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昵

92 / 175 章 · 5,622

朝汐与朝云并肩行走在窦家庄城门之上。

朝汐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身的血迹与污/秽,连日征战,别说是洗澡了,就连衣服都没空换一件,她身上甲胄未卸,头天夜里沾在身上的泥水被方才城门楼上的太阳一照,已经干了,此刻看上去整个人显得花花绿绿的,配着被日头照耀得有些晃眼的龙鳞甲,狼狈的意思没看出多少,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静感。

恰逢此时,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朝汐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应该是饿了,随后开口问了一句朝云中午有什么吃的,话音落地,等了半晌也不见回话,偏头看去,原本走在自己身旁的突然没了身影,微微侧身,却见朝云驻足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朝汐心中疑惑,冲着她喊:“干嘛呢你?不走了?”

朝云默默咽了下口水,无声地用嘴冲她说着两个字——殿下。

“殿下?”朝汐不解,“你想小姑姑了?”

朝云眉心紧锁,嘴唇再次翕动——殿下!

朝汐挑挑眉,没太看明白小丫头是什么意思:“她又不在这——唉,你别挤眉弄眼的,有话好好说。”

朝云认命地闭上眼——完犊子了。

她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身后那团看不见的白森森凉气正逐渐将自己包围,骄阳似火,朝云觉得自己竟有点冷。

“是吗?有话好好说?”桑晴从朝云身后走出来,“那我喊你半天你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朝汐傻了。

看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姑姑,朝汐整个人受惊过度,混混沌沌地站在原地飘忽了半刻。

朝云生生打了个冷颤。

“干了。”朝汐巴巴地眨着眼,心里暗戳戳地想,“她刚才喊我了?喊我啥了?我是连个屁也都没听见啊!”

朝云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毛茸茸狐裘包裹着的美人步步生威地越过自己,一步一顿地走到自家将军面前,神色肃穆。

看着逐步向自己走来的桑晴,朝汐神游九天的思绪迅速跑了回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瞠目欲裂,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揪过桑晴的毛领子,将她拽到自己面前,用快吃人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来做什么?”

朝云直挺挺躺了过去——因公殉职,她是个烈士。

“你还好意思说我?”桑晴对她的脸色熟视无睹,熟练地拍开那只抓着领子的狼爪子,冷着脸,“你走几天了?嗯?药带了吗?针灸扎了吗?怎么,大将军莫不是觉得客死他乡很有意境?”

朝汐愣住了,失声道:“你又来给我送药了?”

桑晴没好气儿地反问:“不然呢?我来给你送棺材吗?”

朝云缓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看样子还没露馅,她又死而复生了。

“说说吧。”桑晴道,“出门不光不带药,我喊你你也不理,怎么?跟你吵了一架就不理我了,非要身体力行的告诉我,你不想解憬魇,宁愿暴毙而亡,是这个意思吗?”

“咳......不,不是......”朝汐有些尴尬,“那什么,小姑姑,你怎么来的?吃饭了吗?正好到饭点了,咱们吃饭去吧,我......我都饿了。”

桑晴看着她不说话。

朝汐原本就虚的心这下子彻底漏气了,瞳孔颤抖地想要向朝云求救,目光越过桑晴向后看去,哪成想,刚刚还在不远处朝云,这会儿竟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朝汐叹了口气,心中暗骂:“臻羽界的轻功还真是不亏你。”

“那什么,小姑姑......”朝汐拉着她下城墙,心有戚戚道,“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这是......这是战术。”

桑晴此刻就像是一只怒火中烧的白貂,既不表态也不言语,任由朝汐拉着她往回走。

朝汐眼观鼻鼻观心,一边不动声色地觑着桑晴的神色,一边滔滔不绝地从国家大义与军前对垒的角度出发,给她灌输自己的战术思想以及不计前嫌为桑檀那个小混蛋冲锋陷阵的爱国精神,试图淡化桑晴的怒火,转移她的注意力,为自己的耳背找借口。

桑晴风雨不动安如山,身形八风不倒,并肩走在朝汐身侧,低着头,也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汐三纸无驴地兜了一大圈了,又说完了比战术分析还要长、还要具体的论点之后,猛吸了一口气,陪着笑脸问道:“所以不是我不理你,也不是我没听见,而是一种战术,迷惑敌人的战术,懂了吗?”

