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汐不动了,她停在原处,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两声,随后向前,又轻轻碰了一下桑晴的唇角。
“小姑姑不生气了,好不好?”她压低了声音委屈道,“看到你生气,我就好疼啊……”
桑晴的声音已经带了些不自知的沙哑:“哪……哪儿疼?”
“头疼,屁股疼,腿疼,脚疼……”桑晴的睫毛颤抖着,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尤其是心最疼。”
桑晴的眼睛被遮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她开始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象,此时的朝汐就好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小兽,可怜巴巴地跑回家,用自己毛绒绒的爪子轻轻地挠了你两下,见你没有反应她就更委屈了,耍赖地扑到你怀里,用湿哒哒的舌头又轻轻舔了你一下。
一想到这,桑晴当时就心软了,进来之前想好的一切冷战计策全都灰飞烟灭。
她沉了口气,微微转了下念头,便不由得悲从中来,这小狼崽子前些时日被桑瑾瑜那个不靠谱的小混蛋关进了天牢,而且一关就是那么多天,现下刚被放出来,就又给扔到了津门的战场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的吗?
当真是觉得没人心疼没人爱了吗?
而这会儿,朝汐还能这样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对她来说无外乎是一种失而复得,桑晴突然间便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什么不告而别,什么苦等到天亮,不就是为了知道她是平安的吗?
桑晴厚积的满腔怜惜薄发而起,很快就占据了她心中那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微怒。
“臭小子……”她轻叹了声,将朝汐的手掌拉下来,握在自己手中,“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打你。”
朝汐打蛇随棒上,笑道:“是是是,子衿知错了,下次若是再这样,定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桑晴被她逗笑:“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朝汐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桑晴气消了,脸上最后的怒色也尽数褪去,拉着朝汐的手来回搓个不停,人在重伤又或是失血过多后往往会气血不足,莫说是现在数九寒冬的日子,就算是在五六月份的酷暑里也是极其容易手脚冰凉的。
朝汐前脚还没从给自己申请出来的带伤天牢多日游里缓回来,后脚就又精忠报国地来了一趟通宵商讨赴津门,莫说是身中憬魇还要给人续命的小狼崽子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此刻也定是要手脚冰凉的。
桑晴被她愁的白发都生出来了。
捧着她的一双狼爪,在手心里来回地反复揉搓,仔细到手上的每一个穴位。
朝汐受用极了,当下心里就原谅了那几个护送桑晴来津门的飞甲,若不是此刻自己这姿势有些难受的话,她甚至还打算这仗打完之后自掏腰包请他们几个去吃酒。
也不晓得若是那几位飞甲兄弟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片刻,一脚天上一脚地下,还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唯小人与朝子衿难养也。”
朝汐被她照顾得心中隐隐开始升起一团暧昧的火苗,正当此时,桑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朝汐被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笑得晃了神。
桑晴与先帝的眉眼之间都随了太祖皇帝,二人皆是带着一些英气,尤其是桑晴,她眉眼间的锋利甚至都可以和朝汐相媲,可她却又糅合了太皇太后的柔婉,再加上前些年随着观静大师在护国寺清修过,披上袈裟就能冒充得道的师太招摇撞骗去,这一点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佛光严丝合缝的盖过了那股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当真是要将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朝汐承认,就在此刻,她这颗被压制了许久的色/心,不可自控地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朝汐可不是什么长年累月被浸泡在阿弥陀佛汤里的小尼姑,她的色心随时都可以被调动起来,但她也不是什么放浪形骸的纨绔,迄今为止之所以才吃了几回腥,不过就是因为在西北的时候他老爹和韩雪飞管得太严,并且她的心思全都在她美若天仙的小姑姑身上了。
对于其他路边的野花也好,狗尾巴草也罢,她都只是看过便算了,从未有过下手的打算。
可是对于桑晴,她所有的自控与矜持早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说不定真跟佛祖掰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实就是个屁”呢。
“不行,不行!”朝汐心中暗道,“疯了不成,营帐里随时都有人进来,再说晚上还要打仗呢!”
朝汐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却不料动作太大,手指打到了身旁放着舆图的桌子,顿时疼得她“嘶”了一声,舆图也被她抽手带起来的掌风刮落在地。
“祖宗!”桑晴不明所以,“疼不疼?伤着了没——你说你好好地,你干嘛啊?我给你暖个手而已,又不干别的,你当我禽兽啊?”
朝汐龇牙咧嘴,笑得有些尴尬:“不是,那什么......咳,我比较担心我自己是禽兽。”
桑晴没太听明白,怎么这人被暖个手,还跟禽兽搭上边了?
她没听明白,朝汐也没打算让她听明白,眼下这种情况,手是不能再暖了,若是再继续暖下去的话,恐怕手还没来及热乎,别的地方就要被热得不行了。
朝汐暗叹一口气,在桑晴晃神的功夫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桑晴未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声惊呼还未出口,自己就落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等再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已经侧坐在了朝汐的腿上,手臂勾着她的脖颈,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一般。
桑晴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这样坐着......就不禽兽了吗?”
