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

82 / 175 章 · 5,394

“我见诸君多有病,料诸君见我应如实。”现在用这句话来形容朝大将军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众人见鬼一般的神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穆桦打死也没有想到朝汐有一天竟然会承认她是个混蛋,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点了头,神色还那么的认真,可想而知,穆大人的脸色登时就变得五彩斑斓、色泽艳丽起来,此刻若不是危急存亡之秋并且身边还有人的话,只怕他是要将全京城的烟花都买来庆祝。

刘筑全也是被惊到了,他是皇宫里的老人了,自从朝汐还是京城小霸王的时候,他就听过朝汐的混名——“文能提笔辩夫子,武能揍你喊爷爷”,这样的一个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小混账,今天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混蛋?

老天爷开眼,真是夭寿了。

相比之下,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的朝云,算是几个人中间最为淡定的了,早在朝汐在京郊别院休养生息的时候,她就知道朝汐的耳朵和眼睛都不太好使,可是她却并不知道这个“不太好使”竟然这么的不好使。

容翊苦笑一下,冲众人耸了耸肩,温声问道:“所以现在,我可以和她说话了吗?”

众人默然,不置可否,身形不动。

朝云略一思忖,压低声音伏在朝汐耳边问道:“将军,容翊想跟您说几句话,您的意思呢?”

朝汐其实心里早就急了,今日容翊若是不来,只怕晚些时候自己也会派朝云去寻他,她可不想半聋不瞎地进宫,太耽误事了。

容翊这人做事还是真是既拖泥又带水的,想学人家做菩萨还没学到精门,大发慈悲地丢给了她一瓶暂时医治眼疾和耳疾的药,却不想这药第二天就空了瓶,搞得她后来的几天在牢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他,最后连桑檀的调军令都等来了,他竟然连个屁都没送来。

现在一听容翊有话要跟她说,连个哽都没打,当即推开众人,提步就走。

“唉,将军!”朝云一把拽住她。

朝汐不解:“干嘛?他不是有话跟我说吗?我去听听,你拦我干什么?放心好了,他打不过我。”

朝云轻咳一声:“不是......将军,你走错方向了。”

朝汐:“......哦。”

朝云生怕这个半瞎再走错回到天牢里去,暗叹一声,颇为头疼地将她引到了容翊面前,自己则驻足在不远处。

远处的朝阳已经突破了天际线,正在往更高更远的苍穹赶奔,容翊雪白的衣料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纵使是朝汐这样的半瞎,也还是被晃了一下,她眯起眼,将嘴角一挑:“我说二王子殿下,您做好人做到底,善事做一半就不管不问了,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容翊不以为意,面上是他一直以来的温雅,周身是一直不变的冷淡,他笑了笑:“所以我来将剩下的善事补上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不大的瓷瓶。

“抱歉,那天给你的药是留给阿泽备用的。”他将药瓶交到朝汐手上,“这个是你的,七日一用药,我算了算日子,至多不会超过两个月,你身上的十殿莲就会完全被憬魇吞噬,到时候这些眼疾和耳疾都不会再复发,这药刚好够你两个月。”

朝汐接过药,悄悄掂了一下分量,确实比上回的药瓶要重一些。

虽然她的眼睛不好使,可是鼻子和手还是能管点用的,药瓶刚一打开,那股熟悉的檀香便扑鼻而来,微微倾了倾瓶子,两颗滚圆的黄色药丸便跑到了她的手上,也不多话,直接抬起手送进了嘴里。

朝云站在不远处,见朝汐从容翊手中接过了个什么,随后看也没看,直接就往嘴里丢,险些将她吓得跪下,差一点就要飞身上前阻拦,却见朝汐将那不明物体服下后并未出现什么不良反应,心中便稍稍稳了些,可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一直小心地看着。

不多时,另一旁的朝汐服下药后,眼前的景物便逐渐清晰起来,身旁衣料窸窣的摩擦声音也开始传入耳中,恢复了视觉和听觉,朝汐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对容翊道了声谢,转身欲走。

“朝将军。”容翊叫住她。

朝汐回头看他:“还有事?”

容翊颔首,正色道:“我与舅......柳相,我与柳相,决裂了。”

朝汐长眉一跳,凝住眼神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我说过,我不想要这天下。”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大楚也好,楼兰也罢,我一个都不想要,在他身边四年,我本以为可以让他放下这段仇恨,只可惜他执念太重,无法化解,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两国纷争,我不能再继续看着他错下去了。”

朝汐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一对黑色的燧石,冷冷的,可注视得久了,却又会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朝汐问他:“你想如何?”