话音刚落,桑晴便脚下一空,险些摔倒,朝汐眼疾手快,一把将桑晴打横抱起,后怕地蹬着双眼。

桑晴在她怀中愕然抬头:“你刚刚说了什么?”

朝汐:“......”

得,白说了。

说者有心,听者走神。

朝汐被她气得眼角直抽,无奈失笑:“身为家眷,未经允许,擅闯军营,按律当罚。”

“混小子,去你的。”桑晴回过神来,听到她这话却是毫不在意,“军法说得家眷指的是妻子儿女,我是你姑,不在其中。”

朝汐“唔”了一声,看上去像是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桑晴轻笑:“小兔崽子,我除了是你姑之外,还是一国的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前来视察自家军营,怎么,还得跟你报备啊?”

“哪能啊?”朝汐低下眉眼看着她,二人鼻尖相抵,强硬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眼里流露出的满是如水般的温柔,她低声笑道,“殿下体恤三军,微臣求之不得。”

朝汐脚下不停,二人说话间竟已下了城楼,走入军营之中。

正午时分炊烟袅袅,刚刚经历过恶战的三军将士们身心俱疲,无一不捧着碗筷坐在帐前,军营里满坑满谷的大老爷们坐在一起,嬉笑怒骂倒是别具一番风味。

朝汐抱着桑晴自营门而入,稳步走来,却不料,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众将士陡然间全成了哑巴,干张着大嘴,一个个瞠目欲裂,有好几个竟吓得连手上的鸡腿都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朝汐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笔直向前。

“咳......那个,那个是将军吧?”

“是的吧?除了将军还有谁能穿龙鳞甲?”

“那没错了,就是将军,不过你们看,将军怀里还抱着一个!”

“唉?将军怀里抱的是谁?朝云啊?”

“朝云朝云,你成天就朝云,朝云早都回来了!”

“不是朝云还能是谁?咱这除了朝云,哪还有女人了?”

“成天放屁!将军不是女的吗?”

“你他娘眉毛底下俩窟窿眼留喘气的啊?将军能自己抱着自己走进来啊?”

“那你告诉我,那个娘们儿是谁?”

“我他姥姥的怎么知道是谁?”

桑晴被朝汐抱着,路过士兵的议论不断地传进她耳朵里,桑晴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此刻的她就像是只鸵鸟,一个劲地把脑袋往朝汐的怀里扎,也不嫌盔甲硌得慌。

朝汐强压着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嘴角,低声问道:“殿下不是来视察的吗?这样把头藏起来,能看见什么?”

桑晴窝在她怀里不说话。

朝汐心中微动,坏点子猛然跃于心间。

她强忍着笑意,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营地正中间,嘴里打了个呼哨,这一下子,别管是吃饭的还是小声议论的,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

“咳咳,那什么——”朝汐朗声道,“殿下体恤三军,亲自赶来咱们这视察,还替陛下送来了犒赏,你们可都要好好表现,到时候殿下少不了替你们美言几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朝汐怀里的人到底是谁——天底下除了大长公主,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殿下能跟将军如此亲密?

营地里一众老兵油子哄堂大笑,不亏都是朝汐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纷纷有样学样,南腔北调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嘴里还少不了配合着她的话。

“殿下体恤三军,当真是辛苦!”

“就是就是,大战在即,殿下不畏生死替我们送来犒赏,吾等深感皇恩浩荡!”

