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护国寺的这些天里,朝汐还算是安稳,有桑晴镇着,她基本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只不过有一回在后院里烤鸡的时候被人发现,要不是观镜及时赶到并当场没收作案工具,恐怕护国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给她淹死了。
佛门净地,荤腥已是大忌了,这小狼崽子竟然还要杀生,可想观镜当时的表情是有多么的色彩斑斓。
饶是如此,慈悲为怀的观镜大师还是能够压着怒气与惊愕,好心好意地顶着烟熏火燎的烤鸡香味规劝她。
足足小一个时辰,天爷啊,当真的是佛祖开恩了。
她这辈子所造的杀孽恐怕今日都要归还在观镜这张嘴底下了。
不光没开得了荤,就连费了老鼻子劲做出来的烤架也被观镜给当成柴火送到拆房里去了,连带着她自己也要顶着大太阳站在院子里听他一个劲的“阿弥陀佛”。
这下子,朝大将军痛失爱鸡的不甘之情逐渐升级,最终演变为眉宇之间笼着的一团怎么也挥不去的仇怨之气。
闹得寺庙的小沙弥后来几天里见了她都绕道走,生怕她一个没兜住便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毕竟昨天朝大将军的这股邪火就冲着后院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发了半天。
槐树最后有没有问题不清楚,反正她看上去问题是不小。
观镜大师后来也过来看过她几次,可每次都还没说超过三句话就被这小狼崽子给推了出去,就连带来的糕点也没能进得了门。
不过这也不怪她,谁让观镜那和尚每次的前三句话都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和“我佛慈悲”的。
“这可怎么办……”朝汐手杵着下巴,坐在禅房的蒲团上自言自语,“不让喝酒就算了,现在连肉也不让吃,那不是要把人憋死了吗?”
一旁抱着糕点往嘴里猛塞的小虞天听见她说话,这才费劲地把脑袋从糕点盒里抬起来:“谁死了啊?衿爹你在说谁啊?”
“什么谁死了?”朝汐看了她一眼,“你擦擦嘴,好家伙,谁跟你抢啊?都快吃鼻子里头去了。”
观镜上次带来的那盒点心竟全进了这小糯米团子的肚子里,她一口也没尝到。
虞天冲着朝汐嘿嘿笑了两声,抬起手,手背浑不在意地往嘴上一抹,糕点的碎屑这下子全从嘴上转移到了手上,还有一些零星的点子掉到了衣服上。
得,还不如不擦,更脏了。
朝汐深吸了口气,努力忍住想要把她丢出去的冲动,心里无比地期待着大殿的木鱼声能够赶紧停止。
桑晴跟着观镜他们去大殿诵经去了,原本的意思是喊着她一起,可朝汐自然是不愿意去的,每天光是看见观镜一个光头就够她受的了,现在竟然还要她对着一屋子秃驴,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个痛快。
观镜和桑晴没空,如此一来,剩下个没人照料的糯米团子只能丢给朝汐。
想她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击退蛮夷番邦无数,以一己之力捍守国门,现在竟然沦落到在禅房里奶孩子的地步?
这也太……太……
太耻辱了!
“诶,团子。”朝汐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戳虞天肉嘟嘟的脸颊,“你说……”
虞天见她突然朝自己伸手,还以为她要抢糕点盒里的吃的,嘟噜一下就爬了起来,二话不说抱着盒子就往后撤,小短腿倒腾了半天,差点仰倒。
“你……”朝汐眼睁睁看着她连滚带爬地往后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出息!”
虞天把手里最后的半只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像是松鼠一样两腮撑得滚圆,一边不住地嚼着,一边看向朝汐。
“一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吓得什么啊?”朝汐白了她一眼,然后冲她招招手,笑得一脸和蔼,“过来。”
虞天摇了摇头。
朝汐“啧”了一声:“我还能吃了你?过来。”
虞天把嘴里嚼成浆糊的桂花糕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
“你想不想吃好吃的?”朝汐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看着她,“衿爹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听到朝汐要带她去吃东西,虞天眼睛一亮下意识点了点头,就在朝汐准备继续自己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的时候,她又突然摇了摇头。
朝汐不解:“怎么?”
“你只带我去吗?”虞天眨眨眼看着她,像是有些为难,“我们不带娘亲去吗?娘亲要是知道我们偷偷吃好吃的不带她,会生气的。”
听了她的回答,朝汐在心里暗叹:“只怕是带她去她更生气。”
心里虽这样想,可脸上却一派波澜不惊地应道:“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都说了是偷偷去了,你再告诉她,这不是找揍吗?”
“可是……”虞天舔了舔嘴上的残渣,看上去有些动摇,“可是我们不告诉娘亲……万一她知道了呢?”
朝汐:“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能告诉她?”
