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忧

94 / 175 章 · 5,257

朝汐大步走进悬鹰阵营帐的时候,沈嵘戟不在,只剩下容翊一个人正低着头不知道研究什么,当然了,在他身后的床榻上,歪歪斜斜地半倚着床头的匕俄丹多正用着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幽蓝色眼眸注视着门口。

见到朝汐,他甚至还十分友善地笑了一下。

“不是说五天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朝汐没准备搭理那鬼狐狸,她走近站定,“怎么来的?京城到这儿的路通了吗?”

“还没,沈统领提前派人去京城了。”容翊也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将一个看不出面貌的东西从手中放下,“正巧,阿泽也好得差不多了,大战在即,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身后的匕俄丹多点点头,看上去十分赞同。

朝大将军现如今是个半聋,除非面对面地讲话让她辨认嘴型,否则她是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又或是说没说话的,眼前这人显然是将此事给忘了,半晌不见有人回应,朝汐眨着眼愣在原地。

容翊十指翻飞,手上动作异常灵巧,也不知道在鼓捣一些什么,让人眼花缭乱。

直到身后传来匕俄丹多那鬼狐狸低低的笑声,容翊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向她看去。

朝汐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二王子,我把你找来是治病的,不是来添堵的。”

“抱歉。”容翊歉意一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倒了杯茶给朝汐,看着她道,“坐吧——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跟在你身边那小丫头只说你将吃完药后便失聪了,此事当真?”

“差不多吧。”朝汐点点头坐下,含糊道,“就那么回事。”

“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容翊不解,“那到底差了多少?又是怎么回事?那药阿泽也在吃,可并没有出现你这样的情况。”

朝汐挥了挥手,看上去有几分不耐烦:“就是那么回事呗,还能怎么回事?一不小心就把你给的药吃完了。”

容翊瞠目:“一不小心吃完了?两个月的计量,你一不小心就给吃完了?”

朝汐“唔”了一声挠挠头,面露尴尬。

“朝汐,你知不知你这样一不小心的后果会是什么?”容翊沉声道,“那药的效果非比寻常,它关系着你与阿泽的性命,你若是不将实际情况告知于我,我又怎么帮你?”

匕俄丹多又点点头,眯起眼睛,仿佛狐狸成精一般:“就是就是,大敌当前,你可别连累我。”

朝汐的眼神在面前的二人身上来回奔走。

“就......唉,行行行,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她叹了口气,随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是如何在面不改色心狂跳的情况下吞完了整瓶的药丸,又是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耳边轰然而起的鸣响扰乱了准头,最后又因祸得福地精进了视力。

容翊听完后,脸上愕然了片刻,半晌沉默不语。

倒是匕俄丹多,这鬼狐狸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样,从塌上一跃而起,凑到朝汐身边,左一圈右一圈地来回打量她,甚至还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身上没被盔甲覆盖住的衣料,上蹿下跳,哪里还有半分病秧子的模样。

“可以啊你。”匕俄丹多咂舌,“我要是按你这种方法吃药,只怕是早就去底下见你爹了。”

朝汐白了他一眼:“说点人话,别逼我揍你,客死他乡不是什么好事,衣冠冢我都不给你留。”

匕俄丹多讪讪地收回手。

“他说的是实话,是药三分毒,一般人若是真的按你这种方法服药,只怕是早就去跟阎王报道了。”容翊把匕俄丹多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起来,走到朝汐身旁替她把脉。

朝汐:“嘿,我说你们——”

“凝神。”容翊打断她,“静声。”

朝汐瘪瘪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是就是,凝神,静声。”匕俄丹多坐在椅子上,腿上还披着刚刚容翊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狐裘,看着朝汐吃瘪,他忍笑道,“大夫给你诊脉呢,说什么话?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

朝汐瞪眼:“嘿,我说你——”

“凝神。”容翊蹙眉,“静声。”

朝大将军十分不服气:“凭什么他能说话,我不能?”

容翊眼皮都没抬:“他不会为了掩饰自己有病就胡乱吃药。”

朝汐:“......”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刀:“还是一整瓶。”

朝汐:“......”

楼兰王子欺负人了,有人管没人管了?

匕俄丹多抱着狐裘蜷在椅子上,活活笑成了一朵太阳花,朝汐甚至都能从他的喉咙里看到这鬼狐狸昨天晚上的夜宵。

“不过话说回来了。”匕俄丹多问道,“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瞒着那位吗?这也不是个办法啊。”

“不然还怎么办?不瞒着难道实话实说?等着她五花大绑给我捆回京城?”朝汐狠狠嘬了一下牙花子,看上去颇为惆怅。

匕俄丹多没太懂,眨着眼看她。

朝汐似是注意到了他目光里的疑惑,后知觉地“啊”了一声,然后端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子,有些痛心疾首:“你没媳妇儿,你不懂。”

匕俄丹多:“......”

