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

98 / 175 章 · 5,394

桑晴刚扶起来桑檀,这又准备去拉朝汐。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殷红的嘴唇此刻也是白的吓人,头发胡乱挽了一个发髻,歪歪斜斜地,身上重伤未愈又缠着绷带,实在不宜穿戴重甲,所以身上就套了一件平日里的便服,朝汐素来只穿单衣,眼下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刚刚的一番截挡想来是废了她不小的力气,肩头上竟还有隐隐渗血的意思。

桑晴心中一沉。

深冬的京城已而是呵气成霜,桑檀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袍,方才跪下去之时微微弯了一点腰,那腰线似乎比后宫里的嫔妃还要细上一些,不免心中有些动容。

很快,桑檀就意识到了自己看在了不该看的地方,他心虚地觑了一眼桑晴,连忙狼狈移开视线,难得好声地劝道:“行了,起来吧,朕刚刚都说过了恕她无罪,君无戏言,再说比武过招,哪有不受伤的?况且是朕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朝云。”

朝云忙道不敢。

朝汐沉默了一会,终还是站了起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起身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牙关一紧,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桑晴忙上前去搀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睡了吗?”

“睡不着。”朝汐道,“听说你出大营了,我也不放心。”

她原先是找周公喝茶推牌九去了,可不知是不是梦中周公他老人家输了钱心情不爽,直接一巴掌把她从牌桌上推到了憬魇的噩梦里去,金元宝还没捂热乎的朝大将军突然被闪了一闪,连人带钱坠入万丈深渊——这梦做得委实太过认真,朝汐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拉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大氅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做噩梦了。

此时再睡想来也是睡不着了,心中略一思忖后,决定出帐巡视一番,冲帐外喊了两声,想让朝云将她的盔甲拿来,可是等了许久却等不到人,翻身出门准备去寻,刚一出帅帐,迎面便有小将来报,说是朝云跟着殿下和一位不认识的文官大人出去了。

这殿下莫过于是桑晴,那不认识文官大人又是谁?

桑檀吗?

朝汐顺嘴问了一句:“就他们两个和朝云吗?还有没有别人?派亲兵跟着了吗?”

小将回道:“并无他人,殿下不让人跟着,所以只有她与那位大人,朝云好像也是偷偷跟着去的。”

朝汐眯着眼,待仔细认清小将的嘴型后,心中一沉。

眼下南珂罗大军压境,京城动乱,莫说是九门以内,就算是朝家军大营里都不能算是十成十的安全,桑晴跟桑檀出了大营,身边除了一个朝云再无他人,这不是往霓麓的手心里送吗?

朝云这丫头虽说轻功了得,可毕竟身边要护着桑晴与桑檀,一但出了点什么事情,双拳难敌四手,总归是不妥。

她有些牙疼似地咂了下嘴,转身回帐,从一旁的矮桌下掏出藏着的药,那是容翊给她暂时医治耳疾的,为了避着桑晴,她特地藏起来的,乌黑的药丸顺着嗓子滚了进去。

朝汐换了身衣服,准备持剑而出。

可等走到了放着剑的架子旁,她却傻眼了——剑少了一把。

这是她的佩剑,朝云不会轻易用的,更别说大营里的其他将士了。

早间她从城墙上回来的时候,那架子上还有两把剑,不过就是包扎了个伤口的功夫,这剑就少了一把,帅帐里没进来过几个人,左不过就是她、朝云、容翊、沈嵘戟还有桑晴,期间还进来过一个送酒的小兵。

朝云自己有剑,不会动她的,容翊是个谦谦公子,趁手的兵器应该不会是十几斤的重剑,沈嵘戟身上那套鹰甲都够买十把重剑的了,自然也不会拿,至于送酒的小兵也不过就是在帅帐门口待了一会,根本没进来过,那么剩下的就是......桑晴。

桑晴?

桑晴拿着剑,还跟桑檀一起出了大营,并且不许人跟着?

莫非......

朝汐心里一惊,来不及细想,甚至都等不及刚吃下去的药起效,抓起剩下的那把重剑,转身就走。

一路之上心惊胆战,连带着那药起效前的头痛欲裂,朝汐冷汗直冒,整个人险些丢了半条命在路上。

好不容易挨过了那股五脏翻腾的灼烧感,刚见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朝汐还没来及上前打声招呼,就见桑檀提剑直奔朝云,朝云抬手格挡,眨眼之间两剑相抵,冰凉的剑刃上火光四溅,刺耳的啸叫直直穿透进她的鼓膜,像是要将她撕碎。

朝汐未及反应,闪神的功夫,桑檀手中的重剑便脱手而出,打了个旋飞到自己脚边,牢牢地扎在了地上,而朝云手中的利剑收不住剑锋,正劈面向下斩去。

“不好!”朝汐心中大惊,“朝云这丫头是要弑君不成吗?”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迅速抽剑,臻羽界的轻功果真是名不虚传,凌空一跃飞身上前,霸道强悍的剑锋毫不迟疑地拦住那把斩向桑檀的利刃,两剑相撞,又是一声鸣响,重剑堪堪停在桑檀头上一寸,剑气惊起飞沙走石一片。