虞天思索了一瞬,面上又松动不少。
朝汐见缝插针:“你长这么大没吃过京天红的糖糕吧?没尝过余记的春日酿吧?没抱着啃过月盛斋的酱牛肉吧?”
虞天摇了摇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朝汐笑了一下,继续趁热打铁:“这么多好吃的,你却连见都没见过,天天跟个兔子似的在庙里抱着萝卜白菜一通啃,不难受啊?”
虞天点点头,撅着小嘴诚实道:“难受。”
“我也难受,所以啊……”见鱼儿已经上钩,朝汐准备抬杆收线。
“所以……”虞天认真思考了好半晌才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特别重大的决定一般,“那你去买,我在这等你!”
朝汐:“……”
小兔崽子想得倒挺美。
这会儿方才申时一刻,桑晴她们约莫要过了酉时才能从大殿出来,庙里的小和尚们这会儿都忙着晚上的饭菜,没人有那个闲心去管她们俩。
朝汐给虞天换好了衣服,带着她偷偷从禅房后院的一个偏门溜了出去。
桑晴为了能让朝汐安心静养,带她来护国寺之前就已经跟桑檀打过招呼了,特地嘱咐他务必要净山,在此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所以当朝汐带着小团子从山顶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别说是马车了,就连个马毛也见不着。
空荡荡的山脚下,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虞天被朝汐拉着,瘪了瘪嘴:“衿爹……我们这怎么去啊?”
朝汐蹙着眉毛没搭话。
虞天叹了口气:“难不成飞过去吗?”
“飞过去?”朝汐一怔,紧接着就笑了,抱起现在地上的小团子往怀里一搂,“行,飞过去就飞过去。”
虞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被高高抱了起来,天旋地转的失力感随之而来,紧接着自己的额头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原先面前的山景这会儿就变成了朝汐青绿色的衣襟。
朝汐已经将她稳稳地抱在了怀里,真气运转,足尖轻点,踏竹而起,
因为净山的缘故,山路之间罕有行人,竹林间有细流暗涌,临近傍晚有风涌来,竹叶随风作响,清晰传入耳中。
朝汐以云靴点竹,身形拔空,如墨的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身影向前长发随后,仿佛优雅的仙鹤一般在空中漫步,
虞天紧紧地抱着朝汐的脖颈,只觉得此刻的微风似刀,簌簌从脸上划过,灌入领口,说不出的难受,她悄悄将脸又埋深了些,想要隔绝这股气流。
怀中传来一股异动,朝汐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团子正闷着头往自己衣襟里钻,险些就要把她的肚兜都给扒出来了。
“娇气。”她轻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掩住小团子娇小的脸庞,身形不由放慢了些。
小团子这才感觉舒缓了不少,不知又过了多久,恍惚间,仙鹤落地,她也被放在了地上。
虞天揉了揉眼,如梦初醒一般,惊愕地看着面前朱红色的大门,大门上方,龙飞凤舞地提着“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金字的牌匾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虞天不住地眨着眼:“衿爹……这是哪儿啊……”
朝汐抖抖身上的竹叶,拉着她从侧门进去:“我家。”
虞天听得眼皮跳了跳,嘴巴也长得老大,她看了看宏伟的将军府正门,又看了看她们正迈步进去的侧门,腿突然变得有些沉。
朝汐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走了?”
“衿爹……你回家为什么要走小门啊?”虞天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去看她,“你是不是在骗我?这不是你家对不对啊?你要把我卖了是不是啊?”
朝汐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卖你?你还没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值钱。”
虞天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朝汐回来是拿钱来的,在护国寺的时候桑晴怕她拿着钱偷溜下山于是便将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搜了个干净,就连那块朗心玉佩都没留给她,眼下她要带着小团子上街,总不好口袋空空地就往外跑,只能先回趟将军府拿着散碎银子。
让小团子在书房门口等着,朝汐自己进去找银子,好不容易才翻箱倒柜找到了五十几两,拉着虞天往外走,并叮嘱她回去之后一定不要告诉桑晴,不然自己就把她的裤子给扒下来之后吊在房梁上。
小团子乖乖点头。
才走出后院,刚拐过弯,一扭头冷不防就看见应该在京郊大营里的朝云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瞪着大眼望着她们。
“将……将军?”朝云揉了揉眼,满脸的不可思议,“您不应该在庙里吗?”
朝汐一边拽着虞天往自己身后藏,一边笑着跟朝云打哈哈:“啊,是,我这不是……出来换换空气。”
朝汐的动作虽然快,但快不过已经看了她们一路的朝云,蓦然见到自家将军突然出现在府里身旁还带了个小娃娃,朝云险些把心都给吐出来。
而这小娃娃似乎还一点都不怕她,软糯糯的小手拉着她,甚至还甜甜地喊她“衿爹”。
“金爹”?还“银妈”呢!
