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

83 / 175 章 · 5,314

柳承平一直用解药吊着容翊,使他不得不为了匕俄丹多做出这诸多的事情来,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仇宿怨南珂罗人却不晓得,在南洋人的眼中,他们依然是一对为了颠覆楚国野心勃勃的舅甥,容翊此人冷静沉稳,才思敏捷,又是柳相一直依仗的智囊,二人中间的亲密无间自然非旁人可比拟。

柳承平之所以能够说动霓麓联手,不过就是利用了霓麓心中对于大楚和朝家的恨意,可如今柳承平竟然瞒着他们一件这么大的事情,势必会怀疑他的用心,对于他们建立起来四年的盟友关系,想必也会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到时候,柳相没有了南珂罗这只猛虎在身后助力,想要推翻他简直是轻而易举,而南珂罗没有了柳相这只开路的豺狼在前,想要顺利击倒,想必也会轻松许多。

朝汐“唔”了一声,这时候才后知觉地赞同桑檀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西北的水土真是养人。

一旁的刘筑全实在是等不起了,都快国破家亡了,当真是不知道这两人还有什么话非得这个时候说。

他捏着老旦一般的嗓子,再次嗡嘤着提醒:“将军,咱们真该走了。”

朝汐又应了一声,随后低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冲着容翊神色淡淡道:“此事听起来还挺靠谱,不过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好像是有什么没考虑到……不过大楚现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想来除了亡国,再乱也乱不到哪去,你看着办吧——少陪,我先走一步。”

容翊点点头,侧身给她让路。

朝汐说完,沉了口气,跟随着自身后而来的刘筑全提步往宫里走去,一行人在朝阳里赶奔金殿。

此时的太和殿里,桑晴无所畏惧的一番言语又是引起了一阵朝臣们慷慨激昂的舌战,什么“朝令夕改”、“功高震主”又或是什么“牝鸡司晨”、“目无君王”再次被轮番提及,桑晴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小皇帝头上牌匾刻着的“建极绥猷”四个字——上对黄天,下对庶民,承天而建立法则,抚民而顺应大道。

这场七嘴八舌的混战,全都在刘筑全那声响彻凌霄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觐见”里熄了火,大殿上一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朝汐刚一进来就对上了桑晴急切的目光。

七天,整整七天,她的子衿被关在天牢里整整七天了,这七天里既没有药也没有针灸,她不知道中途朝汐的憬魇有没有发作过,发作时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朝汐勉强对她笑了一下,桑晴的眼里全是难以言表的风起云涌,朝汐怕自己再看下去可能就忍不住会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跟随着刘筑全的脚步,朝汐在台阶下定身而立,她把目光轻轻地掩住,冲着桑檀行了个常礼,宠辱不惊的模样看上去好像并不是从天牢里刚被提出来的。

殿上一干人等见她这架势不免又炸了锅,一个个吵嚷着朝汐“目无君王、不知礼数”,朝汐也不回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桑檀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接连罚了好几个带头谏言的朝臣后才宣布退朝,片刻不停地将满朝饭桶和嘴上功夫了得的嘴炮都赶了出去,朝堂之上只留下了朝汐、桑晴以及一干带兵的将领,连夜商谈京城防务及前线事宜。

罢免兵权两年的楚河水师提督韦渊再度出山,京城一干防务连同京郊大营一概交由韩舫负责,朝汐率朝家军剩余将士远赴津门,皇宫里通明的灯火照映着整条长安街,亮了一夜。

一天一宿,又熬过了个五更天,御膳房后院里养的鸡都报了三回时,顶着黑眼圈的桑檀才终于放了人。

临走的时候,桑檀单独叫住了朝汐。

大殿里被屏退了左右,就连刘筑全也被支了出去,一君一臣,一站一坐,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像是沉寂在无尽的深海里,谁也没准备先开口说话。

迷蒙的天光透过窗棂隐隐漏进来,朝汐站在台阶下,她的面容被逆光吞噬,晨曦在她的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的白金亮光,桑檀坐在龙椅上往下俯视,看得有些晃神——七日前,也是在这太和殿里,他大发雷霆地将朝汐关进天牢,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按了个谋反的罪名,七日后的今天,又是在这,他却不得不用一纸调令将这个被疑心谋反的将军从天牢里放出来。

南珂罗进京假意示好之时,他让朝汐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以为整个大楚没了她就不行,可现如今,西北城池接连失守,太后连同柳相连夜离京投奔敌国,南珂罗大军压境,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这偌大的楚国,没了她朝子衿,真的就不行。

桑檀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看着朝汐的眼神也愈发闪烁,最后却也只是含糊着说了句:“委屈你了。”