朝汐眨眼想了想,随后斩钉截铁的回道:“坐怀不乱。”
桑晴:“......”
暖手就是禽兽,坐身上反而还正人君子起来了,这都是什么章程?
桑晴扶额:“大侄女,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还挺无耻的?”
“多谢夸奖。”朝汐嘿嘿一笑,“不逞多让。”
桑晴彻底没话说了。
“将军,药——要我给你拿的东西,我拿来了——哎呦。”
正巧这时候仓皇溜走的朝云放心不下,拿了药在大营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桑晴这时候也该找地方歇息去了,最终又折返回头来,却不料自己刚一进门就兜头撞见了此情此景,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八面凉风,硬生生地将自己后半句话给别了回去。
心里一慌脚下就踩不稳了,眼见着朝云左脚踩右脚,连个梗都没打,直接朝着帅帐里叠罗汉一般坐在一起的二位平地磕了一个。
桑晴被她吼得一愣,眨着眼,干瞧她直愣愣地附身拥抱大地,半天没说出来话。
场面一度寂静。
“咳......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朝汐的心咚咚直跳,面上还偏要装出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就放这吧——一会收拾一床被褥送来,就在我帐里给你家殿下铺床。”
朝云干笑着爬起来,弹了弹身上的土,将药瓶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啊?”桑晴回过神来了。
朝云:“哦,没什么,就是——”
“晕船药。”朝汐截口打断她,“今夜偷袭南珂罗水师大营,我怕我难受,让朝云去军医那给我找了点晕船药。”
朝云随声附和:“对,晕船药,将军在西北打仗打惯了,猛地要她打水仗,这......有点不适应。”
“是吗?晕船药?”桑晴将信将疑,伸手要去拿那药瓶,“哪个军医开的?你现在不能乱吃药,我看看里头都配了什么。”
桑晴自小是在太医院里长起来的,虽说没有神农尝百草的经历,可是对于草药一类也能算得上是研究颇深,一般的汤药在她鼻子底下待不过片刻便能被说出名称来。
这瓶药要是被她拿在手里,那不就等于是不打自招了吗?
“殿下——”朝云瞠目,身形微晃想要去拦。
桑晴欺/身要去够药瓶,朝云迈步要去拦,两人同时行动,千钧一发,晃身之际,就见一只五指修长的大手先她二人一步,迅速地拿走了药瓶,随后这药瓶被轻轻抛了起来,朝汐伸出另一只手,再次精准无误地接到自己手中。
在二人未及反应之时,迅速打开瓶盖,对准自己嘴,将里头那一颗又一颗滚圆的药丸尽数倒了进去,喉骨滚动,接连不断地吞/咽着。
朝云这下彻底傻了,桑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她知道啊——容翊好不容易配够了她两个月的用量,现下这祖宗为了骗过桑晴,竟然就当糖豆这么给吃了?
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暂且不论,这......这少说也得有......二三十颗吧?
将军,您嗓子眼不觉得堵得慌吗?
“将、将军......”朝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吃那么多......能行吗?”
朝汐摆摆手。
其实倒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现在不太能说话。
朝大将军实在是没想到,这药瓶看着不大,可里头的东西却还不少,这么一股脑地全都倒进来,好险没给她噎死。
桑晴赶忙从她身上下来去寻水壶,准备给她倒水,可是转了一圈下来,别说是水壶水杯了,就连个能装水的瓢也没见到,桑晴有些急了,生怕给她噎出个好歹来。
万分为难之际,就见朝汐一把捞过桌上那个装着汤药的酒壶,打开盖子就往嘴边送,就着这壶药咽下了嗓子里的药丸。
桑晴一时没拦住,竟让她一口气喝下去半壶:“祖宗啊,你倒是稍微等我一会儿!”
“亲娘啊……”朝云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里都快能塞进去个鸡蛋了,“将军……您这……”
抑制憬魇的汤药混着治疗眼疾与耳疾两个月剂量的药丸,朝云要看着她一股脑地全都塞进嘴里,心都快被吓出来了,生怕吃完这些药丸之后她也跟着要完。
眼见着朝汐咽下最后一口,并且平安无事地出了一通长气,朝云这才把悬着的心堪堪收了回去。
“都说了是晕船药了,小姑姑还要看?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朝汐稳住心神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又道,“朝云,人数清点齐了吗?殿下的被褥收拾好了吗?还在这等什么呢?等我打完仗回来亲自收拾?”
朝云清楚,这是她家将军寻借口将自己摘出去,当下就接道:“将军恕罪!我这就去!”