“柳相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是因为借着楼兰与南珂罗的缘故。”容翊道,“现如今楼兰是太子掌权,他虽说主战,可楼兰的兵力却不允许他这样做,至少在三年之内,他不会对大楚发动战争。”

朝汐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说。

容翊话题一转,神色肃穆问道:“你入狱当天,是不是在京郊遭遇了行刺?”

朝汐眸光一凛。

京郊别院行刺一事是朝云全权处理的,这小丫头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倘若一旦遇上事情,那必然是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虽说当时那丫头正忙着赶奔皇宫阻止舅舅带兵逼宫,但是封锁消息却是一刻也没有迟,除了当时在现场的一众朝家军亲兵以外,就连五里外京郊大营的将士们都不知道。

容翊......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霓麓。”容翊解释道,“那天的人是霓麓派去的,就连上次南珂罗假意求和,现如今大举进攻楚河边界也都是霓麓出的主意。”

“看来太后对我们的恨意还真是挺大的。”朝汐失笑,“难不成我把霓麓宰了南珂罗就能退兵了?你可别逗了,到时候人家攻打的可就不是大楚的边界了,而是我朝家军的大营。”

容翊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晚了,就算你现在动手也已经晚了。”

朝汐:“什么意思?什么晚了?”

容翊:“昨夜晚间我和柳相决裂后,他跟霓麓就一起离开京城了,现在的崇晟宫和丞相府不过就是两座空壳罢了,想来用不了多久,桑檀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朝汐抿唇,略一沉吟,心中陡然替桑檀生出一种心酸不已的感觉。

人这一生其实也是极其简单的,来时在母亲的臂弯里只有几斤重,去时如若还带着些颜面,尚且还能讨得一口被黑漆刷得锃亮的棺材,可若是战死沙场又或是死于非命的,大概连一张裹尸的马革都落不到,最后被风吹日晒雨淋雪降,逐渐于这世间消逝后。

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放眼望过去,若是说与桑檀还有些羁绊的,不外乎就这么几个人——他老爹天宁皇帝,他娘南珂罗神女,他名义上的舅舅柳相,他叔父朝老将军,他小皇姑桑晴,以及朝汐。

总共就没几个人,结果亲娘还是被老爹当战俘带回来的,二十多年来没感受过丝毫的母爱不说,自己的太子之位还是他爹为了哄他娘高兴才封的,却不想他娘知道消息后连个笑脸都没给过,心里一直想着的是怎么颠覆了他爹的江山,顺带也把自己给灭了。

他名义上的舅舅,那张忠心耿耿的臣子假面之下竟然藏着跟他老娘一样的覆国之心,两人也不知怎么就不谋而合,心有灵犀一点通地勾搭到了一起,势必要将大楚的江山搅一个天翻地覆。

他的叔父朝晖,那个自小教他拉弓射箭、习武骑马的老将军,也无可幸免地死于他老娘的一颗复仇之心。

他的小皇姑桑晴,暂且不论是否有色令智昏的嫌疑,归根结底,最终也是不忍直视他亲佞远贤的昏君行为,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而他本人,也终于作天作地作自己地将从小玩到大的忠君之人朝子衿,给作成了忠国之臣朝将军。

可纵使是这几个人,桑檀其实也并不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那些情感或是浮于表面,或是被更浓重的厌恶掩在心底,又或是被他一步步地亲手摧毁。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人曾将他深深地刻在生命中,但如今却也带着鲜为人知的老故事,缄默无言于这浮华的岁月中。

人活到这个份上,不过二十几个年头便充满了孤家寡人的味道,不得不说,桑檀还真是天生的帝王之材。

“知道就知道吧,自己的亲娘联合外国想要颠覆他的江山,这谁能想到?不过这么多年都爹不疼娘不爱地过来了,他桑瑾瑜也不差这一遭。”朝汐叹了口气,颇为头疼,“东南水师的事还没解决,西北的丘慈又来横插一脚,朝家军折损过万,我这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了,难不成还真想让老子高风亮节地安慰他去?”

容翊默然,不做回答。

刘筑全驻足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大有说到天昏地暗的意思,心下不免有些着急,出声催了几句,朝汐闻声后看了看日头,发现确实时间不早了,只怕是再耽误下去,南洋人的火铳炮可能就轰到小皇帝的寝宫里去了,当即应了一声,便准备跟容翊道别。

容翊点了点头,恰好也准备离开。

朝汐转身欲走,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叫住他,容翊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怎么了?”