什么玩意儿?

容翊翻起眼皮,嗤了她一声,在她面前不屑道:“他没媳妇儿?说得就跟你有一样。”

“唉!这话还让你说对了!我真有!”朝汐来了兴致,神色肃然地看着容翊,一脸认真道,“要是真论起辈分来,你还要叫我一声......”

容翊:“什么?”

朝汐:“姑丈!”

容翊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搭在朝汐手腕上的双指狠狠颤了一颤:“......什、什么?”

匕俄丹多屁股底下打滑,一时没坐稳,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朝汐眨眨眼,人畜无害地问道:“怎么?我说错了?”

没错,她说的确实没错。

容翊是先帝的儿子,桑晴是先帝最小的妹妹,按辈分来算,容翊确实该管桑晴叫一声姑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可是朝汐这个臭不要脸的来凑什么热闹?

还姑丈?

她别被自己姑姑杖毙都是好的了!

“你看啊,你总要管我小姑姑也喊姑姑的吧?那、那......那她现在和我在一起,你总要礼貌性地喊我一声吧?不喊姑丈喊什么?就是要喊姑丈啊......唉?这样一来我就和先帝一个辈分了?”朝汐惊讶道,“那我不是和我爹成兄弟了?”

匕俄丹多:“......”

这个人是不是吃药的时候伤着脑子了?

朝汐皱着眉头,有些为难:“这可坏了,以后我给他祭扫可怎么办?难不成我管他叫爹,他管我叫兄弟?”

容翊:“......”

他不管你叫小鳖孙都是好的了!

“就只是听不见吗?”容翊收回手,没准备跟这个小混蛋继续谈论辈分问题,看着她正色道,“还有别的症状吗?”

“嗯?”朝汐回过神,辨认着他的嘴型,“比如呢?”

容翊:“比如:胸闷、气短?又或是头疼?”

“胸闷气短倒是没有。”朝汐想了想,“不过头疼是真的,最近总是一阵阵的疼,跟针扎似的,和这药也有关系吗?我还以为是憬魇。”

容翊不置可否,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动声色地闪烁了几下,最后道:“从你的脉象上来看,关脉涩芤,寸脉动弱,你还是少操些心吧,再这样下去大罗金仙也医不好你。”

关脉涩芤,脉涩为血虚,脉芤为血逆;寸脉动弱,脉动为惊,脉弱为悸——气血两亏,惊悸忧思,憬魇最忌讳的两项她都占了,

朝汐一甩袍袖,浑不在意道:“操不操心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告诉我,我这耳朵到底是怎么了?还能好吗?”

“能是能。”容翊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就是有些麻烦。”

朝汐反问道:“麻烦?能有多麻烦?还能有我手下现在这堆烂摊子还麻烦?”

容翊皱着眉头,没吭声。

“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比我这个娘们儿还娘们儿。”朝汐催他,“到底能有多麻烦?你说给我听听啊。”

容翊依旧没回话。

朝汐彻底急了:“聋的是我吧?你怎么还听不见了?”

“你消消火。”匕俄丹多冲她喊,“别那么着急。”

朝汐扭过头吼了他一句:“又不是你聋,你可是不着急!”

匕俄丹多耸耸肩,也不吭声了。

“你先冷静一下。”容翊叹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朝汐凝眉,呼吸急促起来,“容翊,容先生,二王子!”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撩起帐帘:“来,你睁开眼看看,你看看,南洋人都带兵打到家门口了,大战一触即发,今晚将士们还要打伏击,可眼下这种情况,主帅却是个半聋,人家听说话用耳朵,我却要看嘴型,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冷静一下,把帘子放下。”容翊叹了口气,颇有些为难地看着她,“你这样掀着帘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帐外巡逻的士兵来往不绝,大家本就对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颇为好奇,容翊今日突然到来还带了一个蓝眼的番邦,如此一来更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二人一早便相聚与悬鹰阵营地之中,本就引人注意,而朝汐这样凄厉的话语陡然响起,众人不明所以,少不了要引得来往将士频频侧目。

朝汐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妥,将帐帘放下后,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容翊:“阿泽同你一样,早些时日前也出现了这种短暂性的失聪失明,我原以为问题是出在他身上,可前几日我在京城替他诊治时才发现,这些症状的根源其实是在你身上。”

朝汐迟疑道:“在我身上?”

