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喧嚣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由悬鹰阵护送北上的韩雪飞也在当天下午抵达西凉关,见着自家军师回营,朝家军士气大振,隔日兵临城下的西域联军也望风而退三十里。
韩雪飞此行带来了朝汐亲笔为西域诸国所书写的拜年信,信中志智诚成写满了朝大将军“迟来的新年祝福”,与此同时,朝家军携西北都护所磨刀霍霍,第三天夜里便拔剑抽刀而向,准备大开杀戒。
南洋人战败,路上通讯再次回归到大楚手上,西域的斥候探子放出了一批又一批,可也迟迟不见回应,西域诸国此时还不知道他们可靠的盟友已经被打得裤衩都不剩了,西域联军于西凉关同朝家军对峙已久,长时间没能等到南洋人送来的供给,自己武器装备又不行,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众家早已是死走逃亡。
猛然听闻韩雪飞回营的消息,诸国联军之内一时间人心惶惶,为了撤兵还是继续进攻一事,各国统帅的将领在营中吵得是不可开交,整片驻地都黑灯瞎火的,唯独留着中军帐内一盏明灯,联军将领意见不合,一连吵了好几天,连带着手下的兵丁也开始自由散漫起来,守卫都在自由闲逛。
是夜,漆黑一片的联军大营内,几声突兀的鹰唳猛然盘桓于其上,泛着银色月光的飞甲恍如天降,突然出现在守备松懈的联军大营中。
这下子原本就草木皆兵的西域联军差地炸了锅,有好几个人连裤子都还没来及提上就慌忙出营应战,被韩雪飞带着悬鹰阵残余的飞甲、飞舰秋风扫落叶一般兜头掀翻在地,连北都找不着了。
西域联军本就是丘慈带头,顺带捎着几个还没有青瓜蛋子大的小国联合组成的,他们不似丘慈那般有着充足的弹药与粮草,也没有远渡重洋可靠的盟友,更没有里应外合的覆国反贼,在西凉关外耗了那么多天,心中的退意都萌生到姥姥家门口了,只怕是再过两天都能开出一朵水仙花来。
这些小国眼见着势头不妙,飞速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没什么可比性的家底,又连带着看了一圈从天而降的朝家军,心中顿时打定主意,国王与统帅一拍大腿,当机立断——跑。
然而这一跑就像是触发了什么神秘的机关,整个联军内部一片哗然,西域联军本就军心四散,虽说还有两个立场坚定不愿退缩的,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其他几个国家一看着有人带头跑了起来,剩下立场不坚定的也就再也顾不得什么仁义廉耻了——眼下能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外有强敌,内有叛军,撞上哪一个都不像有好果子吃的,有人想跑,有人想拦,一来二去地推搡之间,联军内部倒是先敌我不分地扭打成了一团。
元庆五年,二月二十九,乍暖还寒的西凉关。
被敌人压着打了近三个月的朝家军,终于在将领回营后的第三天露出了他们原本凶恶的獠牙,那是属于西北关外野狼的森森白齿,训练有素的骑步兵配合着悬鹰阵的高空压制,泛着寒光的铁甲锐不可当地向西北方向突破,本就四分五裂地西域联军很快便土崩瓦解。
联军大败,众将士丢盔卸甲,一时间四散而逃,不过短短一夜,他们似乎又见识到了当年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的,那个战无不胜的朝家军。
元庆五年,二月三十,朝家军大破西域联军,除丘慈国王侥幸逃脱外,其余诸国一并歼灭。
元庆五年,三月初一,在逃亡路上颠沛了一天了丘慈国王最终被韩雪飞生擒,至此,西域联合叛乱再次被朝家军镇压,一如许多年前朝老将军所做的那样。
朝家军,依旧是大楚不可磨灭以及挑衅的神话。
第二天一早,捷报跟着安全返航的悬鹰阵一同抵达京城。
这是大楚最后一块被收复的沦落江山,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一不欢呼雀跃,驻守在京郊大营中未能奔赴前线随韩雪飞一同作战的朝家军将士们更是欣喜异常,无论是一众经历过京城之困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还是京郊大营里原本的驻军,此刻全都不分彼此地抱在一次痛哭着,涕泗横流。
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了。
朝会之上,桑檀重重地舒了口气,朝家军击退外敌收复失地,大功一件,本想张口吩咐着內侍将赏赐送到将军府上去,可没想张嘴喊了一声后,竟没人理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顺便还当了一把好人,纡尊降贵地将自己的随身的帕子递给了一旁的刘筑全,让他擦擦自己已经纵横到嘴角的老泪。
战乱已平,举国欢庆,整个大楚都热闹得不像样子,长安街上灯火通明了两天两夜,可唯独有一个地方却与别处不同——今日的将军府看起来冷气森森的。
书房里,坐在书案后的桑晴翻阅着韩雪飞从西北送来的战报,那是桑檀在今日早朝后特地送来的,桑晴的眉眼低低地垂着,面上是一派八风不动的祥和,被狐裘簇拥着的娇嫩面容像是清晨山谷里开起来的鲜嫩百合。
即便是到了三月份,京城的春天仍有些乍暖还寒的冷意,就算是在艳阳高照的午后,书房里还是燃着一盆炭火,木炭在桑晴翻动战报的同时劈啪作响,些许的火星迸射出来,很快又消失在空中,温温吞吞的热气将书房烘烤得暖意连连。
而朝汐,就在这一片静谧的氛围里,跪在书案前。
一个时辰前的朝汐还在京郊大营里同韩舫重新商讨着西北防务,两人刚刚拍板定下了最后一条,朝云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地样子像是后头被狼撵着:“将将将将......将军!”
