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在国子监不好好学课业,现如今当了将军也不好好排兵布阵,是觉得满营的将士们都得了失心疯不成,竟然让他们去攻打南珂罗兵力部署最强劲的南方防卫。
朝汐并不知道高俞对她有这么大的意见,听他此刻不可置信的语气,只当是他以为自己被南珂罗人气得犯了糊涂。
“兵书这种东西,我读过,你们读过,柳相和南珂罗人更读过。”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舆图,冷静地分析道,“你们会想到攻打他们兵力最薄弱的北方,那么南洋人也同样会想到,北方虽然兵力薄弱,可是地形复杂,很可能是他们给我们设下的陷阱,再说西侧,就算此刻我们突围冲出西侧,到时候再度向东,收回失地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最终我们依旧会被牵制住,还是要面对他们的主力部队。”
朝汐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舆图,目光沉稳:“南方,只要我们能打破南方的防线,顺势而下,直取黄骅,捣毁柳相在津门的老巢,断绝南珂罗在大楚的后防供给,那么他们就会陷入被动。”
她抬眸看了一眼几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南珂罗与北漠,这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他们虽骁勇善战,却无治国之士,所过之处不能很好地治理和统率,只能靠烧杀抢掠这样的蛮横手段,即使抢占了城池,可百姓们却是人心惶惶,柳相现如今是叛国的罪人,别说师出无名,就连三岁小儿见了他都知道狠狠唾弃,里通外国自然是难以服众,只要我们尽早拿下黄骅,便可得人心。”
众人默然,无一不蹙眉凝神。
“将军说的是有道理。”高俞神色稍霁,听完这小霸王的一通长篇大论后,稍稍对她有些改观,可还是放不下心,担忧道,“可现如今我们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吧?南方终究是他们的主力部队,万一输了......”
“高将军。”朝汐打断他,“敢问将军可知我朝家军北伐六年一事?”
高俞点头,朝家军率虎狼之师北上,历时六载,深入不毛,方击退北漠,守得西北一方安定。
“当年的北漠不过也就是个穷地方,先帝在时国库充盈,再加上数年来都没有天灾降世,可是六年征战下来,不还是穷得叮当响?前些日子赈灾还是靠朝中诸位大臣私囊里的小金库。”朝汐苦笑了一下,“现如今两江地区沦陷,津门又被南洋人围困,这两处可是我大楚最为富饶的地方,却接连失守,国库里实在是耗不起了。”
高俞依旧有些迟疑:“那......”
朝汐看向他,目光里是丝毫不容置疑的笃定:“南珂罗的主力是块硬骨头,这我知道,可是再硬的骨头终归不还是要上嘴去啃吗?早一点动嘴总比晚一点的强,正好趁着主帅上阵,士气高涨,我们把最硬的给拿下来!”
众人点头。
自古以来,别说是什么孟子、荀子、韩非子了,就连天王老子也没在兵书上教过人进攻敌军的最强之处,更没有人会想到,才在两江地区吃过败仗的大楚将士竟然会发了疯地去硬碰硬,攻打南珂罗最强劲的主力。
大楚的将士们想不到,南珂罗的将士们也想不到,柳相和南洋人的国王更是想不到。
他们在战力最薄弱的北方和西方都做了最周密的部署,严防死守,甚至摆下了天罗地网,可他们却忘记了,看似最牢不可破的南方戒备,反而会是最松懈的。
机会就摆在眼前。
可也只有一次。
要怎么捕捉这一瞬间?
高愈沉了口气,问道:“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朝汐直起身,看了一眼帐外的日头,随后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朝云!”
朝云应声而入。
朝汐:“传我军令,津门港水师驻守大营,朝家军将士清点人数,准备随我出营作战,丢掉装备,轻装简行,所有人只需要带好自己武器,南洋人那边有的是好酒好粮等着我们,今夜子时,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朝汐吩咐完朝云之后,又将晚间的作战计划一一详细解释给众人,众将听完无一不俯首,不住地夸赞朝将军真乃大楚第一神将,各自领命出离了帅帐。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朝汐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重剑,成王败寇就此一战,赢了便能活,输了只有死。
她微微叹了口气,现如今真是到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朝汐低下头,目光再次转移到桌上的舆图。
俯首之际,朝汐只觉得自己一阵头晕,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悠远空灵的鸣响,顺带着自己的眼前也有些开始冒金花,她一把扶住面前的桌子,大口地喘气。
方才一众出门的将领里并不包括朝云,见人都走完了,这小丫头才凑到朝汐身边去,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看舆图呢。
身边猛然传来一阵掌风倒把小丫头吓了一跳,朝云后退一步,抬眼一瞅,就见朝汐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赶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朝云并不知道她此刻是憬魇毒发,还是眼疾和耳疾又一次犯了,关切问道:“将军,你抬眼看看我,还能看清吗?”