甚至还把险些没命的小皇帝顶出去老远。

朝汐扫了一眼摔倒在地上的桑檀,阳光下他的面孔有些苍白,可能是真的被吓到了,毕竟这是他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死亡,朝汐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他的已经打寒战了,身上也有些几不可察地在瑟瑟发抖。

她有些后怕地轻喘着气,这幸亏自己是被噩梦惊醒出来了,若是此刻她还在呼呼大睡,是不是等睡醒之后就能直接得到太子登基称帝,大长公主垂帘听政的消息了?

“起来活动活动也好。”桑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事你别怪朝云,是我的主意。”

桑晴太清楚朝汐的性子了,今日这场闹剧若不解释清楚,等一会儿回去了,朝云这丫头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朝汐先是一愣,随后长眉一挑,不解地抬头看她。

大长公主授意自家将士刺杀君王?更何况君王还是她亲侄子。

怎么,她小姑姑终于准备做女帝了?

桑晴暗自压了压朝汐的手臂,示意她噤声,朝汐心领神会,起身后也站到一边,默不作声。

桑檀看着面前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索性收回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如何?”桑晴撤回手臂,无比自然地接过朝汐手里的重剑,目光转向桑檀,“可伤着了?”

桑檀一摆手:“无妨,一点小伤。”

桑晴又问:“疼吗?”

桑檀:“还好,不算很疼。”

桑晴低声道:“不疼,那就是伤得还不够狠。”

她话音未落,一道厉风带着浓重的杀意猛地袭来,“嗡”一声响,重剑擦着他的身侧笔直而上,剑风擦耳而过斩落几缕碎发,几乎要划破他的鬓角,桑檀本能地闭了一下眼,还以为这重剑会直接撞上来。

桑晴心中暗叹一口气,心想:“终究是养尊处优惯了,骨子里的血气被磨得没剩多少。”

“殿下!”朝云失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朝汐拉住了,朝云不解回头看她,她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眉心紧锁。

重剑堪堪停在桑檀的耳畔,嗡鸣声隐隐作响,寒铁的味道被冷风吹动,划过他的鼻尖。

桑晴手腕一转,带动着剑刃,铁器上泛着寒光,她低声喝道:“睁眼!”

桑檀缓缓睁开双眸后,先是一愣,随后睁大了双眼,后背紧绷了起来,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没有想到桑晴会对他执剑相向。

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桑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小皇姑......”

“现在呢?”桑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是令人难以忽视的灼热,“现在疼了吗?被最亲近的人毫无预警地执剑相向,疼吗?”

桑檀一愣。

桑晴继续道:“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疼吗?纵使身上病创未愈却也要无所顾忌地奋勇向前,疼吗?桑瑾瑜,告诉我,你疼吗?”

桑檀一时没吭声。

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一旁的朝汐,他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小皇姑是来替她向我报仇的,是吗?”

桑晴不置可否,目光坚定不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疼吗?”

疼吗?

应该是疼的吧。

被憬魇折磨了那么久,又因为给匕俄丹多续命服用了十殿莲,纵使父母双亲死于非命却还要在战场上浴血拼搏,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这片江山。

城外金戈铁马之声不绝,城内祥和灿烂安然,若无长城之上的雄兵勇将,烽火连绵,安能有长城之下的盛世太平,礼乐秩序,长城之下万里山河,契阔生死与之国。

朝汐她......应该是疼的吧。

桑檀深深地看了朝汐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神色莫名复杂地说道:“疼。”

“好,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还有救。”桑晴收回手臂,朝汐这把长剑的重量让她有些吃不消,她的手臂轻微地颤抖着,“身为帝王,疑心忠臣,亲小人远贤臣,是为不明;身为人兄,猜忌亲眷,不顾手足之情,是为不仁;身为人子,愚忠愚守,不能明辨是非,是为不孝——如此不明不白、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桑瑾瑜,你怎么对得起先帝?怎么对得起朝老将军?又怎么对得起为了你浴血奋战的大楚将士?”

桑晴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道:“容翊就算是先帝的血脉,可他与你不过泛泛之交,你却能宽宏大量至此,那朝汐呢?她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你们之间的情分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吗?”

桑檀的面容上慢慢显出错愕,数九寒冬,冰冷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白,再也没有素日里温暖的温度。

桑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以你为她傻吗?自己明明已经一身的伤口了,却还要殚精竭虑地替你守着这破烂江山,凭什么?就凭她姓朝吗?就凭她是朝老将军的后代吗?她朝子衿到底为的是什么?”