“你上次说柳承平用匕俄丹多威胁你,难道他是准备杀了那个病秧子?”朝汐问道,“你现如今与柳相只是决裂,又不是反目成仇,弑杀血亲的事,想他柳承平应该是做不来的,毕竟他举兵造反为的是将你推上皇位,你们是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是你就不怕他在匕俄丹多身上做文章?趁你不备,悄无声息地将人给了结了。”

容翊低声道:“比起死人,将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放在我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生命的尽头,对他来说或许应该更能威胁到我。”

朝汐不解,俊俏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他。

容翊慢慢垂下眼帘,良久无语,半晌后才听他道:“当年我不愿重返大楚助他推翻桑檀,于是他便对阿泽下手——楼兰四王子两年前过世是因为服用了十殿莲给阿泽续命,结果却被十殿莲反噬,全身经络逆行暴毙而亡,阿泽之所以需要十殿莲续命,就是因为舅舅在他身上下了九宫寒。”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中了九宫寒的人寿命会缩短一半,旁人如若能活五十年,那么他们便只能活二十五年,不仅如此,中毒之人倘若丝毫不会武功还好,习武之人若是染上此毒,那便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想要活下去,除非得到解药,否则就只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身上。”

朝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因为柳相手里有解药,你想救匕俄丹多,所以才会同意跟他来大楚?”

容翊点点头。

“不对啊......”朝汐稍稍停顿,抿起了嘴角,“你看啊,柳承平之所以能压得住你,不过就是因为匕俄丹多还活着,是不是?就现在而言,我跟你的心上人那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我去见我爹了,那你的宝贝弟弟也肯定活不长了,我看柳相这架势,解药是肯定不会给你的,至于我,他也肯定是要宰了的,他一边用解药吊着你,一边又准备将我置于死地......这明显就是准备让匕俄丹多先我一步去见我爹啊,难道他就没想到,万一那个病秧子被他折腾死了,你一气之下从楼兰带兵去追杀他?”

“他并不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容翊眸色深沉,低声说道,“不过很快也就会知道了,不光是他,南珂罗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朝汐眉关紧锁,不解问道,“知道了会怎么样?”

容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清平如水,甚至不再多看朝汐一眼,笑了笑道:“知道了的话,他们就会内讧——柳相其实对于你的恨意并无太多,心中一直怨你朝家成疾的是霓麓和南珂罗。”

朝汐:“那又如何?”

“我来大楚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要保住阿泽的命,这一点柳相和南珂罗都再清楚不过。”容翊道,“霓麓是整个南珂罗的主心骨,南珂罗人对于霓麓的话一向是当成神祗,柳相之所以能说动霓麓达成盟约,不过就是利用了她多年以来对于你们朝家的仇恨心,霓麓想杀你的心,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朝汐翻起眼皮,目光扫过那抹逐渐远去月色身影,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可是她内心却清楚,容翊说的是真的。

她自小在老皇帝身边长大,皇宫里的哪个犄角旮旯她都再清楚不过,今日里去静贵妃处蹭个点心,明日里又去怡美人那喝个甜茶,后天说不准又跑到莉太妃屋里推起牌九,成日里就连上房揭瓦也都是常有的事,可唯独崇晟宫,一年到头除了年节之外,这小霸王是断然不会踏进去一步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年幼时在霓麓眼中看到的那一抹意欲不明的狠戾,当时的她,只当皇贵妃嫌她太过闹腾,不知礼数,却不想,那是沉淀了数十年,带着国仇家恨的浓重冤戾,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吃拆入腹的阴毒。

“此时柳相和他们还能尚且还能达成坚不可摧的盟约,可若是知道了为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只恐怕这盟约便不会那么牢不可破了。”容翊继续道,“我不求皇位,不求名利,不求权倾朝野,我只要阿泽好好的,既然柳相不愿意将解药交给我,那么我势必会另寻他人为阿泽续命,这样一来,续命的人就至关重要,这个人,一定要是他们能保证其安危的人。”

朝汐倒吸一口气,心中猛然一亮:“可他们若是知道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是我,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续命的人一定不定能出事。”容翊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与柳相无话不谈,是他的军师又是他起兵谋反的原因,而你,又恰恰是整个南珂罗的仇人,一旦他们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那么就不得不疑心柳相——整个南珂罗都知道你必须要死,阿泽又必须活着,并且解药还不能交给我。”

朝汐豁然一笑:“倘若我死了,那么匕俄丹多也没什么活头了。”

“阿泽是如假包换的楼兰三王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我,不管真相是怎么样的,明面上,我依旧还是楼兰的二王子,倘若不想再与楼兰为敌,那么他们势必就要保证阿泽的性命。”容翊依然静静地继续,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我与柳相甚为亲密,南洋人定是觉得柳相一早就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南珂罗想杀你,而柳相却在用阿泽的命保你,如此一来,南洋人不得不怀疑他究竟居心何在。”

既不能将解药交给容翊,还要保证匕俄丹多不会死,这样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保证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要好好活着,可此时南珂罗人一旦知道了给这个病秧子续命的人是朝汐,那么局面就会大幅度扭转——匕俄丹多若是想活着,那么朝汐就一定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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