处瞧着,朝家军的重甲战士已经在营门口严肃待命了。

朝汐咬牙,再也不顾不得小皇帝的金贵之躯,脚下暗自用力,拽着他的领子,半拖半拉,带桑檀飞身跃进了距离大营不远的悬鹰阵里,双脚刚一落地,便大声喝到:“沈嵘戟!”

一只飞甲自头顶呼啸而过,鹰唳一声稳然落地,正是沈嵘戟。

朝汐:“你亲自点齐一队飞甲,护送陛下回宫!”

吩咐完后,她转身欲走。

“子衿!”桑檀一把抓住她,喉骨上下滚动了几番,急喘道,“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知道你能救得了大楚,可你……你也一定要救得了自己!”

朝汐停住脚,扭回头看他。

她缓缓回头那一瞬间似乎是万籁俱寂,眼波纵横里风流云散,然而此时,落花凌乱,红尘残碎,山河将倾。

“哪里有什么救世主。”朝汐轻轻笑了一下,“朝家军与我,不过就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萤火汇聚成星河罢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悬鹰阵,向大营奔去。

悬鹰阵的飞甲与火铳的烈焰齐刷刷地飞升上天,与来袭的南洋鹰甲惨烈相撞,在黄昏浮动的暗红色云朵下,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璀璨夺目的耀光——那是整座京城里最后的一批火铳弹药。

不断有战乱时逃入京城的流民与本地百姓自道路两侧接连涌进,似江流入海,无以为挡。

终于,残败的城门难以为继,火铳炮熄了火,虹羽箭见了底。

墙外黑云压城。

浓重的血腥气息被寒风裹挟,直直扑上面门,甜腻的味道不容拒绝地钻进鼻腔。

墙内甲光向日。

朝汐率领朝家军众将如铁水一般滚滚而来,策马奔袭,龙鳞玄甲在夕阳余晖的照应下反射出烫人的温度,数以万计的三军将士无不按剑肃立,蓄势待发。

朝汐身骑白马穿玄配甲,浓烈的杀气自她身上隐隐传来,看着即将破败的城门,她低喝一声,竟让人将门打开。

等待已久的朝家大军自城门而出,千军万马呼啸驰骋,朝汐回身冲着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城门在重兵身后又一次缓缓合上。

朝汐拔剑而出,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她身后的三军将士做了与她一样的动作。

下一刻,大军迎战。

破败的城墙在震天响的马蹄与脚步声中隆隆震颤,飞扬的尘土之中是风氅翻飞不畏生死的朝家军将士,三军将士纵横冲杀,锐不可当。

在朝汐带领下,悬鹰阵的飞甲与她身边的亲兵首当其冲,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把啸叫着能够斩杀一切的锋利冷刃,趁着我方士气正浓,对方立足未定,旋风似地横扫而过,直接推向敌军阵中。

飞甲将士被南洋人猛烈的火铳炸断,头身与四肢支离破碎,被困在铜墙铁壁一般的鹰甲里四处翻滚,殷红的鲜血顺着无数的接缝肆意流淌。

可烈火终究烧不化悬鹰铁甲,在燃料没有燃尽之前,纵使这些出师未捷的将士已然身死,可飞甲还是会带领他们继续,就像是灵魂未散一般的勇士一样,无畏前行。

直至弹尽粮绝,走到难以为继,自半空中坠地,可他们仍会保持直立,直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成无数朵不知姓名的夺目焰火。

高高的城墙上,元庆皇帝负手而立,腥甜的寒风吹散了他脸上的惊恐,他在满目疮痍之中逐渐冷静下来。

桑檀并没有听从朝汐的吩咐乖乖回宫,而是利用天子的威严,胁迫着悬鹰阵的飞甲将他带到了城墙之上,他用着从朝老将军那继承的长弓,接过了空中的战斗。

桑晴说的对,他太自私了,自私到觉得朝汐与她手里的朝家军殚精竭虑地替自己守着这破烂江山是理所应当的,自私到宁愿缩在这座四九城中做那个空有其表的皇帝而忽视了四境的危情,自私到大敌当前竟还躲在高高的宫墙里,放着朝汐独自一人御敌征战。

沈嵘戟在漫天飞箭的咆哮声中落在他身旁,用着像是见到烫手山芋一般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

桑檀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南洋人都打到自家眼皮子底下了,你难不成还想让朕继续躲在皇宫里,当缩头乌龟不成吗?”桑檀眼皮也没眨,直接把沈嵘戟没说来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呛了回去,“眼下这种情况,朕就好比是一杆大旗,三军将士在前冲锋陷阵全都靠着这杆旗,更何况两军对垒,旗不可糜,朕已然上来了,难不成再下去吗?今日朕定要守到这座城墙变成碎末为止!”

沈嵘戟面露难色。

这时一个被炸伤到只剩下一条腿的伤兵跑了过来:“陛下!虹羽箭没了!火铳也空了!”

桑檀波澜不惊,沉稳吩咐道:“虹羽没了就换白羽,白羽也没了便换铁箭,若是连铁箭也用完了,那便将无主的长剑架上去,总有可以替补的东西,慌什么?”

沈嵘戟侧目看着。

他奉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令护送皇帝回宫,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皇帝有哪里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看着压境而来的敌军,皇上竟誓要与三军将士共存亡,一边是单手挥动八十斤重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边是大楚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一刻,沈嵘戟才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皇命不可违”——就让这祖宗在城墙上待着吧。

口中吹响一声长哨,眨眼间,几只飞甲便稳稳降落在桑檀身旁,与沈嵘戟一起坚守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身旁。

城楼之下,朝家将士以血肉之躯,势如破竹地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敌方阵营的血路,骑兵与步兵一旦闯入敌军阵营之中,那么声势浩大的虹羽箭便没了用武之地,地面上必定是殊死搏斗的死战局面。

南洋人一时半会无计可施,只好再度加强了空中的袭击,无数只鹰甲披着火红的晚霞,奔袭而出。

此刻,不管是虹羽、白羽,还是没了主的长剑,悉数都架在了羽弓之上,元庆皇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那些传说中像是神兵一样的铁箭毫不吝啬地四散而出,红白双羽在火烧云下划出一道道不可忽视的轨迹,旋转着被打出去的长剑在天上拧成了一朵朵打开的海棠,闪着白刃,将血雨腥风也尽数绞碎在其中,旋风一般卷向天上奔袭而来的鹰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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