桑檀轻轻张了张嘴,他长长的呼吸在周围清冷的空气里,听起来缓慢而悠长,他的眼睛里是一层又一层,乌云一般黑压压的伤心,他的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是京城里的霸王,是气欺压权臣的混蛋,她十二岁退出国子监,她揍得兵部侍郎下不来床,她胆大妄为地打碎了先帝御赐的九龙杯,可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桑晴变得有气无力,“她退出国子监不过是因为你的一句‘朝子衿处处都比我强',她当街殴打大臣,不过是因为她听不得兵部侍郎说了你的一句不好,她打碎九龙杯,她偷御酒,她不学无术、纨绔不化......可是瑾瑜啊,这些她都是为了谁?九龙杯真的是她打碎的吗?偷来的御酒她可曾尝过一口?她终日里混迹街头称霸一方,她到底为了什么?”

“小姑姑。”朝汐淡淡出声打断她,“别说了......”

没意义。

桑晴叹了口气,果真不说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桑檀。

桑檀的眼睛在她的沉默里变得越来越红,一种从身体深处袭来的愧疚与疲惫,就像是冬日巨大的寒流一般,瞬间包裹住了他,他不想去反驳,也没法去反驳。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虚伪、疑心甚重与刚愎自负,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憎可鄙、无德无能之处,也意识到了,朝汐这满身的伤痕,都是为了谁——

“湛湛长空,乱云飞渡,吹尽繁红无数,正当年,紫金空铸,万里黄沙无觅处,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

“昔日鲜衣怒马少年郎,不醉千秋醉千帐。红尘似血绘青衫,我花开后百花残。”

“扇舞流风风流展,长恨无歌谁能唱。若言寂寞对江山,江山默对越<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

可就是这样一个巾帼的少年郎,却因为自己的那点虚伪的猜忌,差点生生折损在了他的手上,那是个可以横刀立马的不羁霸王,却因为两辈人的恩怨情仇,带着一身病骨,被困在这座四九城中。

桑檀咬着牙不说话,可他的眼眶却发出剧烈的刺痛感,过了许久,耳边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他的嗓子被寒风吹得沙哑不堪,亘古以来的那句“自古帝王不认错”,似乎也在此刻支离破碎,随着北风飘向远处。

他说:“对不起......子衿,对不起。”

他的眼眶里堆满了泪水,但是他并不想哭,他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眨动眼睛,以免泪水滴落下来,朝汐看着他,心中的酸涩满上鼻尖——他是桑檀,是大楚的君王,他是不该哭的,他应该是时刻冷静而睿智的,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胸腔里翻腾的哽咽和刺痛几乎要将他吞没,冷风像是混着刀片的旋风灌进温热的胸腔里,一瞬间攥紧心脏。

朝汐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上凝起了一层雾,只是她的目光像是重新被人填满的一把火,生生不息。

“你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随后轻摇着头,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说真的……桑瑾瑜,做混蛋,你比我厉害。”

桑晴叹了口气,温柔地用着自己的袖口,动作缓慢地、轻柔地,擦拭着朝汐脸上不知何时也滚落出来,滴在她平静微笑面容上的眼泪。

“你们好好谈谈。”桑晴对着已经哽咽的桑檀说道,随后她拍了拍朝汐的肩膀,“刘勋那边护送着容翊,交给别人不合适,我去看看。”

说完,她带着朝云回了大营,陡崖边就剩下了桑檀与朝汐,二人面面相觑,凛冽的北风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衣角翻飞,没有人准备率先打破这份静谧,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

昔日里无话不谈的密友,现如今却背道而驰,蓦然回首,原来他们竟已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曾几何时,他们也和现在一样,会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偷偷溜出那座令人压抑得喘不过气的皇城,带着老皇帝私藏的佳酿,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对酒当歌,看着天上巨大的月亮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在月光下尽情地肆意撒欢。

时光的洪流将那些过往的岁月逐渐带离,飘向越来越远的天际,也飘出每个人的记忆。

最终剩下的眼泪彰显着过往的影子,埋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痛苦定格着往昔,岁月的飓风卷起黄沙,将他们的记忆埋葬在那段无人提起的幽深小径里。

持续不断的壮阔岁月,渲染着当下悲壮的痛苦与酸涩的喜悦。

两人在崖边站了许久,直至太阳都已经偏了西,浓稠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打在身上,他们的影子映在身后,好像一束束已逝的光阴重回故里,想要带着疲惫的人走回许久以前的日子里。

这一下午他们说了许多,谈了许多,也悔了许多。

崖边逐渐变成深红色的残阳照在脸上,桑檀转过头看向朝汐,落日将她的脸裹进了一种悲怆的昏黄里,头发在夕阳的余晖里毛茸茸的,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桑檀看到了独属于少年的火种,这两股火焰把她的瞳孔烧得炯炯有神。

“她好像一直都没变过,一直都是少年的模样。”桑檀有些茫然地想着。

她似乎一直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年——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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