其实回京这么久,又跟穆桦这个官场上的狐狸厮混了那么长时间,朝汐这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嘴,不用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一肚子的场面话。

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逢魔遇佛皆为度化”、“为将者生于江山死于社稷,何谈委屈”,像这样的鬼话早就已经被她用钢线严丝合缝地串在了那张嘴皮子上。

可是此刻,仿佛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一把香灰般沙嘴,说不出的苦涩,她努力了好几回,像这样的话语,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桑檀微微提了一下嘴角。

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僵硬,透着浓烈的尴尬。

她满腔翻腾起来的恨意,像是熊熊烈火一般的苦楚,最后却被容翊迟来的真相春风化雨一般浇了个透,她自以为的忍辱负重,最后却要被人告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和桑檀在这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始作俑者却在对岸隔岸观火顺便听着南曲。

她像是被人套住头打了个闷拳,结果被告知其实对方也是有苦衷的一样——憋屈都没憋到点子上。

桑檀微微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挥手让她出去了。

朝汐行了个礼,低眉顺目,恭敬退了出去。

京城冬月的晨间说不出的干冷,朝汐刚出大殿就先头重脚轻地打了个喷嚏,接连而至的就是一阵眼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恢复了清明,看着朝云正向自己这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等到人走近了,朝汐才问,“没跟着先回去吗?”

朝云将手里的大氅替她披上:“殿下让我在这等着的,她说宫里人多眼杂,这衣服她不好在这亲自给你,可又怕你冷,就让我先在这等会你,她去宫门口的马车上等你。”

朝汐身心俱疲,先是胡乱应了一声,后来看样子像是回过一点滋味了,轻轻眨了几下眼:“嗯?”

朝云帮她把带子系好:“怎么了?”

朝汐:“你说谁让你来的?”

朝云:“殿下啊,怎么了?”

朝汐心中一暖:“小姑姑在哪呢?”

“宫门口啊。”朝云回道,“将军,你耳朵不会又不好使了吧?”

“去你的,老子才吃的药。”朝汐笑骂着,提步就要往宫外走,刚一抬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别跟小姑姑说。”

朝云没听懂:“什么?”

朝汐眸光一沉:“眼睛和耳朵不好使这事,别跟小姑姑说,别再让她替我担心了,她操心的事够多了。”

朝云点点头:“我知道。”

朝汐笑了笑,抬手揉了一下朝云的头发,两人再度向宫外走去。

不消一刻的功夫,方才还晨光微熹的苍穹此刻已是天光大亮,虽说朝阳高悬着,可终究是冬日里的冷太阳,暖和不了多少,晨间带着微露的细风轻飘飘地吹过来,刚迈出皇宫大门的朝汐头重脚轻地又打了个寒颤。

桑晴没上马车,就站在门口等她,背对着宫宇层层的巍峨叠起的皇宫大内,大长公主身上的公主服制被吹得衣角翻飞,她面对着南方的天际线远远望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音,桑晴这才收敛了心神,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朝汐微微泛白的面容,三两步迎上去,皱眉道:“怎么了?”

朝汐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可心里却突然酸了,天知道在牢里的时候自己有多想她。

“瑾瑜留你说什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桑晴见她不回话,顿时急了,“说话啊。”

朝汐依旧没有答话,一步上前,桑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见她脸色难看得吓人,伸手想要按住她,她却顺势将桑晴抱了个满怀。

桑晴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想要去推她的时候,才发现朝汐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两人挤得严丝合缝,在厚重的盔甲下朝汐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宽大的朝服几乎黏在身上,颈肩的发丝被汗水打得有些湿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桑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哪儿不舒服?”

“别动,我抱一会,就一会......”朝汐长舒了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拂过桑晴略显紧绷的脊背,低声道,“我真的……太想你了。”

桑晴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火又一次被朝汐点着了,她轻轻揽住朝汐的腰,感觉这套硌人甲胄下的腰身似乎只有盈盈一握,一瞬间,朝汐便感觉这次的心火顺带烧着的还有自己略感发酸的鼻子。

她微微侧过脸,就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吻了一下朝汐的面颊。

“乖,我们先上车。”桑晴轻声哄着,“外头冷,有话我们上去说,好不好?”

朝汐“嗯”了一声,依言松开怀抱,将桑晴扶上了马车,随后自己轻身一跃,也跳了上去,朝云骑着朝歌跟在一侧。

马车缓缓向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桑晴怕朝汐受寒,在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毯子,又备下了热热的姜茶和治疗憬魇的药,就连暖手的手炉都放了三个,暖烘烘的热气在朝汐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便蜂拥而至,紧紧地将她包围住。

桑晴给她倒了姜茶又喂了药,让她捧着手炉,用毯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裹成了个粽子,又将剩余的两个手炉左右两边各放了一个压住毯子角,做完这些,心中才稍稍松了些。

朝汐有些无奈:“小姑姑,我没病,不用这些的。”

桑晴可不管她:“你没病,难道我有病吗?现在脸色白得像冬雪地里萝卜一样的人是我吗?”