“可不是吗?殿下当真辛苦,你们看这都累得走不动了,要是没有我们将军,还不得累趴在城门楼子上?”

“如此看来,将军也当真辛苦啊!”

“对对对,将军与殿下一同辛苦!”

桑晴气极,朝家全军上下还真是和主帅一条心,这小狼崽子不过提了一句好好表现,哪成想满驻地的将士一个个还当真“好好表现”了。

大长公主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心中羞愧愤恨难当,伸手在朝汐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却忘了这小狼崽子穿着盔甲,没拧着她不说,倒把自己硌得不轻,捂着手小声哎呦着。

朝大将军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高声笑着将桑晴抱回了帅帐里。

还别说,就这样闹了一通,还真是挺解乏的,原本笼罩在三军头上的那股子疲惫意思,竟被一冲而散了。

此刻,黄骅城内——

霓麓满面颓然地坐在屋内,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摆着的大楚舆图,柳相踱步而来。

“怎么样,贸然进攻可有成效?”柳相走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柳相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难道在这里冷嘲热讽,桑家的江山就能自行毁灭了吗?”霓麓冷笑道,“朝家军不是被西域那帮人拖住了吗?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附近?还有津门水师,他们又怎么会料到我们要进行突袭?悬鹰阵怎么会出现在津门……”

“都是朝汐啊。”柳承平叹了口气,“都是朝子衿......”

“朝子衿……”猛然听见这个名字,霓麓的眼神突然变得恶毒起来,她恨恨地咬着牙根,“她斩杀了我国王上,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柳承平突然微笑起来:“血债血偿固然痛快,可你知道什么才能让人心如刀割吗?”

霓麓翻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你现在这样,失去至亲之人。”柳承平道,“朝汐看起来确实是无法战胜的,她战无不胜,她坚不可摧,可纵使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软肋。”

霓麓一愣。

柳承平:“当一只狼想要在草原上独霸一方,它需要什么?”

霓麓想了想:“尖牙利爪?”

“对。”柳相笑道,“可当她的尖牙利爪被人尽数剥去,再是不可一世的狼王,也会变成任人驱赶的狼狗。”

霓麓有些懊恼:“谁能打赢朝家军?陆上作战,我们不是对手。”

柳相摇摇头:“朝汐的尖牙利爪可不是朝家军。”

霓麓:“不是朝家军?那还能是什么?”

“你在京中数十年,朝子衿从小与谁最为亲近?”柳相笑道,“谁又是她身上的那片逆鳞?”

霓麓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

柳相的眼里燃起幽幽的火苗:“你若是明白了,那便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如果这一生朝汐只是孤身一人,可能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也就不会那么累,她天性志强,许多时候呈现在人们眼前的都是一种刀枪不入的状态,她好像没有弱点和瑕疵,多年征战下来,冷漠已经形成了一层坚硬外壳,把她死死地保护住。

她将不友好和非善意排斥在保护壳外,不受影响,在内敛中做好自己,不在意谁的一言一语,不招惹谁,也不会善待招惹自己的人,不管发生何种事,都不曾急躁,一份冷静理智,一份深邃目光下的睿智,让她看上去强势到没有弱点。

然而,当遇到感情时,这个理性强势著称的铁血将军,却溃不成军,她在爱与不爱,不爱与恨之间徘徊,有时失了爱情,失了心,也失了自己,因此,天性至强的她,爱情成了唯一的软肋。

一旦有了爱,便有了软肋,一旦有了软肋,她便会寸步难行,甚至脆弱不堪。

“桑晴……”霓麓微微眯上眼睛,眸光里的凶狠被恶毒所掩盖,“桑朗心……”

柳承平捋着胡须,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霓麓有些踌躇,“如今朝子衿坐镇津门,数万朝家军,我们怎么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柳承平:“我虽不在兵部,可对于京郊的兵力也多少知道些,现如今南楚陆上通讯已经被截断了,不过小小一个京城,如果当真有足够的军备,那么你当初派人制造京郊哗变的时候,会那么容易乱起来吗?京郊大营还会拦不住一个韩舫?”