朝汐缓了好一会,又在原地喘/息了许久,可耳边的响动还是挥之不去地隐隐作响,眼底也清明不复,她挥挥手:“没什么,兴许是累的,可能该吃药了吧,把容翊给的药替我拿来。”
“您确定是累的吗?”朝云心有戚戚,“不然我将沈统领喊回来吧?让他给您扎两针?”
自从上次沈统领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面不改色地把她扎了成了个刺猬,还一脸“医者父母心”的神色给她下了一打子什么禁酒禁辛辣禁焦躁的禁令之后,朝汐一听到“沈嵘戟”和“针”有联系心里就犯怵,现下沈嵘戟好不容易跟他的针灸包分开了两天,朝云这小臭丫头竟然还要上赶着去找他来给自己扎针?
朝汐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把抓住朝云的手腕:“别去了,大战在即,也不是什么关系到生死的病,别劳心费神了——乖,去把药给我拿来,就是我今天临走的时候给你的那个,我不知道你给放哪了。”
朝云还想再劝两句,可见她神色认真,实在拗不过,这才勉强答应,离开了帅帐去给她找药。
这下人彻底走光了,屋子里没了声音,朝汐一个人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手指不住地揉着鼻梁两侧的穴位。
朝云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朝汐撵了出去,嘴里一路上都嘟嘟囔囔个不停:“有病就得治啊,为什么不要沈统领过来看看呢?是药三分毒,这么一个劲吃药也不是办法啊,万一打完仗回去身体又垮了,到时候殿下指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她心下着急,走道风风火火也不看路,直到自己横冲直撞地撞倒了人这才停下脚步,她是常年跟着朝汐习武,身体强硬,偶尔有个磕碰也浑然不觉,可别人哪能跟她比?
这不是嘛,瞧瞧,地上这位姑娘现在还被她撞得眼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呢。
不对……等等……姑娘?
津门水师大营,哪来的姑娘!?
“您是……”朝云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着,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就蹿了出去,“哎呦——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说曹操曹操到,大水冲的那座龙王庙都没有她撞的人来得巧,方才还被念叨的大长公主殿下,现如今竟然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桑晴被她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捂着自己受伤的尊臀,哭笑不得道:“我说朝云啊,你这眼神看样子是真不太行,上一次和我撞见碰洒了粥碗,这一次又撞倒了我,你下一次是不是准备撞到火铳炮的炮口上去啊?”
“殿下你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腿疼不疼?头疼不疼?屁股疼不疼?”朝云都快吓哭了,自打刚才看清来人之后,小丫头的两条腿都是抖的,生怕这一撞再给桑晴撞出个什么好歹来,到时候将军这仗也别打了,先把自己活撕了吧。
“好了好了,我没事,唉,你啊......”桑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着笑道,“风风火火,干嘛去的?你们将军呢?”
朝云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眼见着大长公主的脸,从原先的和风煦日转变成山雨欲来,再到最后的愁云惨淡,小丫头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实在是经受不住桑晴阴雨交错的面容,自己先告了个罪,见鬼一般贴着墙根偷偷跑远了。
桑晴也没打算喊住她,转身朝帅帐走去。
撩开帐帘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朝汐端坐在帐中的将军椅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舆图,微闭双目,手指不住地来回揉按着,苍白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虽然没睁眼,但朝汐还是感觉到了帘子被撩开后,从外头渗进来的细风,她立刻收敛了神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药......”
她本以为是朝云找到了药来送给她,却没想到,抬头仔细辨认清了来人后,没说完的半句话瞬间哽在喉间。
朝汐的心里猛然间打了个突,暗道一声“完犊子了”,都来不及去问桑晴怎么来了,自己措手不及地想着:“我现在装憬魇复发来得及吗?”
憬魇复发应该可以掩饰她现在听不清、看不明了吧?