朝汐:“......”

朝汐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问道:“小姑姑还是跟我说说西北的事吧。”

桑晴心领神会,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朝汐:“西北都护退至西凉关内是小姑姑你的主意吧?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吴宗麟退回来的?我不在,韩雪飞压不住他,就他那个脾气性子,不把丘慈最后一个人脑浆子打出来的话是不可能就这么甘心退回来的。”

“我仿了你的字迹,写了封信让飞甲送到西北去,顺带还有你的玉佩。”桑晴道,“丘慈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西北防线,这次韩舫冒失赶至京城恰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大兵压境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若是贸然提出将驻扎在京郊的朝家军将士撤遣回西北,瑾瑜必定心生疑虑,恰巧你这次下狱,撤军就有了理由,算算日子,两头的朝家军将士想必定已会师。”

朝汐点点头:“丘慈虽然来势汹汹,可西北毕竟是朝家军的地盘,虽说舅舅现如今在京城,但至少玄翎还在那,就眼前的状况来看,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但愿吧。”桑晴叹了口气,“朝家军自从与西北都护联手后从就未打过败仗,这次为了放你出天牢,白白损失了三座城池,想来若是吴将军知道了这事,日后必定是会找我麻烦的吧......”

“万般无奈出此下策。”朝汐沉默了片刻,补充道,“他不会怪你的,要怪就怪桑檀那个小混蛋。”

桑晴暗叹了一声,又问道:“眼下虽说西北那边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依你看,楚河水师那边,会不会出什岔子?若是韦渊也不行的话......京城还能保住吗?”

朝汐轻轻咬了一下后牙,目光有些游离地盯着桑晴身后的车壁,车窗外的阳光没什么热度,马车徐徐前进,树影斑驳地将透进来的光柱都摇碎了,像是有人在车壁上撒了一把散碎银子,阳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着。

“一定要保住。她坚定地回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住。”

桑晴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子,那双冷冷的眼睛像是一对燧石,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燃起可以毁天灭地的熊熊烈焰。

“南珂罗千里奔袭,应该也是想要速战速决的,否则不会搞这么大的场面。”桑晴稳了稳心神,平静地分析道,“本来应该是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可是大楚现如今的国力不允许这样,我们打不了持久战。”

朝汐点点头。

桑檀登基的时候大楚的国库就不算富裕,再加上有柳相这么一个生怕亡不了国的忠臣,今年容翊南下又镇了一回灾,楚河水师的船舰和京城各部将士们的甲胄也要不断地维护,眼下西北叛乱,四境之下皆被围困,长此以往下去,必定入不敷出。

朝汐原不知道西北的三座城池是为了解她眼下困境而拱手让出去的,现下知道了,心中的愧疚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一般翻涌而上。

“虽说那三座城池里住着的现如今也是番邦,可毕竟归了大楚,就是大楚的国土。”朝汐道,“西北都护退居西凉关就算了,那三座城池也就当还给西域了,可是朝家军不能再退了,不管是西北还是东南,若是再退,就连关内也要白白送人。”

朝家军数十年以来都是大楚的信仰和支柱,桑檀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这跟柱子上破洞凿壁,可是朝汐不能,一旦这根柱子在她手里塌了,那这仗也不用再打了,直接把桑檀这个凿洞的熊孩子往外一推,江山改名换姓罢了,至少还不用生灵涂炭。

桑晴沉默了片刻:“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西北不能输,东南也不能。”朝汐打断她,“事已至此,没有撤退可言,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无一贪生怕死之徒,火铳炮这玩意儿毕竟是我们发明出来的——东施效颦,照葫芦画瓢造出来的东西,我想丘慈和南洋人就算再强,也强不到哪儿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当头,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深受大楚恩惠,此战事关国运,只可胜,不可败。

心中感慨之际,只听得马车外转来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鹰唳,拉车的马匹被惊地高高扬起了前蹄,车夫险些被掀翻在地,马车也是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朝汐身上的毛毯和手炉全都被晃掉在了地上,顾不上散落满地的杂物,朝汐眼疾手快,堪堪扶住桑晴。

车内两人相视一愣。

这声音是......

朝汐率先反应过来:“悬鹰阵的飞甲?”

桑晴眨眨眼,脑袋还有些发蒙。

马车堪堪停住,来不及过多思量,只听得外头甲胄声叮当响起,随即响起略带沙哑的一声通报:“将军,末将奉悬鹰阵统领沈嵘戟之命,特送来江南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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