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55 / 175 章 · 4,120

“可是……”朝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朝汐笑着打断。

“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朝汐笑道,“倒是你,不想着怎么把自己嫁出去,一天到晚操心我的事儿?你就不怕,韩玄翎这次回西北给我领来个嫂子?”

“什……什么啊……”朝云一愣,二踢脚突然变成了个哑炮,两朵绯红的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她的脸颊,“将军你说什么啊......”

朝汐哼哼了两声,笑而不语,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看得她生出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带回来就带回来......”朝云有些打嗑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敷衍,“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朝汐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憋着笑,上下扫了她好几眼,随后才慢悠悠到:“没关系啊?没关系最好,既如此,那我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不必回来了,西北大营光留舅父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反正京城也没人惦记他。”

这小狐狸说着,一把掀开被褥,作势就要从床上起来。

“别!”朝云急忙伸手打断她,还没走到床边,就撞上了朝汐那双满是计谋的瞳仁,那两汪泉水正含笑望着她,朝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将军......”朝云无奈地走上前给她盖好被子,随后扶着额角失笑,“你说你,你......哎......”

朝汐毫不介意地朗声大笑:“韩玄翎就是个木头,从小到大别说亲过谁,就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而你呢,平时看着舌灿莲花,可一碰到他就成了个哑巴,三棒子打不出个屁,你们两个人啊,还不如我呢。”

朝云被她说得早就羞成了一朵海棠,任凭她打趣也不回话。

小女儿家的心思,早就在那荒芜的北漠苦寒之地,悄悄种下了种子,长出了萌芽。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那双手苍劲有力,弯过大弓降过烈马,那双腿修长笔直,跨过满地尸骨走过血海,那双眼眸冷静沉稳,波澜不惊直击人心。

他可以稳坐帐中,调兵遣将,亦可以双腿跨马,血战沙场。

那是当之无愧的,朝家军中的血性男儿。

她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我跟军师,我们俩不可能的......”

那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是整个朝家军除了朝汐以外的主心骨,一身的能耐和抱负,日后注定是要封侯拜相的。

和她是云泥之别。

“只要你想,没什么不可能的。”朝汐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未嫁他未娶,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再说了,我看韩玄翎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啊,要是他哪天真领回来个人,你能甘心?”

朝云皱着眉头:“可是......”

朝汐:“可是?可是什么可是,婆婆妈妈的,你再可是下去,老子连儿子都生出来了。”

说完,她再度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吩咐着朝云拿来笔墨。

朝云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她的吩咐拿来了东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刷刷点点地写下一笔一画。

朝云不解:“将军,你写什么呢?”

朝汐没好气的回她:“遗书!”

朝云:“......”

您也没有钱留下来分啊。

朝云被她噎得够呛,乖乖地站在她身后,噤若寒蝉,目光随着她的笔锋一点点地上下移动着,从一开始的“玄翎亲启”,再往后的“速回京城”,朝云看着她一字一划写满了整张信纸。

那笔锋苍劲有力,横竖之间尽显气魄,不知怎的,寥寥几笔,她竟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看到了老将军的身影,那伟岸的身姿,豪放的气概,渐渐地重叠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蓦地,她好像又在这微微泛黄的信纸上,看到了点点的红色。

一滴两滴可能是她眼睛花了,三滴四滴也可能是她瞧得不真着,可是慢慢布满了整张信纸的血红色,像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一朵朵血红色的梅花,它们开在黑色的笔墨之间。

朝云使劲揉了揉眼,这下她确定了,不是她眼花了,也不是她瞧得不真着,那确实是血。

是朝汐的血!

“将军!”朝云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朝汐手里的笔,眼疾手快地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将她缓缓放到身后的太师椅上。

朝汐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了丝丝血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滴到了前胸的衣襟上。

看的朝云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捏在手心里,她声线颤抖:“将军!将军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将军!”

回答她的,只有朝汐一深一浅的呼吸。

“朝子衿!”

朝云又喊了两声,可这带着哭腔的几声呼喊,在漫漫长夜里听起来显得太过无力,竟像是泥牛入海,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朝云有些慌了神。

她不禁想两年前,想到上一次朝汐发烧的时候。

那时候朝家军大破楼兰城门,朝汐领兵回营,下午的庆功宴上,她还与众将士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豪言壮语放了一堆又一堆,听得军师脸都绿了。

可是当天夜里就出了症状,韩雪飞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撩开帘子就闯到了她的睡塌前,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朝汐病了”,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朝汐烧得来势汹汹,等到她赶到朝汐帐里的时候,人已经服了药睡下了,身旁除了军医和韩雪飞之外,并无他人。

韩雪飞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眉眼之中尽是说不尽的担忧,军医皱着眉头坐在床边,双指搭在朝汐的手腕处,为她诊脉。

屋里除了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朝云紧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怎么样了?”

军医微微摇着头,并不答话。

朝云慌了,下意识地看向韩雪飞,韩雪飞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随后他也开口,问了一口:“先生,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收了手,替朝汐掖好了被角,站起身来,看了看朝云,又看了看韩雪飞,问道:“将军近日可曾吃过什么,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这......”

