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白毛风在夜里吹得更加的放肆,帐帘的底角被吹得飞起来好几次,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飞云皂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分外的安心。
过了许久,帐内都没有人说话。
其实男人是一种保护欲过剩的物种,若是不论感情,不谈长相,单说一眼所见,“脆弱”二字是最能打动他们的。
纵使是心如止水的军师韩雪飞,也不例外,朝汐此刻是一种说不出的凄惨,他断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小霸王妹妹竟然有一天,也会和“弱不禁风”一词挂钩。
韩玄翎的目光当时就软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将原本略显刻薄的话语一并咽了回去,他拿过一旁替朝汐凉着的水杯,递给她:“渴不渴?”
朝汐点点头。
朝云先她一步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小心地喂给朝汐。
朝汐早就渴得不成样子,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军医见朝汐转醒,便再度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替她切了一脉,好半天才见他松了口气:“将军身强体壮,恢复的也比旁人要快,汗发出来烧也退了,想来再休息几日,便也没事了。”
军医都这么说了,况且朝汐现如今也已经醒了,就算有再多的不放心,现下也能稍稍喘口气了。
“多谢先生。”韩雪飞道了声谢,然后将军医送出了中军帐,留下朝云看守。
朝汐睡了一夜后,果不其然,烧也退了,病也去了,自那以后大病小病竟再也没出现过。
可眼下......
朝云的脸色沉了下去,将军又吐血了,就像是两年前那样,高热引起,没有任何征兆,她不知道刚才殿下在时,将军有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伤害自己,如果没有,那一会儿......
她不敢想了,上一次是差点把自己掐死,那这次是什么?
直接拿刀把自己捅死吗?
朝云觉得自己突然胸口好闷,她好像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先轻轻探了探朝汐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
“刀......把刀藏起来!”她自顾自地念叨着,随后几个快步,将朝汐卧房里所有匕首全都掏了出来,然后趴在床边,将怀里的一堆利刃往床底一推,“藏起来,全都要藏起来......”
朝汐迷蒙间缓缓睁开双眼,呆坐在太师椅上许久,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双眸刚能清晰视物,就看见朝云一个人趴在床边,怀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正一个一个往床底丢去,朝汐微微踉跄着站起身来,整个人好像是刚被蹂/躏过一样,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朝云一心想着要把这些匕首藏起来,生怕一会朝汐发疯伤了自己,手下动作不停,神神叨叨地还在念着,丝毫没有注意朝汐已经醒了。
直到朝大将军一屁股坐到床边的时候,她才后直觉的被吓了一跳。
朝云“哎呀”一声,整个人吓趴在了地上。
朝汐坐在床上缓气,失笑道:“小白眼狼,是不是知道你家将军快死了,在这藏银子呢?”
“将军......”朝云呆呆地唤了一声,“您,您没事了?”
“没事了。”朝汐点点头,笑道,“你在这干嘛呢?”
朝云浑浑噩噩,似是还没缓过劲来:“我、我把刀子都藏起来。”
朝汐:“藏这个做什么?”
朝云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怕。”
怕什么?
朝汐一愣,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问道:“怕什么?怕我吗?”
朝云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就让朝汐明白了,什么叫做“因爱而生忧”。
朝云站在床边,而她自己则是坐着的,所以朝云这一下便比她高出不少,她原本想着摸摸这丫头,给她些许的安慰,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做出这种让她担心的事情了,可奈何自己身上没劲,不光站不起来,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无奈之下,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傻丫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再也不会做出让你们担心的事情了。
朝云胡乱的点点头。
恰巧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几下敲门声,周伯在门外问:“将军,快到时辰了,今日还去上朝吗?”
朝汐冲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喊:“去,朝云在我这呢,周伯你别操心了。”
原来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行了傻丫头,该给你家将军更衣了。”朝汐复又拍了拍她的手,哄道,“你这金豆子要是值钱,那我这将军也不用做了,咱们都回西北养老去。”
朝云伸手抹去脸上不知道何时淌下来的泪滴,然后又趴了下去,将刚才被她一股脑扔到床底下的那些匕首,尽数掏了出来,手上的动作陡然利索起来,三下五除二的将它们物归原位,随后又拿来朝汐宽大的朝服,替她换上。
卯时整,天下兵马大元帅便又是人模狗样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桑檀这个小皇帝,也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朝汐生病的消息,今日早朝,一改往日对她“鼻眼低蹙”的情形,俨然一副“慈兄”的模样,甚至还大发慈悲地赏了她御前绣墩,看得旭亲王直嘬牙花子,这倒是让朝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坐在凳子上,朝汐的心里直犯嘀咕:“这小黄鼠狼莫不是转了性子?”
桑檀哪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被这小狼崽子怎么给掰开揉碎了分析。
端坐在龙椅之上,桑檀问道:“楼兰使团明日进京一事,可安排妥当了?”