朝云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指着朝汐身后的小团子“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瞎扯。”朝汐扒开她,带着虞天往外走,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回身冲着朝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回来的事儿你少跟别人啰嗦,听到没有?”
朝云有些纳罕:“您回来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啊?”
朝汐白了她一眼:“你管我呢?少啰嗦啊,不然等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朝云不依不饶道:“可是……可是您这样偷摸的,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啊?”
“你不出去瞎嚷嚷就没人能知道!”朝汐瞪了她一眼,“行了行了,我走了,别出去瞎说啊,军令!”
朝家军的将士们最讲究“军令如山”,朝云见她把“军令”两个字都搬出来了,想来自己也是拦不住了,只能乖乖让道,看着这一大一小鬼鬼祟祟地又从侧门出去。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里,朝云才在心里慢慢地抠着字眼:“将军说让我‘少啰嗦’,既不是多嘴也不是闭嘴,那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去跟殿下告状。”
申时方过,长安街上热闹的非凡,做买做卖行人客商来往络绎不绝。
虞天从小被养在护国寺里跟一群秃驴呆在一起,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景象,一路之上大呼小叫,瞧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都要买,朝大将军觉得这小团子简直快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朝汐一边掏出钱袋替虞天买下她看中的第三个糖人,一边掩面叹息:“我说团子,你是从山里出来的吗?什么都没见过?”
虞天绕着卖糖人的车一圈一圈地转着,听见朝汐问她话,这才停了下来,天真无邪地问道:“我就是山里出来的啊,衿爹,你也是啊,我们不是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吗?”
朝汐:“……你就当我没问。”
长安街左不过十里路,她们才逛到一半手上就已经没有空了,朝汐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糖人、布老虎、风车……以及还有一堆乱七八糟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行了,不能再买了。”朝汐抬腿挡住正准备奔向胭脂铺的小团子,满脸幽怨,“再买老子连喝酒的钱都没了!”
小团子盯着三步之外的胭脂铺大门,眼睛雪亮雪亮的:“你看你看,衿爹你看!那是什么啊?红红的香香的,我也想要!”
“你要个屁!”朝汐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把她拽回来,“你那脸还没个胭脂盒大,你要什么你要?走走走,吃饭去,我都饿死了。”
“不嘛,我也想要!”小团子不甘心,抱着朝汐的大腿来回的晃悠。
朝汐都快被她晃吐了,要不是街上人太多,朝大将军真有可能直接把这个黏在自己腿上的小玩意儿给甩出去。
太闹心了!
朝汐压着火,尽量和颜悦色地哄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繁楼门口,这才松了口气,冲着小团子的屁股上蹬了一脚,带着她往里走。
“疼啊!”小团子摸了摸自己平白被踹的肉团团,回头瞪了她一眼,才气鼓鼓地迈步进去。
见来了客人,门口早有小厮迎上去,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接过朝汐手上满满登登的东西,问她是否要需要送回家去,朝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又从怀中抠出几锭散碎银子当做赏钱。
“多谢大爷!”小厮欢天喜地接过来后,又将她引到二楼的一处靠窗的雅座,给她们添好了茶水和点心这才退下。
还没到饭点,估摸着繁楼莺燕生姿的歌舞还要等些时候,朝汐要了壶酒,坐在窗边听着一楼的老先生讲着评书。
晚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繁楼的小厮约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端来的酒是温热的不说,竟还又送了一壶茶和一碟枣泥山药糕来,说是给团子尝尝鲜。
“如此,便多谢这位小哥了。”朝汐也不推辞,直接让小厮将东西摆在桌上,自己顺手又翻了些碎银子丢过去。
小厮这回笑得更欢了,朝汐觉得自己险些都能看他昨天的午饭了。
楼下的老先生依旧绘声绘色地在说着,朝汐听了听,讲的是大黑脸,碰巧这会儿说书先生正在解上回书留的扣子。
《包公案》她没什么兴趣,听两耳朵就开始犯困,倒是一旁坐着的小团子听得还有滋有味,两眼瞪得老大,炯炯放光的,就连手里的糖糕都顾不上吃了。
朝汐不动声色地侧目看着她,见她时而随着底下人一起会心微笑,时而义愤填膺地握紧双全,时而又故作老成地深情长叹。
朝汐短促地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你是真行……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好奇。”
也不知道这三岁的小娃娃能听懂什么,面部表情竟有如此多的变化。
她对这种什么《包公案》、《刘公案》的书提不起兴趣,老先生要是讲个什么《三侠五义》她兴许还能坐着听听,探案传奇勾不住她。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时辰,待到楼下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口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的时候,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朝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醒,睡眼迷蒙地去伸手寻小团子:“唔……听够了吧?走了,该回去了,不然你娘亲——”
伸出去的手摸索了半天,可连个人影都没摸到,原本的位置已然空了,朝汐一个激灵,瞌睡瞬间就醒了。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