天地良心,这是朝大将军二十年来第一次萌生出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只可惜,天地没良心,来的人又是丧良心。
“药?什么药?”桑晴面色微沉。
径直走到她跟前,若无其事地抬起那双狼爪子,手指静静地搭在她的脉搏上,替她诊脉,这一次,朝汐那双已经用着有些费力地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细细看了一会桑晴,自打昨天从天牢里被放出来后,她与桑晴似乎也就只有在离宫的马车上独处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若是细细算起来,她们俩应当是八日没有见面了。
上次都没来得及仔细瞅,现在一看,桑晴在这几日里消瘦了不少,颧骨都有些凸显出来了,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此刻看上去更是愁云惨雾的,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深冬的寂寥感。
朝汐不知道朝云那个臭丫头有没有把自己眼睛和耳朵不怎么好使的事情告诉桑晴,她有些心虚:“小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不来怕你死在这都没人给你收尸。”桑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十分不善,顿了顿,又道,“算我求你了小祖宗,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
桑晴同朝云这样的练家子不同,她说话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气沉丹田然后中气十足地吼着回话的,她的手指还搭在朝汐的脉门处,头也微微地低下,这样的一整句话,朝汐这个半聋基本没听见几个字,除了最后桑晴的那个可以冰封十里的冷酷眼神。
朝汐:“......”
那啥,姑,你其实可以大点声......
桑晴收了手,面色稍稍和缓了些,替朝汐将衣袂整理好后,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轻轻握住朝汐的手,无奈叹道:“小白眼狼,说走就走,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连封信也没留,害我一个人巴巴地在府里等着,结果却等来了你已经动身离京的消息。”
朝汐这次听得清楚了,此刻她才想起来,昨天前方战报催得紧,自己又走得太急,一时竟忘了派人去给桑晴送个信,害她苦等,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桑晴坐在空荡的屋里,一个人守着烛火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情景,刚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猛然一酸,
她准备解释:“不是的,我不是故意......”
“不是说再也不会不告而别了吗?”桑晴闷声打断她,“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眼见着桑晴就有红了眼眶的趋势,朝汐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抬起手,一把将桑晴搂入怀中,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下次我一定告诉你,对不起......”她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桑晴的肩膀上,手掌来回地抚摸着桑晴的脊背,抱了好一会,这才逐渐将自己心头的那股焦躁压下去。
朝汐定了定神,心想自己一会儿估计还真是要去找一趟沈嵘戟,让他用银针好好地给自己再扎上一回,她现如今是越来越压制不住身上的憬魇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事的。
朝汐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微微定了定神,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桑晴从自己的怀抱中放开:“小姑姑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来了?”
桑晴抽了一下鼻子,瓮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在府里等不到你就去京郊找你,可是等我到的时候帅帐早就已经空了,他们告诉我,说你随着飞甲前去津门御敌了——喏,这个也没带。”
桑晴从腰间将酒壶解下来,朝汐用余光瞥了一下,一眼就认出这是桑晴昨天交给自己的那个装着抑制憬魇汤药的酒壶。
桑晴继续道:“津门战事紧张,我怕你心神不宁压制不住憬魇,这才去悬鹰阵借了两个飞甲,请他们将我送到津门来。”
朝汐点点头,心里却将沈嵘戟这个不靠谱的骂了个千百遍,就差去那座不太吉利的桥上也问候问候他太爷爷了——沈统领手下的悬鹰阵也太把皇权当做天地了吧?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津门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他们不知道吗?竟然还把桑晴送到这来,怎么想的?脑子被狼掏了吗都?
只可惜啊,朝大将军没有想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视皇权如粪土,视君王如二五,毕竟普通的将士们还是十分惧怕皇家天威的。
桑晴不见她回话,抬头看她,不料刚一抬眼就瞧见了这小狼崽子撇着嘴,恶狠狠地咬着后牙,当下就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你不许去找人家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担心你,怕你抑制不住憬魇,是我的错,不怪他们!你不能去欺负人家啊!”
朝汐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桑晴:“你保证!保证不能欺负人家!”
朝汐:“保证。”
保证不欺负死他们。
桑晴轻轻睨了她一眼,松了口气,周身虽说没了刚进来时的那股生人勿近,可还是不咸不淡地笼着一层薄薄的怒气,端坐在朝汐不远处的椅子上,既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朝汐是个半聋的瞎子,又不是个缺根筋的傻子,当然知道桑晴此刻还在生气。
轻轻叹了口气后,站起来向桑晴走过去,然后缓缓俯下/身,在桑晴未及反应之时,抬起她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抚平眉心的褶皱,手掌随后顺势下滑,遮住了桑晴那双明媚的眼睛。
“小姑姑,别生气了……”她伏在桑晴耳边,温热的气息铺洒下来,她低声说道,“看到你皱眉,我比憬魇犯了都难受。”
桑晴的喉骨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这股温热的鼻息开始慢慢移动,伴随着的还有一个又一个延绵的吻,带着些许冰凉感觉的唇瓣从脖颈开始,又从耳边转到脸颊,再从脸颊游走到鼻尖,直到两人的鼻息都已经交汇在一起,她才停下来。
温热与冰凉的感觉相互交织,长短不一的呼吸在宁静的帅帐里显得极为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