韩舫失笑道:“你这小丫头,唱戏呢?还‘将将将’的,哪一出啊?”
朝云顾不上同他置气,一下子扑到朝汐身旁,拉着她就要往外走,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你快回去吧!殿下......殿下她......”
朝汐心中一惊,以为是桑晴出了什么事,险些蹦起三丈高,一把扣住朝云的手腕,急忙问道:“说清楚!殿下怎么了?”
“殿、殿下,殿下她......”朝云咽了口唾沫,“殿下生了好大的气!要我把你逮回去。”
朝汐一时蒙住了:“把我逮回去?什么意思?”
朝云好不容易才平缓了气息:“早朝过后,皇上去了一趟将军府说是看望殿下,顺便还把军师送来的战报带了过去,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皇上去的时候殿下还是笑意连连的,可谁知道,可皇上一走,殿下的脸瞬间就变了个色,还说让我把你逮回去。”
朝汐:“......”
桑檀那个小瘪犊子不会说什么了吧?
韩舫一脑门子的疑惑,看着朝汐纳闷道:“殿下的性子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让朝云把你逮回去?你是不是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朝汐叹了口气。
混账事?她干的混账事还少吗?不对,换个说法——她朝子衿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混账事?
朝大将军满脸都写满了“难言之隐”四个字,她冲着韩舫挥了挥手,脸色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她舔了舔有些发涩的嘴唇,喉骨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什么,桑檀跟殿下说什么了?你听见了吗?”
“说什么了?我想想......”朝云“唔”了一声,“我当时也不在屋里,站在门口顺着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了什么‘铸骨’、‘烟花院’还有‘娇娇’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没太听清。”
朝汐:“......”
行,桑檀,小王八犊子,算你狠!
朝云又拽了拽她:“哎呀将军,你先跟我回去吧,你是没看到,殿下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你要是再不回去,我估计她都能调禁军过来抓你。”
朝汐暗叹了口气,也不再挣扎,破罐子破摔地任由朝云拉着出了大帐,翻身上马,二人一同向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朝大将军坐在马上,两眼一闭——我命休矣。
京郊大营距离将军府不过三十里路,朝歌的脚程又比平常的马匹要快些,一刻钟,足够她们赶回去了。
平常迢迢的归家之路,今日不知为何竟这样快,眼看着到了家门口,朝大将军心里直打鼓,坐在马上扭捏了半天,说什么也不愿意下来,死死地拽着缰绳。
朝歌被她勒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最后应该是实在受不了了,这匹颇通人性的马儿恨恨地打了个响鼻,四蹄一滑,就地躺了下去,朝汐不防,在空中被抛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紧接着就被它甩进了将军府大门,铁甲磨着地面划出了得有二里地,火花四溅,连续撞倒了周伯放在院子里的三个陶瓷罐子之后,朝大将军这才堪堪停下来。
朝汐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被地面抛光的龙鳞甲,又看了看一地的狼藉:“......我怎么进来的?”
得,直接摔蒙了。
朝歌再一次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身上雪白的毛发,四蹄一撑,又站了起来,看向朝汐的眼神极为不屑。
朝汐:“......今天晚上加餐,马肉火烧。”
朝歌瞪着她,意思非常明显——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做马了,你也别做人。
朝云掩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啥......咳,走吧,殿下等着呢。”
刚一走进后院,就有亲兵来报,说是殿下在书房等着她有要事相谈,并且还让她带好自己的护膝再过去。
朝汐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身旁的朝云:“唉,我护膝呢?去给我拿来。”
朝云面露难色:“护膝......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朝汐一愣,“也不在大营啊。”
朝云舔了舔嘴唇:“护、护膝......护膝被军师拿走了。”
朝汐瞪眼:“他拿我护膝干什么?”
朝云:“他说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还说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让你撞一回南墙就知道疼了。”
朝汐:“......”
韩雪飞,你奶奶的!
不对,等等......韩舫跟她娘是兄妹,那韩雪飞他奶奶不就是她外祖母吗?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骂。
朝云面有戚戚:“将军,这......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朝汐叹了口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啊。”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
得,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满地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堂堂京城小霸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区区一个大长公主,还能唬得住她了?
然而,当朝汐走进书房看见桑晴那张比脸盆架子上那块湿毛巾都还要阴的脸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
朝汐头皮一紧,她明白,自己麻烦大了。
桑晴坐在书案后头,银白色狐裘将完美的身姿裹在里头,看上去格外的娇小可人,松软的毛领偎在她娇嫩的面容旁,半截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袖摆下漏了出来拿着战报,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只可惜朝汐无心欣赏,因为桑晴正冷着一张脸。
朝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第一,她怕冷风进来冻着桑晴;第二,她怕一会儿自己跪下被人看了丢脸。
果不其然,听见有人进来,桑晴头也没抬,疾言厉色的一声低喝:“跪下!”
