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正值中秋,又是秋菊开花的季节,御花园里的菊花被工匠打理的错落有致,配合着夕阳西下,天空里布满了五彩斑斓的晚霞,甚是好看,空气里不免也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朝汐上一次像这样静静地看着满天的霞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其实仔细想来,倒也没有多久,不过一两年的光景,那时父亲还在,母亲也在,西北边陲小镇上,他们三人坐在土坡上,母亲笑吟吟的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家里要添新人了,母亲给你怀了个小妹妹,子衿高兴吗?”
高兴吗?想必是高兴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激动地一把将母亲平地抱起,转了三个圈还不肯撒手,直到父亲笑骂着她是个浑小子。
看着朝汐撒手,自家夫人站定了,老将军才长舒一口气:“我朝家终于要来女丁了!”
朝汐傻笑着附和,看着母亲的肚子连连称是,却又见母亲掩面忍着,笑着直说她傻,这才反应过来,她爹这是说她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呢。
她佯装薄怒,嗔道:“爹惯会拿子衿取笑,只怕娘怀的是个弟弟,子衿便要当哥哥了!”
老将军被她气笑,嘴里笑骂着:“说什么呢?你个浑小子,这话叫你妹妹听见了,免不了出生后赏你一泡童子尿!”
朝汐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哎,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男丁的童子尿啊,壮阳补气,子衿倒是求之不得呢!”
老将军一巴掌打过来,却又被夫人挡住,三人在土坡上你一招我一式,快活地似神仙。
谁又能想到,仅仅一夜的光景,天地骤变,城门被破,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连带着夫人怀中那不过三个月的孩子,她还未睁开眼到这世上来看上一看,还未有机会甜甜地叫朝汐一声“长姐”,他们便要永远的阴阳两相隔了。
谁又能想到,驻守边关六载,也只有那日的黄昏土坡,是朝汐此生最后的平静了。
皇宫之中偶有途径御花园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只不过见了人总归是要行礼问安的,朝汐今天没穿军装,也没穿朝服,通身一派公子哥的打扮,来往的宫女太监们,也只当她是哪个娘娘母家里的贵公子,跟随着一同进宫罢了,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御花园里的,就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
朝汐迅速收了神情,端肃了神色,在这皇宫之中,多情,无疑是给别人多了一重,用来伤害自己的利器罢了,最是要不得。
思虑之际,不知不觉朝汐已经走到了慈宁宫外,看着日头怕是快要酉时了,朝汐闷笑一声,心里暗暗道:“这下可好了,从刘筑全那磨来的三刻钟,竟全让我浪费在御花园里了。”
朝汐抚平了自己衣服上因刚刚骑马所产生的些许褶皱,随后跨入慈宁宫大门。
“大人留步。”守门的太监快步走上前来,挡住朝汐的去路,“此处是慈宁宫,太皇太后居所,大人怕不是走错了?”
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喊她大人,其实也不怪他不认得朝汐,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上下,朝汐出京城那年他才十来岁,怕是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见过,又哪里认得她呢?
朝汐这才注意到,守门的太监看上去有些面生,慈宁宫里不像当年一样,都是她熟悉的宫女太监了,想来也是,她离京六载,而宫里的人,往往是送走一批又一批,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涌入,哪能是一成不变的呢。
朝汐闻言一笑,也不恼,好脾气地摇摇头:“烦劳公公通传一声,就说朝汐,朝子衿请太皇太后安。”
守门的太监愣了一愣,偷眼观瞧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将军赎罪!恕小人眼拙!”
我的个亲娘啊,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给拦着了?
“公公言重了,离京六载,公公不认识我,也是人之常情。”朝汐笑着摆手,毫不在意,又道:“今日皇上在摘星楼摆了宫宴,我这急着给太后请过安就要去了,公公也别在地上跪着了,仔细凉着,还劳烦公公帮我通传一声,可好?”
这一下小太监可是瞧真着了,如何形容朝汐这一笑?
那原本凌厉的剑眉微微弯着,琥珀色的冷琉璃珠子倒没了以往的肃杀,多了几分冬日的暖阳之感,平时一直薄抿的双唇此刻正高挑着,当真是春回大地,冰雪融化。
小太监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是个女儿身,可以嫁与朝汐,可转念又一想,大将军又不好女色,如果自己真变成了个女人,那不更没希望了?
朝汐笑盈盈地等着,她这话说的十分客气,可听在守门太监耳朵里,却又是另一重意思,当下回了句“您稍后”,就一溜烟的钻了进去,留下朝汐以及她还僵在脸上的笑容。
“我有那么可怕吗?”朝汐疑惑地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