鸿胪寺卿出列,向上拱手,撩袍下跪:“启禀皇上,一切都以安排妥当。”
“好。”桑檀点点头,不轻不重地又吩咐了一句,“你就看着办吧,这事儿交给你,朕也放心。”
又是看着办。
鸿胪寺卿向上叩首:“臣自当竭尽全力,定不让大楚国威有损,让皇上失望。”
这种场面话桑檀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视线在朝汐身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得挥手作罢,散了朝去。
众人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朝汐今日并不准备再跑到桑晴那去蹭吃蹭喝了,所以也不着急离开,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徐徐地跟在众人身后。
朝汐看着面前一个个锦带丝帛远去的背影,心渐渐沉了下去——整个大楚,表面上看起来如一池春水风平浪静,实则暗里风起云涌,这朝堂上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不过万幸,这些暗涌的风波桑檀暂时还能压得住,只是不知道,这表面的祥和,又还能维持多久?
“唉,操心的命。”朝汐勾起唇角,一声自嘲的轻笑,紧接着快步离去。
而朝汐看不到的背后,那刚从龙椅之上踱步走下来的九五至尊,正同样凝视着她离去背影——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临危受命之后挂印封金,毫无野心吗?
大楚就在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中,再次迎来了新的一天,也迎来了进京的楼兰使团。
匕俄丹多的车架缓缓驶过长街,初冬凛冽的寒风轻轻卷起车帘的一角,透过车窗隐约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随即车里便又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上了帘子,也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窥探的视线。
朝汐坐在余记酒肆二楼的厢房里,漫不经心地拎着酒壶,好似并没有看到长街上的车队。
“藏得还挺紧。”大理寺少卿穆桦坐在她对面,端着酒杯目不斜视地看着底下,随后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谁稀罕看啊。”
朝汐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楼下,又替穆桦将酒斟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穆桦收回视线:“什么?”
朝汐:“怨妇。”
穆桦:“……”
你才怨妇,你全家都怨妇!
穆大人并不准备跟他计较,并且还十分豪气地赏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朝汐低头饮酒,权当看不见。
穆桦端起酒杯,小酌一下,随后想起了什么,正色道:“我听说你前几日病了?现下可好了?”
“差不多了吧。”朝汐敷衍着,然后好奇道,“你们这些人都哪来的消息?这么灵通?”
穆桦:“昨日午后殿下去了一趟大理寺,偶然听她提起来的。”
朝汐问道:“她去大理寺做什么?”
穆桦粗略想了一下,随后道:“好像是找一宗案子吧,我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忙着呢,没说几句。”
朝汐“唔”了一声,将口中的春日酿咽下肚中:“一会儿跟老板说,让他再送两坛到我府上,趁着韩玄翎不在京城,我可得好好过把瘾。”
余记虽说是个存在于闹市中的小破店,可这么多年下来,使他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春日酿。
入口甘醇,香气四溢,口齿留香,有独特的腊梅香气混着陈香味,使人念念不忘。
“出息。”穆桦白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楼兰人都到眼皮子底下了,你那边怎么样了?能行不能行?”
朝汐挑了挑眉毛,笑而不语。
楼兰俯首已有两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楼兰王班禄丽綦这两年来对于大楚的态度真算得上是日月可昭,对于手下败将,大楚对其的态度自然是可想而知。
这一队人质和使臣的到来,并不会得到什么像样的礼遇,匕俄丹多一行人甚至都没有个什么像样的人接待,桑檀不止一次给鸿胪寺下达的指令是“看着办”,鸿胪寺卿也当真理会圣意,草草地将匕俄丹多一行人安置在馆驿晒着,并在当天下午就和朝汐商量着,加强了京城的防卫。
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使节馆驿团团围住,每隔半个时辰就一换岗,每天不舍昼夜的巡逻二十四回。
这两天一切都显得太不正常,先是来了一个略显诡异的楼兰三王子,随后,原本已经生龙活虎的朝汐,又不适时宜病了。
不过是跟着穆桦在酒楼里喝了点酒,吹了些凉风,她竟然又一次发起了烧。
桑晴府上的厨子今日做了朝汐最爱吃的绿豆酥,她便想着给朝汐送来些,赶到将军府的时候,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脚就得到消息说是朝汐病了,人已经服了药歇下了,两颊烧得有些发红。
大长公主寻来朝云,仔细问了一遍朝汐今天的行程,得知后心中微怒,当时就下令,再也不许穆桦来找朝汐喝酒,否则就让他过不好这个年。
被念叨的穆大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还不知情况的他表示十分冤枉,人在家中坐,无妄之灾天上来。
朝汐是被渴醒的。
人一发起烧来就容易心中躁动,朝汐也是,病火横冲直撞地烧上来,惹得平日清心静气的朝大将军心里也莫名烦躁。
朝汐刚坐到壁桌旁,就迷迷糊糊听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桑晴从门外走了进来,回身带上了房门,走至朝汐身边,在她肩上轻拍了拍,笑着问:“怎么起来了?还难受吗?”
桑晴踱步到朝汐对面坐下,去桌上拿了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喝。
朝汐刚回过神还有些迷糊,伸手搭在桑晴的手上,往自己身边拉:“你怎么来了?外头冷……”
桑晴不知怎么的,突然猛的将手抽了回来,沉声道:“将军,还请自重。”
朝汐一个“吗”字还没出口,就被桑晴这没来由的话给说懵了,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愣愣的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