京城小霸王做事秉承着一项原则——出门在外: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回到家里: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天下兵马大元帅,那自然是俊杰中的俊杰,英豪中的英豪,所以桑晴这边话音还未落,朝大将军那边就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地跪倒在地。
膝盖上的甲胄与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得太快太急,膝甲又太硬,猛地一撞,疼得朝汐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大的响动,她本以为桑晴会有所反应,偷眼看去,却见桑晴不为所动,依旧是低着头翻着战报,面色寡淡。
朝汐:“......”
这娘们儿今天怎么心这么狠?
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
“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应探遍其锋。”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所以,熟读兵书的朝大将军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准则,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身形稳健,跪立如钟,即便是小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可她依旧还是纹丝不动、八风不倒,目光低垂地看向面前的地砖缝,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小霸王转了性子,给佛祖虔诚祝祷呢。
可要是了解她的人,定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狼崽子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正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佛祖听不得的东西。
还祝祷?佛祖听了之后不撕了金身、踢翻神坛,大开杀戒都是好的。
在噼啪作响的银炭声中,二人一坐一跪,相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朝汐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渐渐没有知觉了,书案后头的桑晴才“啪”的一声将战报合上。
“朝大将军,跪了那么久,您辛苦了。”桑晴抬眼看向她,面色不善。
桑晴唤她“朝大将军”,心中必定是有火的。
朝汐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随后,一股无法言说的哀求之色慢慢浮现上来:“小姑姑,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做什么错事惹你生气了?”
“错?”桑晴冷笑了一下,“朝大将军这是不打自招了?”
朝汐抿了抿唇,辩解道:“不是的小姑姑,我......”
桑晴冷冷地问:“你什么?”
朝汐的喉骨不自觉地上下骨滚动了一番,下意识狡辩道:“我......我不是的,我......”
“你不是?你不是什么?”桑晴的心头冒着火,口气自然不善,“不是说再也不瞒着我?不是说以后再也不骗我?说一套做一套,朝子衿,你长能耐了啊!”
朝汐微微抽着凉气,小心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那什么,小姑姑,我骗你什么了?”
“骗我什么了?”桑晴差点让她气笑了,“你说你骗我什么了?”
“十殿莲”的事瞒着她,“憬魇”的事瞒着她,“神女心解憬魇”的事瞒着她,“铸骨”的事瞒着她——好,就算这些事是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可是准备去烟花院算是怎么回事?
还什么“鸳鸯枕上唤娇娇”?
呸!还娇娇?就她朝子衿这风流样,到了烟花院之后不唤她大尾巴狼都是好的了!
“我骗你的那些事,事后都告诉你了啊,你也说了不生我的气。”朝汐小声争辩道,“明明都说好了的,现在却跑来秋后算账......堂堂一国大长公主,食言而肥,这算怎么回事啊......”
朝汐嘟囔的声音虽然小,可桑晴又不是聋子,再加上沈老爷子的灵丹妙药,原来有损的听力现在恢复得甚至比从前还要好,这段细如蚊蝇的抱怨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朝子衿!”桑晴拍岸而起。
“别别别!别拍!” 朝汐吓了一跳,作势就要起来去拦,“你别拍!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让你起来了吗?”桑晴可不买账,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手上那点疼痛感丝毫影响不到她,“跪着!”
朝汐起身的动作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好好,我跪着,跪着,那你别拍桌子了,手上的伤还没好呢,不疼吗?”
桑晴睨了她一眼,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也不说话。
朝汐狠狠嘬了一下牙花子,心中把桑檀那个小王八蛋问候了八百遍。
屋里的气氛再一次僵住了,桑晴不再看她,拿过手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吞吞地喝完,火气这才稍稍去了些,不咸不淡地又瞟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朝汐,轻轻哼了一声:“起来吧。”
“遵命!”朝汐心里一松,笑着起身。
朝汐的双腿因为跪的时间太久而有些麻木不堪,还没站直,整个人就头重脚轻地往一旁栽倒,桑晴一惊,推开椅子下意识就想要上前去扶,可是却忘了自己也是个伤患,还没迈出两步,便脚下一软。
两人一前一后栽倒,竟在同一时间一起面对面地跪在了地上,场面看上去十分和谐。
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朝汐眨了眨眼:“......我们这就算是拜过堂了吧?”
桑晴:“......算吧。”
作者有话说:
十分抱歉,先跟大家道个歉。因为工作原因我每天码字的时间都和别人不太一样,就导致每天睡觉的时候都已经是早上六点了,连续熬夜了将近三个月,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医生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了,要是还想保住我这条狗命就一定要调整好作息!所以……十分抱歉!目测我是要断更一些时候了,不过不要担心!这个坑我一定会填上的!并且一定是he!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坑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这些花心的女人不能跑啊!!!不然的话我真的会顺着网线去找你们!!!!)