两人有些犯了难——朝汐在楼兰国里呆了足足一月,今日方归,酒席宴间光顾着与将士们豪言壮语,连话都还没好好说上两句,转眼人就病在这里了,哪里还能知道这小狼崽子吃了什么?

韩雪飞:“是因为吃食惹得高烧不退吗?”

军医摇摇头:“不能确定。”

“不是吃的......那是不是因为近日劳心费神的缘故?”朝云问道,“将军在楼兰足足呆了一个月,每天定是提心吊胆的,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军医:“这个原因是有的,心悸忧思,劳神费力,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是会得病。”

韩雪飞又问:“怎么治?”

军医踌躇道:“将军这病来的古怪,如今只能先好生将养着。”

闻言二人心里一紧,还想在问些什么,却听得床上的朝汐一声重咳,朝云侧眼看去,好险直接跪下——朝汐硬生生咳出一滩血迹!

“将军!”

“子衿!”

二人快步上前,朝云抢先一步坐到床边,她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扶起朝汐,将她环抱在自己怀中,韩雪飞拿过一旁的帕子,替她擦去唇边的血迹。

蓦地他猛一转头,直直地盯着一旁的军医,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声音沙哑道:“先生,子衿这病,是否药石无医?”

朝家军营里的医者多是年少时便入伍,在军中多年,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断没有二心,更没有欺瞒自家军师的道理,能治就是能治,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可是今日军医顾左右而言他,既不确定病因为何,也不说是否可治。

这里头定有蹊跷。

“这......”军医有些犯难,据他刚刚号的脉来看,朝汐确实是心悸忧思、劳心费神所致,可是这病并不至于咳血,“军师莫急,将军这病来的古怪......”

军医还想再安慰些什么,朝汐却突然在朝云的怀中蜷缩成了一团,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坚硬如铁,不多时便开始细细地颤抖起来,好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口中不断地呢喃些什么。

朝汐的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可唇角还噙着丝丝点点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桌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时明时昧,映着她有些泛起蓝光的眼眸,她虽然看上去一副随时都可能要死的样子,可手上的力度大的惊人,她颤抖地抬起右手,想要掐上自己的脖颈。

朝云吓了一跳,可奈何自己双手环抱着她,腾不出空,一旁的韩雪飞眼疾手快,他当然不能看着朝汐活生生地把自己掐死,伸手格挡住她。

两人僵持着。

良久,朝汐才翻起眼皮,抬起泛着幽深蓝光的眼眸看向韩雪飞,霎时间,一股凉气顺着他的后脊缓缓爬上来——这种无悲无喜的眼神,他只在朝老将军身死那日见过,而那日,朝汐一人一剑,几乎屠了北漠边陲小镇的一整座城池。

二人目光相抵,韩雪飞突然有种在荒郊野外遇到野兽的错觉,他一时没敢错开视线,他蹙着眉头,低声喝道:“朝子衿!”

他的声音似乎给朝汐带来一线清明。

她手上的力度渐渐小了。

韩雪飞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子衿,还认识我吗?”

朝汐轻轻歪了歪脑袋,随后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眼泪冲淡了她眼眸中诡异幽暗的蓝色光芒,良久,她轻声道:“哥......”

韩雪飞松了一口气。

万幸,还认识人。

韩雪飞抬手覆上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揉着,嘴里呢喃:“不怕,哥哥在这,子衿不怕了。”

韩雪飞就这么轻轻地揉着,不住地柔声安慰,足足小半个时辰,朝汐才渐渐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恢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出了一身的汗,茫然了半晌,才真的苏醒。

她本来是一滩烂泥一样歪在朝云怀里,猛的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被人抱着,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这么一僵,朝云就知道人醒了,心下大喜,轻声提醒着:“军师,将军醒了。”

“醒了?”韩雪飞闻声收回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又对朝汐伸出手指,问道,“这是几?”

朝汐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韩雪飞伸出的两只手指嘲讽了,这人把自己当傻子?

“是你奶奶个孙子。”朝汐觉得自己嗓子里都在冒烟,这人还跟她打趣,挥手打掉他的手指,不耐烦道,“老子又不是隔壁二牛。”

隔壁二牛,是个傻子。

韩雪飞冷笑:“差点把自己掐死,不是傻子是什么?”

朝汐一愣:“什、什么把自己掐死?谁差点把自己掐死?”

“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韩雪飞抿了抿唇,复又开口,“朝子衿,你差点把自己掐死。”

朝汐面色一滞,心乱如麻。

她刚刚......差点把自己掐死吗?

她刚刚不是做了个梦吗?

梦中有老将军,还有她娘亲,以及......以及娘亲肚子里,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他们几个人还像是从前那般,在土坡上看着日落,数着来往的灰狼,老将军被她几句话间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想要伸手打她,娘亲用她少有的温柔,替自己格挡回去。

在这么温暖的梦里,她竟然想要把自己掐死吗?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份失去双亲的痛楚吗?是因为觉得,自己苟活于世有何意义吗?是不想再继续殚精竭虑地守着这片江山了吗?

朝云轻轻锁紧了怀抱,她能感受到,自己怀中这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将军,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她伸手覆上朝汐的手背。

朝汐的手凉得像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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