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鹰

45 / 175 章 · 3,580

翌日清晨,秋曦微现,红砖街头,鸟鸣聒噪,容翊奉旨出京,南下赈灾,大长公主亲自送行,天下兵马大元帅护送左右,保送出京。

刚过朝阳门,天空中猛然传来一阵穿透云霄的鹰唳,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之上,几队排列整齐的黑影徐徐掠过,盘旋不过半晌,便有序地降落在赈灾队伍的后方——所有人都没想到,皇上竟调来悬鹰阵随行,飞甲换下马驹,可将原来所需的七日时光缩到短短一日。

百姓高声齐呼:“皇上如此重视,当真是爱民如子。”

朝汐的心猛地一跳——也不知道桑檀重视的是这次赈灾,还是容翊。

悬鹰阵落地后,众将士有条不紊,飞甲迅速换下马匹,一应物品尽数装在飞舰上,赈灾部队分散入舰而坐。

“许久未见,大将军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悬鹰阵的将领名叫沈嵘戟,趁着部下与赈灾部队交接的空隙,走到朝汐的马前,跟她打了个照面。

沈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先帝当年亲赐“神医圣手”之名。

沈嵘戟是沈老爷子的独苗,奈何从小体弱多病,连喝口水都要喘上半天,原以为这辈子也就废了,哪成想不过几年的光景,原来那个恹恹的病秧子今朝竟成了悬鹰阵的首领,神气十足。

也不知沈老爷子给他儿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按理说朝汐跟他是没什么交集的,可是好巧不巧,当年朝汐跟桑檀爬上墙头偷溜出皇宫,打碎的那只九龙杯,就是先帝赐给沈嵘戟他们家的,好死不死,当时还是病秧子的沈嵘戟正巧目睹。

“没事,有我呢。”朝大将军临危不乱,一把将小皇子桑檀揽在身后,待他稳下心神之后,一个转身,箭步冲到沈嵘戟面前,面沉似水。

随后她气沉丹田,腰马合一,捏住沈嵘戟的双肩,俯下/身来,目不斜视,四目相对,嘴里念念有词:“你没看见,你没看见,你没看见……”

桑檀:“……”

沈嵘戟:“……”

一见到沈嵘戟,朝汐就不自主的想起了当年自己干的英勇往事,又听他嘴里说着“风采依旧,不减当年”这些话,心里当时就明白了:“这丫是笑话我呢?”

不过最近怎么总是有人跟她说起风采依旧这种话,先是容翊,这又来了一个沈嵘戟,她当年到底是干了多少混账事?到底能有多风采?

朝大将军睨了他一眼,翻身下马,用她那特殊会找揍的语气说道:“呦沈统领,身子骨看上去还挺硬朗的,现在喝水还喘吗?”

沈嵘戟的脸看上去有点发绿。

朝汐继续补刀:“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飞的久了想吐啊?你说你,恐高就别干这种活了,真是,这不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吗?”

沈嵘戟用尽全力瞪着他,可任凭他目光如剑,朝大将军偏偏刀枪不入。

“好了好了,不跟你贫了。”朝汐见他真变了脸,生怕再给他气出个好歹来,于是敛了神色,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悬鹰阵这么大的手笔,啧啧,不简单啊。”

沈嵘戟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路数,被她气的脸色铁青,可大将军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压低了声音回道:“皇上有令,命我等派出飞甲、飞舰护送赈灾使南下赈灾,不得有误。”

朝汐:“什么时候说的?”

沈嵘戟:“今日。”

“今日?”朝汐一顿,提高了音调,“现在不过辰时,皇上今日跟你说的?”

沈嵘戟点头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

朝汐蹙眉想了想,小皇帝这是怕有人半路劫赈灾粮饷啊。

容翊南下赈灾一事,昨日早朝后就传了下去,倘若当真有人半路打劫,那经过这一夜的精密计划,势必已经部署周全,小皇帝半个时辰前提出让悬鹰阵护送的命令,悬鹰阵从京城直飞江南灾区,飞舰上有水有干粮,还有足够的燃料,仅仅一天的时间,中途根本不需要落地休整,这样一来,正好可以将这些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要不人家当皇上呢,心眼就是比别人多。

“你别多心,我就问问,没什么。”朝汐老神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沈嵘戟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语重心长道:“临危受命,皇上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可得仔细点,千万别马虎了,万一不小心被人抓到了——”

沈嵘戟眼都没眨:“就对那个人说,你没看见。”

朝汐:“……”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不是?

有手下从沈嵘戟身后快步跑来:“统领,一切安排妥当,可以启程了。”

“知道了。”沈嵘戟点点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手下又跑了回去。

朝汐看了一眼日头,时间不早了,倘若此时启程,明日上午他们就能抵达江南,灾区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筹集银子就已经拖了许久,现在既然物资都已齐全,那是一刻都不能再耽误的了。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沈嵘戟转身欲走,朝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此去江南,除了赈灾之外,还请沈兄帮我一件事。”

沈嵘戟不假思索:“但说无妨。”

朝汐:“沈兄只需安全地将容翊送到江南,再护送回来,至于何时赈灾,如何赈灾都与沈兄无关,子衿烦请沈兄抵达江南之后,替我跑一趟两江府,打探一番楚河水师现任提督,柳荀生。”

沈嵘戟一怔,喃喃道:“柳荀生?”