霓麓:“可是据斥候来报,朝汐她们已经向西北发去调令了。”

“这都多久了?悬鹰阵日行千里,从京城飞往西凉关最多不会超过半天。”柳承平道,“能调来早就调来了,他们又何须如此苦守?朝子衿虽然年轻,可一半的生命里都是在战场度过的,她熟知兵法,用兵如神,想牵着你们的鼻子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霓麓眨眨眼。

柳承平继续道:“就算再是虎狼之师,眼下也不过是一群纸片做的,负隅反抗罢了——行了,放心大胆地攻吧,他们没有援军,撑不了多久。”

津门的好天气没维持多久,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上,转眼间又变成了黑云压城,不过两个时辰,惊雷混着暴雨便兜头盖脸地下了起来,港内无数艘残破不堪的军舰沐浴在萧索的寒雨里。

这雨整整下了一夜,灯火通明的帅帐里,朝汐坐在几案前,偌大的舆图平铺在桌面上,手边放着的是一摞又一摞的战报与公文。

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她才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手指不住地揉按着眼睛内侧酸胀的穴位——整整七天,她就睡了三个时辰,每每还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幽梦,中间还断断续续的,睡得也不踏实,要是继续再这样下去,她真怕有一天自己会压不住憬魇。

“歇会儿再看。”桑晴端着药走进来,“把药喝了,不然一会儿凉了。”

朝汐微闭着眼,她虽听不清声音,可周身的感觉告诉她身旁正缓步走来一人,果不其然,刚一睁眼就见着桑晴已经将药碗端了起来,递给自己,朝汐接过桑晴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桑晴叹了口气:“我没带针,就算带了也没法往你身上扎——南珂罗大兵压境,只怕是你刚脱下战甲他们那头就打了过来。”

朝汐不动声色地辨认着她的嘴型,见她一语完毕,自己才轻轻笑了一下,扯谎道:“无妨,我最近也没感觉怎么样,反倒比以往还要轻松些,想来是沈兄这药起了作用吧。”

“当真?你没骗我?”桑晴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你最近像是憔悴了许多,而且......”

桑晴顿了一下。

朝汐:“而且什么?”

“而且......”桑晴皱了皱眉,“而且总觉得你像是耳朵不好一般,别人说话你都不怎么理会。”

“有吗?没有吧?”朝汐笑着打哈哈,“小姑姑你别是出现幻觉了,就因为那日城楼上我没理你,所以你现在讨账来了?”

桑晴失笑:“去你的,我有那么小心眼吗?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可不就是你的错觉吗?”朝汐见她被自己糊弄过去,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笑着调侃道,“年纪轻轻的就出现了错觉,这要是老了可怎么好?难不成还让我管你一辈子?”

桑晴睨了她一眼,青葱一般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吃干抹净了就翻脸不认人?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威名赫赫的京城小霸王竟然是个穿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主儿?”

“怎么说话呢?”朝汐挑眉,“我没穿裤子也不认账。”

桑晴扶额:“我说朝大将军,您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树立的都是威武的英雄形象,怎么一到晚上这混账话就不住地往外跑?你都是跟谁学的?张口就来,都不用过脑子想的吗?”

朝汐笑眯眯地弯着眼,语气幽怨地岔开话题:“英雄有什么好?英雄也是有苦衷的。”

桑晴眨眼看她:“怎么?大英雄,您有什么苦衷?”

“英雄难过美人关。”朝汐低下头,略显冰凉的薄唇抵住桑晴的那一抹柔软,她压低了声线,用略显蛊惑的嗓音缓缓道,“深夜难讨美人欢。”

桑晴呼吸一滞,猛地抬眼,正好和朝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两人火一般炽热的目光深情交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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