说完,这小丫头便脚底抹油转身跑了。
桑晴还沉浸在朝汐胡乱吃药的凌乱中,等到再回过神来想要仔细询问朝云这药来路的时候,却发现人早就没了,转眼再一瞧旁边的朝汐笑得坦然,气不打一处来地就冷了脸。
桑晴面无表情道:“朝大将军,您这是嫌自己命长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你当是三岁小孩儿吗?行,就算是晕船药,可哪有晕船药是这么吃的?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好好好,我错了,好不好?小姑姑别生我的气了。”朝汐笑着去拉她的手,却被桑晴甩开,朝汐无奈一笑,再度伸手,又被甩开,如此反复了四五回,到最后桑晴都烦了,她反倒还乐此不疲的,“小姑姑别生气了,生气老得快。”
桑晴冷哼:“行啊,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嫌我老了,那你找年轻的去啊!”
朝汐干笑:“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小姑姑不老,小姑姑才二十三,怎么就老了?这不是有句戏文唱得好吗——‘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小姑姑满打满算三八都还未到,想来定是比青春还要青春的,怎么会老?”
桑晴睨了她一眼,不依不饶道:“可以啊,没看出来朝大将军还会唱戏呢,深藏不露啊,平日里都在哪儿听的戏啊?看样子西北也是有戏园子的。”
朝汐:“......不是小姑姑,你听我解释。”
她肠子都要悔青了,好端端地提什么戏词啊?浪风抽的吗不是?
“说什么心里一心一意都是我,我看都是骗人的。”桑晴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俗话说好,习武之人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朝大将军倒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朝汐嘴欠:“怎么不一样了?”
桑晴推了她一把:“你是日夜中军宝帐不离戏子白兔!”
朝汐:“......”
她是跳进楚河也洗不清了。
朝大将军语尽词穷,平时的巧舌如簧碰上了桑晴,没想到竟成了半个哑巴,她有心想张开臂膀将桑晴抱在怀里,可是拉了两下没拉动,只好默默地坐在原地,委屈巴巴还不敢吭声,等着大长公主把自己憋了许久的屈闷都发泄出来。
桑晴气呼呼地站在原地,本想着再数落她两句,却不料自己一低头,正对上朝汐正在逐渐恢复视力的双眸,双眼聚焦不定,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看上去倒是比自己还要委屈三分,桑晴最受不了这小狼崽子这种表情,神色当时就软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去替她诊脉,兴许是没诊出什么病症,这才小声唔哝了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惹我生气。”
“不敢了不敢了。”朝汐从善如流,“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了。”
家有悍妻,将军自当小心。
容翊这回给的药起效极快,不过须臾,朝汐的眼中的清明便恢复如常,桌椅板凳、书案墨宝、弓剑甲胄连带着桑晴的面容,尽数投映在她眼底,桑晴的醋怒之意未消,四目相对之下,无奈极了,只得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朝汐拉住她的手,又一次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低声笑道:“小姑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那我跟你说个事。”
桑晴:“什么事?”
朝汐“唔”了一声,仔细想了想措辞:“你......你侄子的事。”
“我侄子?”桑晴问道,“我哪个侄子?瑾瑜?”
朝汐:“不是那个小混蛋。”
桑晴:“不是?那......桑狨?”
硕亲王能有什么事?
朝汐摇摇头:“也不是。”
“还不是?”桑晴奇道,“那桑彦?”
毓亲王又怎么了?
朝汐又摇摇头:“不是。”
桑晴彻底迷糊了:“桑潍?”
旭亲王这个二五,又把谁家的门给卖了?
“都不是。”朝汐顿了顿,有些啼笑皆非地说道,“一个你认识,但是不知道的侄子。”
桑晴看着她。
朝汐沉了口气道:“容翊。”
“谁?”桑晴一愣,显然没有接受这件事,沉默了半晌,才听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容翊?”
柳相门下的那个客卿?楼兰的二王子?
“对。”朝汐点点头,没等桑晴继续发问,她便兀自说道,“容翊是先太后柳氏的孩子,当年先帝害怕柳氏一族势大,又恐柳太后诞下皇子,外戚专权,所以才派人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她的孩子换走了——容翊就是柳太后当年产下的那个孩子。”
“柳承平就是容翊的舅舅?”桑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像是琢磨出了什么,缓缓道,“所以......柳相叛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知道真相后,就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妹妹报仇,所以才联合南珂罗对大楚发动战争,是这样吗?”
朝汐点点头。
她没想到桑晴这么快就能把其中的弯弯绕绕都理解通透,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甚奇怪,桑晴在皇宫里长大,多年以来又在朝堂上出谋划策,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无情帝王负心汉被大舅哥报复江山,这样的事儿想来应该不难理解。
“这么一说......容翊和皇兄长得还真是挺像的。”桑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朝汐如实交代:“容翊给我说的。”
“他给你说的?”桑晴惊讶道,“他跟你说这个干嘛?他脑子被火铳炮轰了?”
朝汐笑了笑,轻轻拍了两下桑晴的手背,宽慰道:“火铳价贵,他才不烧包呢。”
桑晴:“那他干嘛跟你说这个?”
朝汐老神地晃了晃脑袋,慢悠悠道:“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