“是。”容翊点头,娓娓道,“你之所以会出现失聪失明的情况,全都是因为十殿莲与憬魇撞在一起的缘故,这两种蛊毒在你体内融合的极为巧妙,已经出现了相生相克的迹象——相生者,聪慧异常、神勇无双,相克者,失聪失明、嗜血无情,你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相克。”

朝汐蹙起眉头,静静地辨别他的唇语。

“就时间而言,失聪失明的症状最先出现在阿泽身上。”容翊道,“直到那日在天牢里你告诉我,你也已经开始隐隐显迹,那时我本以为是十殿莲的反噬连累到你,所以才将阿泽的清元丹给了你,如若你是被白莲所累,那么这丹药就算是吃上十石也不会有事,可我却不想......却不想此间种种,竟是因为你体内的红莲,白莲汲取红莲的生命而活,阿泽依着你才能活下去——白莲就像是红莲的斥候探子,你身上产生的所有不适症状,阿泽都会先你一步。”

朝汐听了,沉默了一会,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虽然沈嵘戟前些时日才帮她扎针诊疗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口揪着似的疼,此刻有些喘不上来气。

容翊忙道:“怎么?哪儿不舒服?”

“无碍。”朝汐摆摆手,她微微舔了一下嘴唇,放缓了语调,“十殿莲不解就不解了,反正你们也都说了,总归会被憬魇吞噬,就算吞噬不了,给这病秧子续命也算是我积德行善,至于憬魇......我想你也知道解药中至关重要的一味是什么——眼下你只需告诉我,我这耳疾,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开?又如何解开?”

容翊有些犹豫。

“都这时候了,没什么好避讳的。”朝汐道,“你尽管说。”

“我刚刚也说了,憬魇与十殿莲相生相克,既是相生,那么其中一种毒若是被解开了,那么另一种自然也就会随之化解。”容翊压低声音道,“十殿莲眼下无药可解,但憬魇可以,一旦解开了憬魇,你身上这些症状就再也不会有了。”

朝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眼睛也不好使了,有些艰难地问:“解......什么?”

“憬魇。”容翊微微咬了一下字,“憬魇只要一解,你身上所有的疑难杂症就都没了。”

朝汐失声道:“又是憬魇?怎么总是憬魇?这破玩意儿怎么就那么厉害吗?”

“你太小看南珂罗千年以来的巫蛊之术了。”容翊叹道,“他们那些已经失传的巫蛊之术里,就连将死人炼制成满地乱跑的傀儡这样的记载都曾有过,区区一个憬魇——以心头血做引,满腔仇怨为基,以神女之泪为催化,潜伏于体内二十年之久,这是他们最古老的最怨毒的蛊毒,它逐渐破坏人的神智,摧毁血肉之躯,最后沦为无情无欲、嗜血暴虐的妖兽。”

朝汐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容翊叹了口气:“如若不是十殿莲提前催化了憬魇的开端,只怕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竟有这样一种毒药。”

朝汐脸色微微泛白,手掌按在胸口的力道又重了两分。

容翊皱起眉头:“八宝散带了吗?你这样硬撑着不是办法。”

朝汐弯下腰,半晌才抽了一口气,低声打趣道:“看来我还真得谢谢你家的这个病秧子,要不是他,只怕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等死。”

匕俄丹多努努嘴,没准备接话。

“你的意思呢?”容翊给她又重新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这憬魇,你是解,还是不解?”

“解?怎么解?”她苦笑了一声,轻轻阖上眼,“先帝一脉无外乎就这么几个人,桑檀动不得,桑晴不能动,难不成用你的心头血吗?”

容翊眉心紧锁,没吭声。

远处的匕俄丹多突然直起了身子,因动作太快太猛,身/下的椅子被压得吱呀作响,素白的脸上陡然凝重了起来,平日里经久不衰的笑意荡然无存,幽蓝的眼眸里是浓重的警告意味。

容翊扭回头,冲他微微摇了摇。

“我还就只是说说,他便这么大反应。”朝汐睁开双眸,微微瞥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不善的匕俄丹多,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让我怎么解?用谁的血解?桑晴吗?还是桑檀?”

“谁都不行,谁都解不了。”她茫然地想道。

朝汐近乎诈尸似地站了起来,脚下不稳一时踉跄了一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有没有什么药,能让我暂时恢复听力的?”朝汐的声音有些喑哑,她顿了一顿,颇有些为难地看向容翊,继续补充道,“就算药效只有一时片刻也行,今晚打伏击,我不能就这么聋着去,你放心,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容翊本想说“等后果出来就晚了”,可见着朝汐神色认真,还是忍住了,沉默半晌后,微微颔首:“有,你等我一会,半个时辰吧,我配好给你送去。”

朝汐松了口气,轻轻勾了勾唇角:“多谢。”

随后她让过容翊想来搀扶的手,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冰凉僵硬的盔甲撑着她,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容翊所说的那个活死人。

容翊站在原地驻足片刻,神色凝重,朝汐的离开在他眼里,看起来并不像是如释重负,而是淡淡的失落,仿佛狂风过境后宁静的边城,在零星飞扬落叶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荒芜。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