“正是。”朝汐道,“柳承平的外甥,柳荀生。”

沈嵘戟不做声了,两道剑眉拧在一起,眉心被硬生生挤出了几道沟壑,朝汐也不着急,双手负于背后,默默地站在对面等他答复。

不过一瞬,沈嵘戟先是干巴巴地提起了唇角,后来大约是品出了其中一点滋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朗声道了一声好。

说完,扭转身型,奔着已经整装待发的部队疾步走去:“悬鹰阵听令,出发!”

秋日京城的清晨,秋风瑟瑟,落叶飘飘凋零,枫叶渐渐被秋风吹红,天是那么高,云是那么淡,阳光普照的地方让人有着晃眼。

朝汐身骑白马跟在桑晴的马车旁,赈灾的队伍已经出京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方才她提出让沈嵘戟替她打探柳荀生之时,他只是稍作震惊,面上并未有迟疑推脱之色,按理说,打探柳荀生就等于是得罪了柳承平,和当朝宰相作对,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的。

“怎么了?想什么呢?”桑晴原本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可偶尔几声鼻息穿过帘子,进到她的耳朵里,她掀开帘子才发现是朝汐,关切问道,“叹什么气?”

“没有。”朝汐冲她一勾唇角,“我就是在想,方才你说让我去找沈嵘戟打探楚河水师的时候,他怎么那么快就答应我了,我跟他没那么好的交情啊。”

桑晴轻笑道:“傻小子,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他那可不是为了帮你。”

朝汐:“不是帮我?”

桑晴又问:“我为什么让你去找沈嵘戟?”

朝汐脱口而出:“他南下啊,正好顺路。”

“对,顺路是一方面。”桑晴笑道,“楚河水师前任提督韦从骁之女韦佳恩,与沈嵘戟两情相悦且早有婚约,韦佳恩从小就孝顺,韦从骁自从被撤下水师提督一职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韦佳恩忧心其父,婚事也被放在一边,哪成想这一耽搁就是两年。”

朝汐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丝光亮,她好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柳相做的,柳承平这个老东西为了让他外甥担任水师提督,就把韦渊拉下了马。”

桑晴点头道:“韦渊一日不能官复原职,韦佳恩就一日无心嫁人,那沈嵘戟便一日娶不到老婆,倘若沈嵘戟此次南下当真捉到了柳荀生的把柄,那么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柳荀生下台滚蛋,楚河水师驻守大楚国境边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如此一来,韦渊官复原职也就指日可待了,到时候,还怕韦佳恩不嫁吗?”

朝汐长长的“噢”了一声,轻笑道:“所以他还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未来老丈人,不对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为了他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桑晴放下帘布,轻轻阖上双眼,又重新靠了回去,一脸欣慰,几不可闻道了一声:“孺子可教。”

朝汐听见了。

那声几不可闻的孺子可教,如响雷一般撞进她的耳朵里,撞得她瞳孔倏的睁大,撞得她两个嘴角挑上去老高,撞得她心花怒放,撞出了一片她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未有人夸过她,老将军和韩夫人都未曾夸过她。

她十四岁入军营,距今整整六年,老将军别说夸奖,就连一个赞赏的眼神都未曾有过,能把自己亲生闺女扔到狼堆里的老头子,动辄打骂就跟家常便饭一般。

韩夫人可不是什么闺阁小姐,那是个可以横刀立马的女巾帼,虽说有时也看不过眼,可从未加以劝阻过,朝汐天生两个爹,从来不知道慈母为何物,当她还牙牙学语,走路都走不稳当的时候,就被这两口子带到疆场上吃过沙子了。

对于他们夫妇二人这种初次当人爹妈的奇葩物种来说,孩子会哭会闹会喘气,就能和安然无恙挂钩。

朝汐之所以能活到这么大,不过就是因为早些年韩夫人身体不好,不宜有孕罢了,在朝汐心里,这两个牲口除了不会做人爹妈,带兵打仗上阵杀敌,那绝对是一顶一的高手。

虽说她无心弄权,可这江山终归还是她朝家将士一刀一剑,一场一仗,血肉横飞打出来的,若真是让她作壁上观,眼看着这得来不易的河清海晏被这些肮脏龌龊的手段毁于一旦无动于衷的话,她做不到。

她不忍心。

这终归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守着的殷殷河山,是她奋勇杀敌所保卫的国土,是她浴血奋战的最终理由。

是她小姑姑所在的地方。

今天猛然听见桑晴夸了她,即使是因为那些<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她也是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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